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头巾的工作人员,往来穿梭于传送带之间。有的在调节喷头的方向,有的把传送到终点的餐具搬进烘干机里。每个人都一声不响,动作麻利地干着活。机器、地板、窗户都被擦得锃亮。这里与其说是配餐室,更像是高效而精致的小工厂。
“还是上午的配餐室更有看头。”
男人说。
“真的吗?”
我们并肩伏在窗户上。
“当然啦,上午的操作更复杂,也更丰富。毕竟要做一千多人份的饭啊。上千个面包,上千只炸虾,上千片柠檬,上千瓶牛奶……你能想象吗?”
我摇了摇头。
“这么大量的食物摆在眼前的话,就连大人也会产生某种感慨吧。”
他用手擦去了窗户玻璃上的雾气。他的手就在我的眼前,手指细长柔软,似乎能感应到我的鼻息。
“上千个洋葱,十千克黄油,五十升色拉油,上百捆意大利面,它们在这里被处理掉。每一道工序经过准确的计算。这里引进了最先进的设备,当人们将程序设置为炸虾时——计算机控制室好像在二楼——机器们就会按照炸虾的程序忠实地运转起来,连切开虾背的也是机器哟。不可思议吧?”
他扭头扫了我一眼,又转向了配餐室。
“形状漂亮齐整的虾们,绷直了身子躺在传送带上。转到某个地方,落下一把刀直直插入虾背,没有丝毫的偏差。噗,嘎啦嘎啦,噗,嘎啦嘎啦,就这样重复。一直盯着看久了,你会觉得头晕。随后,它们分别经过各个平台,被裹上面粉、鸡蛋和面包渣。这个程序也没有丝毫的偏差。数据都是设定好的,非常精确,所以裹得很均匀。最后,它们一个接一个顺从地滑入油中,就像被催了眠似的。没有一只炸煳了,也没有一只半生不熟的,它们全都变成漂亮的金黄色。这时,就可以出锅了,一切都刚刚好。”
他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睛。清洗工作还在继续着,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时,从音乐教室传来了响板和角铁的敲击声。
“你的解说真是简洁易懂,现在我仿佛就看到上千只虾被炸得金黄,被传送带运过来,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了。”
“那太好了。”
他轻轻地撩了一下头发。一股男性化妆品的淡淡清香飘了过来,让我想起清澈湛蓝的海水。
“那么,这流水作业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鸟笼”一个接一个地被传了过来。
“持续到孩子们放学的时候。”
“那些喷头里喷出来的,是清水吗?”
“第一个喷头里喷出的液体是含有洗涤剂的,之后的都是洗净用的清水。为了彻底洗掉洗涤剂,每个喷头的角度都有些不同。”
“是吗?你怎么都知道呀,像个配餐室评论家。”
“哪里。”
他难为情地微微一笑,笑容比刚才的幅度略微大了些。
“我已经在这个地区跑了近一个月,每天都会来这里一次。孩子不高兴的时候,或是想偷懒的时候,等等。我上次负责的地区,那个小学里没有配餐室,所以他感觉很寂寞。从这一点来说,这个小学是很不错的,是我们到目前为止看过的配餐室中最先进的了。”
我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语,只能点着头。真是从来没想过配餐室的规格什么的呢。
“你是到各个地区,进行劝导或者说传道这类活动的人吧?”
我斟酌着词语,谨慎地说。
“嗯,可以说是这样吧。”
他含糊其词。似乎一说到工作这个话题,就不想再谈论似的。比起“难处”,显然,他对“配餐室”这个词要熟悉得多。
大概是抚摸够了,感觉很满足吧,男孩挤进了我们俩中间。他的毛衣胸前还沾着赳赳的细毛。在阳光的照射下,每一根都闪着淡淡的光。
“爸爸,明天的食谱是什么呀?”
孩子的身体依偎在男人身上,手握住他的手。
“肯定是汉堡包。”
“为什么呢?”
“我看见他们从仓库里搬出了一个像巨大的刨冰机那样的机器,它用来把肉搅成肉馅,所以不会错的。”
“哇,真好玩儿。”
孩子原地跳了两三下,男人再次擦了一下窗户玻璃。
我久久地注视着映在玻璃上的他们父子的侧脸。
新家一点点成形了。朋友送来了贺喜的床罩,餐柜上摆好了洁白的餐具,洗衣机也安装好了。这些物件静静地等待着新生活的开始,俯首帖耳。
星期天,未婚夫过来给我做了一个晾衣架。他在院子里挖了两个深坑,把不知从哪儿买来的两根便宜方管稍稍处理了一下,插在坑里,再将锉得非常光滑的横杆搭在上面。于是就成了一个漂亮的晾衣架。我们对这个作品极为满意,坐在檐廊上观赏了好一会儿。
由于没有钱买电话机,只好通过电报来联系。除了一些像“下周六点在教堂门前见面”、“尽快办理居民证迁出手续”等重要的联络外,也有像“晚安”这样只有一个词的电报。这些电报总是在我一条腿跨上床、正准备睡觉的时候来的,所以格外让人感动。我穿着睡衣站在昏暗的玄关里,反复看上五十遍那句“晚安”。一笔一画都渗透到了我身心的各个角落。被吵醒的赳赳微微睁开眼睛,不乐意地仰头看着我。
自从遇见他们,我每次和赳赳散步都会走那个土堤了,这样能看见小学的后门。可是后门那里,只是回响着从音乐室、操场、大海传来的声音,总是见不到他们。
从土堤望向配餐室的窗户,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配餐室总是被不知是蒸汽还是雾气的不透明的气体笼罩着。有一次,一辆卡车停在后门,车身上涂有嫩肉鸡的标志。我想象着那些躺在传送带上、伸着爪子、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的嫩肉鸡们,经过精确计算过的操作程序,不断地变成炸鸡的情景。然后,和赳赳沿着土堤继续走过去。
在听他讲解炸虾制作过程后大约十天的一个傍晚,我终于再次遇见了他们。
夕阳把大海染成了暗黄色,波浪、船只和灯塔等也都被这色调吞没了。太阳的温暖不停地被海风吹走。土堤上的青草沙沙作响。
他们两人并排坐在配餐室窗下扔着的包装箱上。小男孩戴着有绒球的暖和的帽子,晃动着两腿。男人托着腮,望着远方。
最初发现他们的是赳赳。它摇着尾巴,连跑带跳地从土堤上飞奔了下去。
“赳赳来了!”
小男孩发出穿透天空的嘹亮叫声,从包装箱上跳了下来。帽子上的绒球晃个不停。
“你好。”
我因为被赳赳牵着跑下来,气都喘不上来了。
“你好啊。”
男人浮现出他特有的微笑。
他们刚才坐着的是胡萝卜的包装箱,箱盖上印有红艳艳的胡萝卜。周围还堆放着装冷冻鱿鱼、布丁、玉米、英国辣酱油等各种东西的包装箱。
学生们都已经放学了,听不到乐器声和跑步声。校舍的影子长长地伸展着。狭长的校园里如一潭死水般的安静。三只兔子蜷缩在兔笼子的一角。
配餐室里也看不到一个人,总是雾气腾腾的玻璃变得透明,我能清晰地看见不锈钢配餐台上的反光、挂在墙上的白大褂领子的式样、传送带的开关颜色……
“今天的工作好像已经结束了。”
我从窗户移开视线,坐在男人的旁边。
“是啊,刚刚结束。”
他回答道。
赳赳拖着链子在最后一块有光亮的地上跳来跳去,小男孩围着转,想要抓住它的尾巴。远处,太阳即将沉入海底,海燕不间断地从停泊在港口的游艇桅杆之间飞过。
“对不起,这孩子老是跟赳赳闹着玩。”
“没关系的,你看赳赳也挺高兴的。”
“养多久了?”
“十年。算起来它已经跟着我过了半辈子了。所以,在我回忆起某件事情时,赳赳肯定存在于某个角落。就像照片下边的日期一样。只要回想那时赳赳的个头或项圈的样子,自然就知道是哪一年的事了。”
“是啊。”
他用那线条明快的棕色皮靴,踢开脚边的小石头。
我们谈了一会儿关于狗的话题。我说起在某个深山温泉发现了一个狗动物园,还说到以前住在隔壁的马耳他狗居然出现了假孕症状。他问了很多问题,很感兴趣地频频点头,还不时地微笑。
“一看到傍晚的配餐室,我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雨中的游泳池。”
狗的话题告一段落后是片刻的沉默。然后,他说出了这句话。我完全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它听起来既像是一行费解的现代诗,又像是我熟悉的一节童谣。
“是……雨中的……游泳池吗?”
我一字一句地重复着问道。
“对,雨中的游泳池。你进过雨中的游泳池吗?”
“想不起来了……好像进过,又好像没进过。”
“我一想到雨中的游泳池,就觉得受不了。”
云彩变成了玫瑰色,染红了天空,从海上袭来的夜幕笼罩着我们。他的侧脸近在咫尺。我打量他侧脸的轮廓,真切地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心跳和体温。他轻轻地咳了一下,用食指摸了摸太阳穴,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不会游泳,所以上小学时对游泳课特别发怵。可以说,为了成长而经受的考验,我在小学时代的游泳池里全都体味过了。首先是对水的恐惧。清澈的水一进入游泳池这个容器中,就产生巨大的压力,它压迫着我的身体,堵塞住我的胸口。很恐怖。其次是耻辱感。不会游泳的孩子都被戴上特制的红色泳帽,在一片白底黑条的泳帽中,孤零零地漂浮着红色的泳帽。因为不会游,我总觉得无所依靠,只能随波漂着。我拼命装出正在游泳的样子,希望他们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头,也是我从游泳中学到的经验之一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赳赳闹够了,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小男孩像靠着沙发似的搂着它的脖子。
“而且,一下雨,游泳池的风景就更让人受不了了。落在池边的雨水无论多长时间都不会干,留下脏兮兮的痕迹。整个游泳池,被雨滴打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纹,犹如无数条渴求吃食的小鱼正蠕动在水面上一般。我慢慢地将身体沉入池水中,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我身边游过去。溅起的水花和雨滴混在一起,打在我柔弱的肩膀和脊背上。我那时身体很瘦弱,肋骨、锁骨不用说了,甚至连胯骨和腿骨都能隔着皮肉摸到,泳裤松松垮垮地贴在屁股上。即便是再热的天,一下雨还是很冷的。到了休息时间,我排在洗眼睛的队列后面瑟瑟发抖。浑身的骨节仿佛都在咔咔作响。好不容易熬到游泳课结束了,摘下游泳帽一看,头发总是被染成了淡红色。”
停顿了一下,他开始撕扯包装箱上残留的胶带,胶带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些事情听起来很没意思吧?”
“不觉得。”
我照直回答。
“不过你说了半天雨中的游泳池,它跟傍晚的配餐室还是没半点关系呀。你可得说话算话,把它们的关联说清楚哦。”
我俩对视着,呵呵笑了起来。兔笼子中,一只兔子正一边啃着卷心菜叶,一边瞧着我们。
“我没有因为不会游泳而受欺负,不是这方面。怎么说呢,是我自身的问题。每一个孩子,为了让自己能完全融入集体中,都会经过某些试练,只是碰巧我比别人多费了些气力罢了。我想肯定是这么回事。”
“这一点我觉得还能理解。”
说话时,我的眼睛并没有离开他的侧脸。夕阳柔和地包裹着他。
“还有就是,只要一看到傍晚的配餐室,我必定会想起那时在通过试练的过程中感受到的痛苦。当然,我这么说你还是不明白。”
他低下头又踢了一块小石头。
配餐室的窗户慢慢暗了下来。静止了的传送带悄无声息地躺着。喷头、堆在角落里的“鸟笼”、挂在橱柜上的锅底,都已经干得透透的。地上没有一粒饭渣——让人联想到制作餐饭时喧嚣景象的饭渣。
凝视着寂静得近乎冷清的配餐室,我在心中描绘出敲打更衣室洋铁皮屋顶的雨声,犹如濒死的鱼一样在池底游走的纤细的腿,用浴巾包裹着的染红了的头发,微微打着冷战的少年。这些画面走马灯似的,浮现在配餐室的窗户上。
“那个时期,我还遇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吃不下东西。”
他说。
“真的?为什么呢?”
“也许是内心深处的那种自卑感,那种怯懦的性格,又或是家庭的问题,总之是许多东西混合在一起的结果。但直接原因还是配餐室。”
“这么说,终于联系到了配餐室!”
“是的,因为有一天我偶然窥见了午休前的配餐室的内部。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待在那儿,为什么没去上课,这些都想不起来了,反正我竟然站在正忙着准备午餐的后门那儿。其实在那之前我从没有注意过配餐室,可是……”
我猜不出来他接下来的故事,只是侧耳倾听。
“二十五年前的事了,说是配餐室,跟这里可是完全不同。木头盖的房子,陈旧,昏暗,狭窄,像牲口棚似的。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菜谱是炖菜和土豆沙拉。首先受到的刺激是味道,一种我从没闻过的、浓得令人窒息的味道。要单纯说令人恶心的味道的话,应该有好多种吧。但是它和它们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它和即将被我吃进嘴巴里的东西是有着紧密联系的。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恐惧。大量炖菜和土豆沙拉散发出的气味在配餐室里混合、发酵、变质。”
我往后坐了坐。赳赳的三角形耳朵一动一动的。小男孩像是真的睡了,一动不动地搂着它。
“而且那里展现的景象真实而具体,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力,反而使我陷入了幻觉。做饭的大婶们无一例外,肥胖不堪,赘肉从橡胶袖口和长靴口挤了出来。她们都属于那种下了游泳池,也可以轻而易举漂浮起来的体形。其中一个大婶用铁锹搅和着炖菜,就是那种修路时用的金属铁锹。她的脸被炉火照得通红,单脚踩着像池子一样大的锅的锅沿,搅动铁锹。生了锈的铁锹、净是筋的肉块、洋葱、胡萝卜在泛着白沫的炖菜中忽隐忽现。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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