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大锅里做的是沙拉。另一个大婶正在锅里把土豆踩碎。她穿着黑色胶皮长靴。每踩一脚,就在土豆泥上留下一个靴底花纹。这些花纹,一个又一个重合在一起,渐渐变成了复杂的图案。”
他轻咳了一下继续说。
“我呆若木鸡,目不转睛地看着。其实我很想描述当时的心情,可总是做不到。倘若是那种能用‘恐怖’或‘恶心’这种平常的形容词就能描绘的场景,我早就会忘记的。然而,在我理清情绪之前,那些不可思议的情景就已经堵塞了我的胸口——飘然上升的缕缕热气、从铁锹头上滴落下来的炖菜汤汁、陷入土豆泥中的长靴子……”
“从那以后,你就吃不下东西了吗?”
我像是确认他讲述的脉络似的,语速很慢地问道。
“只要一听到铝制餐具的碰撞声,一看见配餐值班员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它们就会一个个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实在无法忍受。就这样,对我来说,供给餐和游泳池具有了相同的意义。无论我怎样啪嗒啪嗒地拍打手脚,身体都会沉下水去;与此相同,无论我怎样努力想要咽下一口食物,肥胖的厨娘、铁锹、长靴便出来捣乱。一天早晨,我实在忍不了了,背着书包在街上逛来逛去,也不去学校。对了,那天恰好有游泳课,一举两得。我一边走着,一边用膝盖顶着装了泳裤和红色泳帽的塑料背包。我觉得自己在街上走了很长时间,可实际上只不过两个小时就被爷爷发现了。”
“真的?那么在开饭前,你就被送回学校了吧?”
“没有,不用担心。爷爷一点都没有生气,也全然没有要把我送回学校去的意思。他曾经是个手艺出众的西装裁缝,可是退休以后,因终日饮酒惹了不少麻烦,被家人厌烦着呢。他还跟人打架,露宿街头,破坏路标。所以,那天他并不是在找我,只是从一大早就开始喝酒,一直在街上闲逛而已。‘在这儿遇见你,真是稀罕啊。好吧,是个好机会,今天我就带你去一个秘密的地方。’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的手走了好长时间。
“我一向不喜欢爷爷充满酒气的呼吸和浸透酒精的像油纸一样干巴巴的手。可那时,我紧挨着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跟着他走。爷爷另一只手还拿着一罐啤酒,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地喝上几口。
“终于走到一个偏离市中心的仓库地带,冷冷清清的,那是一片令人恐惧的旧钢筋废墟。‘就是那儿。’爷爷用啤酒罐指着那里说。看着像是一家倒闭的工厂,墙壁、门、天花板上的铁皮都已脱落。一进到里面,就感觉到了很大的穿堂风。抬头一看,天花板上是一片片犹如用剪刀剪出来的天空。
“地板上,变红的铁锈混合着尘土,有三厘米厚。稍一迈步,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地上还散落着好多乱七八糟的破烂:六边形和四边形的螺母、弹簧、干电池、柠檬碳酸饮料空瓶、老式发卷、陶笛、温度计……所有的东西都埋在地板上的尘土里,静静地沉睡着。
“此外,还排列着几台很结实的机器,但它们也都埋在铁锈和尘土里。‘安全优先、清洁第一’的牌子也躺在地上。
“‘就坐这儿吧。’爷爷让我坐在排列着电源开关和控制杆的机器操作台上。它很像一台巨型印刷机,又像一台旧式脱水机,但无论怎样,都不会再运转起来了,只不过是一个大铁块。我把塑料背包挂在了其中一个的操作杆上。
“啤酒喝得差不多了,爷爷不时地从罐口向里窥探,喝的速度也减慢了。
“‘你知道这儿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他一说话,嘴唇上沾的啤酒沫就四处飞散。我庆幸爷爷没有问逃学的事,使劲摇了摇头。
“‘是做巧克力的。’他骄傲地说。
“‘什么,做巧克力的?’
“‘对呀。往角落的那个机器里投进可可豆、牛奶、砂糖,不停地搅拌之后,就成了液体巧克力。这些液体巧克力到达下一台机器的过程中,会稍微冷却,变成棕色的糖稀一样的东西。最后从这个滚轮里出来,就神奇地变成平板巧克力了。’爷爷用脚踢了一下我坐的台座。
“‘那可是好大一块巧克力啊,足有两张席铺那么宽。而且只要辊子在转动,它就会无限地延长下去。那可全都是巧克力呀!’
“‘真的吗?’
“这童话故事般的巧克力,使我非常兴奋。
“‘是真的呀。要是不相信的话,就闻闻看。’
“我从台座上站起来,把脸凑近了滚轮。微微闭上眼睛,仿佛真的能闻到巧克力的香味一样。我两手扶在滚轮上,一动不动地闻着,突然感觉到一种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包裹住的快感。空中传来阵阵蝉鸣。
“最初只闻到了铁的味道,那种毫无湿气的干燥的气味。但是我不死心,一直闭着眼睛闻,渐渐地仿佛闻到了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香甜柔和的气味,很梦幻。
“‘怎么样啊?’爷爷问我。
“‘嗯,真的闻到了。’我又在那粗糙的滚轮上靠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想吃巧克力了,尽管到这儿来吧。这个滚轮从前轧出过好多好多巧克力,上面残留的香味你是根本闻不完的。’
“爷爷总算喝干了最后一滴啤酒,把空罐子扔在了地上。它发出哐啷一声脆响,混进了那堆破烂里,看上去仿佛已经在那儿待了好多年似的。我发现爷爷已经没钱买酒了。为了不让他喝多了,家人总是给他很少一点钱。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今天必须交给老师的修学旅行基金。
“‘拿这个买酒喝吧。’我把信封放在了台座上。爷爷喝红的眼角聚起皱纹,高兴地说:‘谢谢啦。’”
他结束了长长的讲述,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他侧脸的轮廓仿佛也被吸进黑暗里去了。倚靠着赳赳睡觉的小男孩像影子一样,没有一点动静。
我急于想要跟他说点什么。如果总是这样沉默下去的话,他的侧脸可能真的会消失。
“后来呢,都讲完了?”
我留恋地一字一顿地问。
“没有了。”
他的发梢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以后,午餐和游泳课,你怎么解决的呢?”
“这件事说起来非常简单。后来我因为一个很偶然的契机,学会了游泳,而爷爷得了恶性肿瘤死了。这就是结局。”
我们眺望着暮色沉默了一会儿,站了起来。一直静静地蜷缩着的时间,又突然复苏了。一阵风吹了过去。
“咱们该回家了。”
他这么一叫,小男孩醒了,像是想要继续他的梦境一般眨了好几下眼睛。赳赳用尾巴尖儿扫了扫小男孩的脸。
“什么时候还能再在这儿见到你们呢?”
我拿起了赳赳的锁链。
“从明天开始,我要去别的地区了。一个山脚下比较大的城镇。”
男人拉起跑到他身边的小男孩的手。
“跟这间配餐室也要说再见了。”
窗户玻璃里面的配餐室仿佛陷入沼泽似的,越来越模糊了。
“新去的镇子,要是也有这么先进的配餐室就好了。”我说。
他用微笑代替点头,说:“再见了。”
小男孩朝赳赳挥了挥手,帽子上的绒球跟着晃荡起来。
“再见了。”
我也向他们挥了挥手。
他们在隐约可见的微光中走远了。我和赳赳一直目送着他们,直到他们变成了两个小点,看不见了。突然想再好好看一遍那封写着“晚安”的电报。没有丝毫的征兆,只是蓦然想起了那张电报的触感、上面的文字和夜晚的空气。我想再看那两个字,百遍,千遍,直到它们完全融化。抓紧狗链,我朝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跑去。狗链握在手中,还是那么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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