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差不多。问题的本质隐藏在大脑最里面的小脑的最里面的松果体的最里面的脑髓里。”
先生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语说道。我一边回想小学理科教科书上的?大脑的构造?,一边想象着学生宿舍目前所处的状况,却没有成功。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总之,这个学生宿舍正在发生特殊的变化。但是,它还不至于接收不了像你表弟这样希望住到宿舍来的人。所以,请不用顾虑,叫你表弟来吧。我很高兴你还没忘记这个学生宿舍。请转告你表弟,来的时候记得带上户口本复印件和大学入学证明,对了,还需要保证人的签名。”
“我知道了。”
我依然不太明白,点着头放下了电话。
那年春天,三天两头儿的阴天。每天,天空仿佛都被关在冰冷的毛玻璃里似的。公园里的跷跷板、车站广场的花卉钟以及车库里的汽车都蒙上了一层暗淡之色。这个城市一直未能摆脱冬天的阴影。
我的生活也被卷进了这种季节的瘀滞之中,在同一个地方来回地打转。早晨睁开眼睛后,继续赖在床上消磨时间;好不容易起来后,简单做一点早饭吃;整个白天,我几乎都在做拼布手工,那也不过是把碎布头摆满一桌子,然后把它们一块块地缝起来而已;晚饭随便凑合一顿;晚饭后看一个晚上的电视。没有任何约会,没有限期完成什么的压力,也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日复一日,我打发着时间,犹如被水泡发了似的无聊时间。
眼下我还不必为各种生活琐事而烦恼操劳,也算是被“判了缓刑”。丈夫为铺设海底油田的输油管道去了瑞典,等到那里的生活都安排好之后,他会接我过去。在此之前,我就在日本待着。于是,我就像蚕一样将自己封闭在这突然降临的时间真空里。
瑞典是什么样的地方呢?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不安。对于瑞典的食品、瑞典的电视节目、瑞典人的长相,我都一无所知。每当想到以后必须移居到那个人生地不熟的抽象的地方时,我就在心里希望现在的缓刑期能再延长一点。
一天夜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我长这么大从未听到过如此巨大的雷声,起初还以为自己在做白日梦呢。几道闪电划过群青色的夜空,随即听到类似玻璃窗柜翻倒在地的稀里哗啦的刺耳声音。从远处袭来的雷鸣在屋顶上空炸裂,不等消失,紧接着又炸开了第二个。接连不断的雷声很近,听上去似乎用手就能抓到一样。
暴风雨无止无休。我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夜空,几乎以为自己身在海底。屏住呼吸细看,才看到漆黑的夜空也在微微地颤抖。夜空中,无数黑暗的粒子胆怯地相互碰撞着。我虽是一个人在家,但一点不害怕。被暴风雨包围着,反倒感到了心情平静。那是自己将被送往远方的一种安宁。我恍惚觉得,这场暴风雨将把我带到遥远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抵达的遥远的地方。不过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并不清楚,只知道是一个风平浪静、无比清澈的所在。我侧耳倾听着风雨声,凝视着黑暗的夜空,想看清楚那个遥远的地方。
暴风雨后的第二天,表弟来了。
“你来了,欢迎。”
我好久没和他这种年龄的年轻人说过话了,所以,寒暄之后就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给你添麻烦了。”
表弟慢慢低了下头。
他长高了很多。脖子、手臂和手指的线条很舒展,肌肉匀称,比例良好,深深地映在我的眼里。但是,令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他的微笑。他一边用左手食指托住银色的眼镜框,一边低头微笑,从左手的缝隙里漏出轻柔的气息。那确实是微笑,但由于他垂着眼帘,看起来又像长长的叹息。每当表弟微笑的时候,我就不由得盯着他看,不愿漏掉任何细微的表情。
我们断断续续地开始了交谈。谈到了他母亲的近况,他从四岁到十八岁期间发生的重大事件,以及我丈夫不在国内的原因。
开始的时候,每段对话间都隔着长长的沉默,令人不堪忍受,以至于我会经常毫无缘由地“嗯、嗯”点头,或者假装咳嗽两声。当话题转到在乡下老家度过的童年时光时,我的话终于也渐渐多了起来。尤其令人吃惊的是,我和表弟一起经历过的事情,他都记得格外清楚——很多事情的前因后果和情节虽然是空白,但是一个个场景的色彩却鲜明地印刻在他的脑子里。
“记得在檐廊上跟奶奶一起择豆角时,经常有河蟹爬到院子里来。”
表弟回忆起了一个在乡下的夏日午后。
“是啊。”
他说的这件事,打开了我儿时记忆的闸门。
“一看到河蟹,我就大叫‘表姐,快抓’。”
“没错。我还说它能吃,你不相信,特别吃惊地问,它不是活的吗?那时候你以为只有死螃蟹才能吃呢!”
表弟呵呵地笑了起来。
“表姐把螃蟹放进开水锅里,它们拼命挣扎,挥动大钳子在锅里乱挥,一会儿就没有动静了。于是,河蟹从混浊的红色变成了发着亮光的纯粹的红色。我特别喜欢在昏暗的厨房里,看着从活螃蟹变成熟食物的过程。”
就这样,我们确认着彼此共有的各种回忆。有时候说着说着,他会露出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笑容,让我不由得想和他聊更多。
表弟几乎没带什么过来,所以必须去买一些住宿必备的东西。我们把需要买的东西在论文纸上列了个单子,按重要程度排了序,制订了一个在非常有限的预算内购买尽量多的东西的计划。由于预算少得可怜,所以只能牺牲许多,并想方设法用别的方案来弥补。于是,为了买到物美价廉的东西,我们搜集各种信息和线索,跑遍了东京。比如排在购物单首位的自行车,我们花了半天时间,转了五家自行车店,才买到了一辆既结实又便宜的二手车。至于书箱,我从仓库里拿出我原来的那个重新油漆了一下。而教科书和参考书,都是我送的,算是祝贺他考上大学。
这趟精打细算的购物之行令我倍感亲切,也使我们之间更加亲近了。看着购物单上的项目一件件被划去,我们两个人都沉浸在达成了共同目标的喜悦之中。而且,正因为目标微不足道,我们才感觉分外融洽。
一直像蚕一样昏昏沉沉的生活突然出现了波动。我为表弟精心制作了一日三餐,陪他去买所有的东西,还带他游览了东京的名胜。做了一半的拼布手工,被卷成一团塞在了缝纫盒里。五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到了办理入住申请的日子。我们换了三次电车,花了一个半小时,在东京郊外的一个小站下了车。
自从大学毕业离开那个宿舍后,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小站。和六年前相比,小站的整体氛围没有什么变化。出了检票口就是一个斜坡,派出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警察,高中生骑着自行车从商店街穿过。这些也没变,总之,就是个很普通的街道。
“宿舍的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站前的嘈杂声远去了,我们走进住宅区时,表弟问道。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
我实话实说。
“只知道他是宿舍的经营者。不过,‘经营’这个词,适不适合那个学生宿舍,还真不好说。宿舍绝对不赚钱的,可是它跟宗教也不挨边,又不是为了逃避税收,那么大的一块地,为什么不更加有效地加以利用呢?”
“对我这个穷学生来说,倒是求之不得的。就理解为是一种慈善精神吧。”
“也许吧。”
一对双胞胎小学生在路边打羽毛球。他们俩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区分不出来。两个人打得都很好,羽毛球画着弧线,来回飞舞。公寓的露台上,一个女人正在晾晒小孩的被子。工业高中的球场上传来金属球棒击球的声音。这真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春日午后。
“他多大岁数啊?”
表弟这么问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先生的年龄。无论怎么努力回忆试图想起他的相貌,也只朦胧地觉得他已经不年轻了。这也许是因为他总是孤独一人,自成体系的缘故吧。与家庭无关,与社会地位无关,与岁数无关,他和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没有关联,他不属于任何地方。
“也许已经过了人生的一半了吧。”
我只好这么回答。
“总之,我对先生还很不了解。当时虽然住在宿舍里,但也很少见到他。只有交住宿费的时候,还有去告诉他楼梯的灯泡坏了、洗衣房的下水道堵了的时候,才能见到。不过,你不用担心。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人。”
“知道了。”
表弟点了点头。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之后,春天突然来临。尽管天气依旧阴沉沉的,但是微风和煦,看起来天不会再冷了。表弟把装着办入住手续用的各种材料的纸袋紧紧地夹在左胳肢窝下面。远处传来了小鸟的叫声。
“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了。”
我终于说出那件一直想说而没敢说的事。表弟歪着脑袋,低头看我,等着我说下去。
“先生的两只手和一条腿,都没有了……”
“两只手和一条腿,都没有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表弟语气平静地问道。
“对,或许更直白一点地说,他只有右腿。”
“怎么会这样呢?”
“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什么事故吧。宿舍里流传着很多版本,有的说是被冲床轧掉的,也有的说是因为交通事故。但是,谁都不敢去问他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两只手和一条腿被截断,不管是什么理由,肯定都是很让人心痛的。”
“是啊。”
表弟低头看着脚下,踢了一颗小石子。
“先生什么都自己做。吃饭,换衣服,外出,就连启罐头和使用缝纫机都是靠自己。所以,你不会很快意识到他缺了两只手和一条腿。看到他动作自如的样子,你甚至会觉得没有两只手和一条腿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冷不丁见到他那个样子,我怕你会吓一大跳。”
“是啊。”
表弟又踢了一颗小石子。
我们拐了几个街角,穿过人行横道,走上了一条坡道。美容院的橱窗里摆着过时的假发,有幢房子外挂着手写的“教授小提琴”招牌,东京都都立出租蔬菜园散发着泥土的味儿,我们从它们前面走过。一切的景致都是那样熟悉。真是不可思议,我以为和表弟不可能再见,但现在我们正一起走在这熟悉的景致中。与表弟小时候在一起的记忆和在学生宿舍度过的记忆,就像水彩颜料一般融合在了一起。
“一个人生活,会是什么感觉啊?”
表弟突然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你担心吗?”
我问他,表弟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心里有点紧张。每当生活中出现什么新情况时,我总是这样。父亲死的时候是这样,喜欢的女孩转学时也是这样,还有看到可爱的小鸡被野猫吃掉时也是这样。”
“是啊,一个人生活,也许就和丢了什么东西时的心情差不多。”
我抬头看着表弟。表弟正凝神望着远处,那里是灰蒙蒙的寥廓天空。他这么年轻,就已经失去了小鸡、喜欢的女孩和父亲这些重要的东西了,我在心中暗想。
“不过,一个人生活时即使再寂寞,也不会因此而伤心的。这一点和丢失东西时的感觉不一样。因为哪怕东西全都丢了,自己这个人还活着呀。所以,我觉得人一定要相信自己,不要因为自己一个人生活感到悲哀。”
“我差不多明白了。”
表弟说道。
“所以,你不要太紧张嘛。”
我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表弟用手托了下眼镜架,露出了那独特的、令我为之一振的微笑。
就这样,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边走边说着话,朝学生宿舍走去。除了先生的身体之外,我还有一件放心不下的事。学生宿舍正在发生特殊的变化——先生是这样说的,但是什么意思,我又该怎么对表弟说明呢?不过,还没等我得出结论,我们已经拐过了最后一个街角,到达了学生宿舍。
学生宿舍,的确很破败了。
虽然整个外观没有多少变化,但从一些细微之处,比如大门的把手、楼梯的扶手以及楼顶的电视天线,都能看出这里已经破旧不堪了。不过想想自己都毕业这么久了,也是可以理解的。这里被一片幽深的寂静笼罩,这片寂静中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已经不是放春假没人这个理由可以解释的了。
我愣愣地伫立在门前,最初的亲切感已经被这片寂静压倒了。院子里杂草丛生,自行车棚一角滚落着一只头盔。一阵风吹来,满院子的野草发出沙沙声,随风摇曳。
我窥视着一个个窗户,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几乎所有的窗户都像生了锈似的关得紧紧的,仅有几扇开着,露出褪了色的窗帘。阳台上积满了灰尘,地上扔着空啤酒瓶和晾衣夹子。
我一边抬头望着学生宿舍楼,一边朝表弟靠近了一步。彼此的肩膀碰在了一起。我们互相对视,用目光沟通后,才小心翼翼地跨进了学生宿舍。
奇怪的是,宿舍里面并没有多少变化。大门口的蹭脚垫,只能使用十日元硬币的老旧公用电话,合页坏掉的鞋柜,它们都一如从前。不过因着那片笼罩在这里的寂静,它们看上去就仿佛都是寂寞地耷拉着脑袋。
没有一个学生。越往里走,寂静的密度越增加,我们的脚步声被不断吸入水泥天花板中。
先生的房间在食堂对面。正如先生说的那样,没有了厨师的食堂好像很久没有使用,所有的东西都干燥极了。我们俩一步一步地慢慢穿过那里。
表弟敲了一下房门。不一会儿,随着一阵咔嗒咔嗒声,门被打开了。先生弯着腰,用下颌和锁骨夹着门把,歪着头拧开了门——一如从前。
“欢迎你们!”
“初次见面。”
“好久不见了。”
我们无法握手,所以互相寒暄着,低头行了礼。
先生像六年前一样,穿着深蓝色的和服,左腿戴着假肢,两只袖子依然空荡荡地垂在两边。他用肩头示意了一下沙发,说:“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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