“好无情啊。”这人啧啧摇头,“亏得他还不顾生死将我们引开,耳上还带着个蓝宝石耳饰,确实将我们给唬住了一阵。”
那耳饰?!
叶时雨的心像突然被人死死捏住一般,他极力维持的镇定被这句话打破,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可那稍显急促的两下呼吸已然落入此人耳中。
他阴恻恻地勾起了嘴角,翻了下手腕将剑抬起,轻易地拨开了射向他的袖箭,
“你就不问问,他怎么样了吗?”
这次怕是躲不过了。
这念头一瞬间闪过脑海,叶时雨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忽地眼前一阵晃动,一股力量将他撞开,而后只听得一声惨叫。
这样一切不过是转瞬之间,待他回过神来,只见章海涯捂住手臂在地上疼得直抽搐。
刚才千钧一发的时刻,章海涯竟扑向了他,这不仅让叶时雨大吃一惊,就连袭击之人也愣了少倾。
可这也仅仅只能挡住这一刻,那人已不愿再浪费时间,他的双目中充斥着嗜血的狠绝,再次将剑高高举起。
忽地一声弓弦抖动的声音划破了寂静,随即一声箭啸破空而来,这声响之大让对立的两人俱是愣住,这手中高举着利剑之人更是目露惊惶,强行扭转身体想将箭挥开。
可这并不是寻常羽箭,射出这箭的也非寻常人。
速度太快,即使听到了射箭的动静,可依然来不及做出反应,转过身的这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箭向他呼啸而来,他甚至看到了箭尖上锃亮的倒刺。
然而一切都已无法改变,羽箭没入胸膛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而后不由自主地猛退了数步,最后轰然一声倒下,顺着那斜坡滚落而下。
莫说叶时雨,就连章海涯也停止了哀嚎,整个人都看傻了。
远处数人骑着马簇拥着中间那还保持着射箭姿势之人,只见他将弓交与了旁人,翻身下马向他们走来。
叶时雨看着一身甲胄,身材异常高大之人,终于将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他抬步迎了上去,
“见过侯爷。”
第105章
一夜未眠的奔波让叶时雨的身心都疲惫至极,可心却始终咚咚地猛跳着无法平息。
此刻已是下午,他们暂留在镇中的驿馆里,周围有杨子瑜的重兵把守安全无虞,可派去寻找清川的人已经回来了一波,并未寻到。
没有找到也算是好消息,叶时雨不住地安慰自己,这说明起码他还活着。
叶时雨的手肘支在桌上,将额头埋在手掌中,想将抽痛从头中按出去,这时耳边响起了一阵甲胄摩擦的声音。
他抬起头站了起来,面色除了苍白了些,神情却是毫无波澜,朝着杨子瑜颔首行礼,
“见过侯爷。”
“叶公子。”杨子瑜知道叶时雨现在根本无心其他,便也不讲那些客套的,“虽未找到清川,但发现了一名刺客的尸体。”
叶时雨紧蹙着眉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了那柄孤零零的剑上,杨子瑜心中虽也觉得没底,但他仍安慰道,
“寒冢出来的人哪会被这么几个不入流的刺客伤到,他不会有事的。”
叶时雨点点头,勉强冲杨子瑜笑了下,“在下身为流放至此的犯人,劳侯爷如此费心,实在愧不敢当。”
“什么犯人不犯人的,以安给我的信中都已写明。”杨子瑜一脸的不在乎,“山高皇帝远,你去不去做苦工没人管得着,等找到清川就一起回候府,安心呆着便是。”
此言可是大不敬,但叶时雨却不由地笑了,“怪不得以安每每提起侯爷都眉眼中含着笑意,侯爷当真是性情中人。”
“小以安提起我会笑?”杨子瑜一脸的不可能,“他一看见我,两个眉头恨不得揪到一起去,我多说几个字就一幅不耐烦的样子。”
“那待他来了侯爷自己问问便知。”
“他要来?”杨子瑜的惊喜毫不掩饰,“什么时候?”
“应该也快了。”叶时雨沉吟片刻,“侯爷离襄王这么近,可发觉他有什么异动?”
“襄王?”杨子瑜怔了一下,“他还是个娃娃嘛,平日里那边倒是安静得很。”
“你是怀疑这刺客的来源?”杨子瑜沉吟了一下,望向叶时雨,“刺客并看不出身份,但若是襄王派来的,也必定是受卢元柏的指使。”
十四岁,不能当做一个娃娃来看待了。
以安的到来也必是与襄王有关,叶时雨沉思着,皇上让他来到临康府,也是想到若是在外他们必然不会放过他。
正如杨子瑜方才说的,天高皇帝远。
他多年在外,叶时雨知道皇上对他虽厚待,可打心底里是防着的,究竟杨子瑜与高廷宗之间是敌是友,摸清前是绝不可妄动。
至于杨子瑜的提议,自己毕竟是戴罪之身,若是居于侯爷府那必然有人要大做文章,逼得皇上难做。
待找到清川吧,从不信神佛的他却也不禁暗暗祷告,祈求着清川平安归来。
清晨的密林中湿气极重,叶片上的露水凝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渐渐地交融在了一起,最终承受不住凝聚的重量,顺着叶片滴落,竟如下了小雨一般淅淅沥沥。
额头与面颊时不时地被冰凉的水滴拍打着,插入泥土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下,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双目睁开的一瞬间,昨夜的记忆便涌入脑海,清川猛然一惊,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昨夜他敛下气息,全凭着密林中错综复杂的地形将那两名刺客引走,当他故意露出耳上的饰物后,那刺客眼中转瞬即逝的光彩显而易见。
他们不仅是冲着公子来的,并且有人将个中细节都已告知。
而后他寻了时机杀死其中一人,正打算将另一人也解决之时,那人却突然使出了他从未见过的诡异招式,随即一阵古怪的味道扑面而来,即使他迅速闭气闪开,仍是吸入了些许,最后这刺客将他逼向了崖边……
清川的呼吸也愈发的急促,那名刺客意识到了自己并非目标,便不与他缠斗,那公子他便危险了!
清川环视了现在的处境,当时他跌下来刚好落在了峭壁伸出的一处窄窄的凸起上就晕了过去,也幸好有这么一个方寸之地才让他得以活命。
他闭上眼睛将气息运行过周身,确认已无大碍,这才用手指紧紧抓住崖壁上凸起的石块站了起来。
这儿离崖顶大约丈余,他运了运气上去应是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这山石上苔藓滑腻,需得小心。
清川做好了跃上去的准备,刚准备提气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立刻贴紧崖壁,屏住了呼吸。
果然不一会儿,两个人的气息逐渐靠近,他们甚至想要到崖边探查一番,但应是因为边缘湿滑而未靠近,交谈的话语却是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愈发靠近这边,这语言听的也就多些,这难道是南诏话?
如此他的心神倒是安稳了些,若是昨夜得手,他们必不会再这般费力地派人前来寻找。
怪不得昨夜那刺客招式如此诡异,可为何会有南诏人牵扯进来,昨夜的刺客又与卢元柏他们有何联系。
随着清川的思索,那声音渐渐远去,待一切重归于静,清川一跃而起轻松地攀上了崖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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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府内,陈正聿惊诧不已地望着高廷宗,半晌才道,
“叶时雨被杨子瑜救走了?”
“他身边那个清川确实厉害,我这边也是损失惨重。”高廷宗摇头道,“而且杨子瑜越了界,他那边都是重兵,我们更是不敌。”
陈正聿古怪地看了眼高廷宗,沉声道,“那殿下为何到最后一日才出手,以至于给了杨子瑜机会。”
“若是一入我泗安郡境内便动手也未免太过明显。”高廷宗倒是不紧不慢地道,“到时候皇上可不会拿相爷问责,首当其冲的不就是本王。”
流放路上有千百种可能会丧命,其实无论卢元柏还是黄相都曾与高廷宗传信,让他尽快动手。
又怕他年纪小特意让陈正聿前来协助,可陈正聿也没想到,一切计划的好好的,这看着一脸稚气的襄王竟这般有自己的主意。
他心中气恼,却又因身份不能对着高廷宗发脾气,最后只得愤愤地拂袖而去。
看着陈正聿明显带着情绪的背影,襄王也露出了些许不安的神情,他独自沉思了一阵,忽问身边一名中年人,
“郑叔,阁罗泰当真失踪了?”
“眼下是没了音信,不过以他的本事应是有自己的考量,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这中年人叫郑淳,是后来到的襄王府,当时从宫里带来的奴才们各个儿都不拿高廷宗当回事,宫里配来的吃穿用度几乎都被他们享用了去。
直到此人来到王府,见高廷宗处境可怜心生同情,虽不敢得罪宫里来的那些,但私下也护着他不少,以至于高廷宗对其极为信任。
后来高长风下令将那些怠慢主子的都治了罪,高廷宗尊他为王府总管,事无巨细,皆与其商议。
“可本王也不知为何阁罗泰非要留下叶时雨的性命,听从舅舅的话直接杀了倒也省事。”
“这个叶时雨可不是一般的娈宠。”郑淳微微一顿,笑道,“殿下还不懂这些,不过阁罗泰可是南诏王的心腹谋臣,他自是老谋深算不必忧心。”
“再者卢大人与黄相皆为文臣,现下泗安郡这点儿兵力怎够助您成事?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杨子瑜,若没有南诏王的兵力支持,一切都是空话罢了。”
高廷宗也不是没想过南诏王是外族,不会与自己同心,但郑叔说得对,舅舅即便能给予自己钱财,也铸造了兵器,却无法为自己筹集更多的兵力。
更何况与杨子瑜离得这样近,若无人相助定是无法成事,南诏王要的不过是五座城池,历朝这样大,少这五个应该也不妨事。
见高廷宗低头不语,郑淳如小时候一般轻轻拍着他的肩,柔声道,
“此事万不可与陈正聿透露半个字,不然便会功亏一篑了。”
而与此同时,清川的平安归来让叶时雨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在众人面前他强忍下了翻涌的情绪,直到清川陪着他坐上前往临康府的马车上才道,
“清川,我本就是个奴才而已,现在更是个戴罪之身,你不必这样为我拼命。”叶时雨神情肃然,伸出手来,“将耳饰交给我。”
清川本想反驳,却为最后一句话愣住了,踌躇了会儿才从贴身的怀中掏出来,放在了叶时雨的掌心。
这耳饰已无原本的光泽,甚至还沾染着血渍,叶时雨看着,不由地叹了一声,“清川,你能送我到这里足矣,我在伯阳侯这里会很安全,你回去京城自会有一番作为。”
“公子这是要赶我?”清川脸色突然变得煞白,闷声道,“我不走。”
“我自己都不知何年何月能回到京城,你又何苦执拗。”叶时雨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清川硬声打断,
“我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护着公子,抗不得旨。”
叶时雨万万没想到,当初的叱责之言如今反成了清川的尚方宝剑,一句话将他堵得死死,无可奈何。
其实清川又怎会不知叶时雨的想法,看见他出现在眼前的一瞬间,那霎时间红了的眼眶中,盛满的心疼与庆幸仿佛一支利箭射来,扎得他心的又疼又紧。
那一瞬间清川也同样哽咽,整个喉咙酸胀的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样就够了,足够了。
“公子莫再说这种话,反正说了我也不会走,你也不能奈我何。”
这话虽有赌气的意味,可音调却是柔和的,一双眸子也是坚定而无杂念的。
叶时雨心头一震,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值得清川如此坚持,却也知赶是赶不走的,他伸出手指,像是怕清川会疼般,轻轻拂过那依旧沾着干涸血迹的耳垂,
“只是往后不许如此了。”
哪怕是剑刃对着劈过来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清川却突然瑟缩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突然扯开了话题,
“章海涯回去了吗?”
“他为了护我受了伤,这两日极为虚弱。”叶时雨摇摇头,“不可将他一人留在那里,便也先一起回到临康府养伤,日后就看他自己打算。”
此次遇袭与南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章海涯的出现虽突然,但毕竟是他们先闯入了他家,清川兀自想着,而他居然会为救叶时雨而受伤,那自己该好生谢过才是。
清川抬起头,却看见叶时雨掀开了窗帘一角,透进来的阳光映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其实无论走得多远,我从来就没怕过。”叶时雨轻声道,像是在于清川说话,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我唯独怕死,因为死了,就回不去了。”
“所以你放心。”叶时雨微微转头看向清川,光带进眼底,就如同他的眼中也同样装进了暖阳一般,“我会很珍惜自己这条命的。”
你之所以珍惜自己的性命,不过是因为心里的那个人,若他需要,你定然会双手奉上,但是……
清川抬起了一直深埋的头,露出了几日以来第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也一样。”
卷六 履薄临深
第106章
在临康府的日子忽然就这样慢了下来,叶时雨拒绝了让他留在府里白吃白喝的好意,没办法,杨子瑜就让他去了官田劳作。
这里既安全,又不会把人真累着,杨子瑜也觉着十分满意。
令人没想到的是章海涯也不走了,他非犯人,在官田里劳作有吃有住,还有钱拿,这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差事,比他在家里日日辛苦卖菜的生活要好得多。
田间的景象仅存在叶时雨遥远的儿时记忆中,如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远离了那些纷争觉得心里平静了许多。
关于此次与南诏国之间的联系,他与清川也暗自讨论过,叶时雨虽确认黄铮易因黄既明一事想要他的命,但他绝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之事。
所以到底是谁与南诏国私通,卢元柏抑或高廷宗?
“知秋啊。”
章海涯的声音由远及近,二人相视一眼止了话题。
“清川也在呀。”
“章叔。”
因为他的舍命相救,清川对章海涯的态度也好上许多,并且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叶时雨让章海涯不要总是公子公子的叫,他年纪大,直呼姓名便好。
“刚才那边在闹什么?”叶时雨向远处望去,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官兵把守的门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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