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胶片公司的名字。不过当姐姐检查回来,随手把它扔在桌上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夜空是深邃而清澈的黑色,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感到有些眩晕。雨丝宛如变幻不定的雾一样,飘浮在空中。在这雨雾中,浮现出一个蚕豆状的空洞。
“这就是我的胎儿。”
姐姐用涂着漂亮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照片的一角,由于妊娠反应,她的两颊苍白而莹润。
我凝视着蚕豆形状的空洞,仿佛听到了雨雾淋湿夜空的声音。卡在空洞凹陷一隅的就是胎儿。它还只是柔弱的影像,仿佛被风一吹,就会飘落到茫茫黑夜里去似的。
“也就是说,妊娠反应的根儿在这儿呢。”
姐姐瘫软在沙发上,她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吃一点东西。
“这种照片是怎么拍的?”
“不知道。我只是躺在床上,做超声波检查。之后正要回家时,大夫给了我这个,说是留作纪念。”
“什么,这东西也能做纪念啊?”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
“M医院的大夫,什么样的?”
我一边回想窗框的油漆味,一边问姐姐。
“是个五十多岁的白发绅士,不爱说话。除了大夫,两个护士也很文静,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她们已经不年轻了,估计年纪和大夫差不多。不可思议的是,她们俩长得特别像,跟双胞胎似的,从个头到发型、声音,连白大褂上污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反正我到现在也区分不开她们俩。一进诊室,就特别安静,我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颤动。只能听到一些微小的声音,比如翻动病历的声音、用镊子夹消毒棉的声音、从盒子里拿注射器的声音,等等。护士和大夫之间好像有他们自己的交流方式,不说话也配合得十分默契。大夫只要稍微侧一下身,或者使个眼神,护士马上就会递上验血单或者体温计以及其他东西。我真是佩服他们的本事。”
姐姐仰靠在沙发上,盘起了双腿。
“M医院,和咱们以前去玩的时候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吗?”
我这样一问,她马上使劲地点了点头。
“一点都没变。穿过小学的正门,从花店那儿拐过去,就能看到M医院的招牌。那个医院的时间仿佛是停滞的,特别幽静。每次一步一步走近它,握着把手打开门,我就觉得自己被吸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似的。”
在屋子里,姐姐的脸颊也好半天没能暖和过来,还是晶莹剔透的。
“诊室也没有什么变化。细长的药柜,大夫坐的结实的木椅,毛玻璃的屏风,都是以前见过的。陈设虽然都陈旧过时,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一件不协调的新东西,你猜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
“就是超声波诊断仪呀。”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仿佛在说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检查时,我必须躺在那个仪器旁边的床上。然后,把衬衣和内衣都解开,露出肚子。少言寡语的护士走过来,挤出一些透明的软膏抹在我的肚子上,软膏放在比牙膏大得多的软管里。我特别喜欢那种感觉。像明胶一样透明润滑的软膏抚摸着我的肌肤,感觉很奇妙。”
姐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接着,大夫把一个类似于无线电收发机的盒子摁在我的肚子上,盒子由一根黑色管子连到超声波装置上的。刚才不是涂抹了软膏嘛,仪器便紧紧地贴着我的肚子。于是显示屏上就显示出我身体里的样子。”
她用手指转了一圈那张放在桌上的照片。
“检查结束后,护士用刚刚洗过的纱布给我擦拭肚子,那瞬间有些空虚。我每次都希望时间再长一些,能让我多感受一会儿。”
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
“出了诊室,我赶紧去洗手间,再次从裙子里拽出衬衣,看看自己的肚子。我想看看肚子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软膏,可是每次都会失望。因为肚子上什么也没有。用手摸了摸,也没有黏滑的感觉,既不湿也不凉。真让人失望。”
她叹了一口气。
地板上躺着一只姐姐摘下的手套。外面下起了细雪。
“自己的身体里面被拍成照片时,你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窗外随风飘扬的细雪。
“大概和他给我做牙齿模型时差不多吧。”
“是姐夫吗?”
“嗯,感觉有点害羞,有点兴奋,还有点害怕。”
姐姐说完慢慢地闭上嘴唇,不再说话。
自己一个人滔滔不绝地把话说完后,就不再说话,对她来说可不是个好现象。这说明她无法应对自己紧绷的神经。过不了几天,我想姐姐又要去二阶堂先生那儿了。
在我们俩之间,模模糊糊的胎儿的身影被包裹在暗夜之中。
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十周+两天
姐姐的妊娠反应越来越厉害了,并且没有任何好转或者停止的迹象,她的心情坏透了。
她什么都吃不下。我把我能想到的各种食物列出来供她选择,可是没一个想吃的。我翻出家里所有烹调方面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也没有用。
我深切感到,原来“吃”也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但听说胃里太空的话,会绞痛,所以姐姐说“必须要填一点什么东西进去”——她绝不说“吃”这个词。
她选择了羊角面包。其实如果是为了缓解胃疼,不见得非要选择羊角面包,华夫饼干或炸薯片什么的都可以。只不过是她在做选择的时候,面包筐里凑巧露出了一个早晨吃剩下的羊角面包。
姐姐从月牙形的羊角面包上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几乎连嚼都不嚼就咽进了肚子里。有时卡在喉咙里,她就打开罐装的运动饮料,勉强地喝上一口。这种情景看上去绝对不像是在进餐,而像某种莫名其妙的巫术或修行。
姐夫不停地找来刊登有《特集·我是这样度过妊娠反应期的》《妊娠反应时丈夫的作用》等文章的杂志。我非常吃惊,居然有这么多有关孕妇和婴儿知识的杂志!《克服妊娠中毒症!》《妊娠时期出血大百科》《生产花费的筹措方案》……看着这些标题,想到今后有可能降临到姐姐身上的难题竟然如此之多,我不禁沮丧起来。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姐夫的食欲也和姐姐一起出现了问题。即使坐在餐桌旁,他也只是用叉子戳着菜,几乎不往嘴里送。
“她的心情不好,我也被传染了。”
他这样解释道,叹了一口气。
姐姐似乎把姐夫没有食欲一事看作是对自己的体贴关心。姐夫一边给费劲地吞食羊角面包的姐姐摩挲后背,一边面色苍白地捂住自己的胸口。两个人就像受了伤的小鸟一样相互依偎着,每天晚上早早地进了卧室,一直到早晨才露面。
我觉得姐夫非常可怜,因为他根本没有必要跟着姐姐受这份罪。一想到他那有气无力的叹息,我真恨不得数落上几句。
甚至偶尔我会突发奇想,倘若有一天我因妊娠反应而消瘦,身边有一个人却能把全套的法国大餐吃得一干二净,那我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二月六日(星期五) 十一周+四天
近来,我常常自己一个人吃饭。眺望着院子里的花坛、花铲和天上的行云,悠闲地吃饭,有时大中午的就喝起啤酒,还抽上姐姐讨厌的烟,享受着自由的时光。我不感到寂寞,觉得自己就适合一个人吃饭。
今天早晨,我用煎锅煎腊肉鸡蛋时,姐姐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这味儿太难闻了,拜托,想想办法好不好!”
她揪着头发大声地喊道,亢奋得泪眼迷蒙,睡裤下露出的光脚像玻璃一样冰冷透明。啪的一声,煤气炉的开关被关上了。
“只是普通的煎鸡蛋和腊肉。”
我小声说道。
“根本不普通,家里全是黄油、油脂、鸡蛋和猪肉的气味,我都没法呼吸了。”
她趴在餐桌上,真的哭了起来。我顿时慌了神,赶紧打开了换气扇和窗户。
姐姐发自心底地哭着,哭得伤心极了,堪比演员在演戏:头发遮挡住侧脸,肩膀微微抽动着,哭声响亮。我摩挲着她的后背,想要安慰她。
“你得想点办法呀!早晨一睁眼,那股难闻的气味就侵入了我的全身,嘴里、肺里和胃里被搅成一锅粥,所有的内脏都在旋转。”
她一边哭一边诉说。
“为什么咱们家里到处都是这种气味呢?反正所有的东西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我战战兢兢地说道。
“还不光是腊肉鸡蛋。烧焦的煎锅、陶瓷盘子、洗脸台上的香皂、卧室的窗帘等等,所有的东西都有一股怪味。一股味儿像变形虫一样突然扩散开后,别的气味将它包住,它们继续膨胀,接着又有其他的气味和它们融合在一起……简直没完没了!”
姐姐将泪眼婆娑的脸埋在桌子上。我一直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无可奈何地盯着她睡衣上的花纹。换气扇的嗡嗡声似乎比平时大得多。
“你知道气味有多可怕吗?简直让人无处可逃啊。它们毫不留情地不停向我进攻。我真想去一个没有气味的地方,就像医院的无菌室那样的地方。我想在那儿把内脏全都掏出来,用清水彻彻底底洗干净。”
“是啊,是啊。”
我小声附和道,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实在闻不到哪里有什么气味。清晨的厨房很洁净,橱柜里整齐地排列着咖啡杯,墙上挂着已经干透的白抹布,窗外是冻结般的晴空。
我不清楚姐姐哭了多长时间,好像只有几分钟,又好像长得没有尽头。总之,她直到哭够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起脸来看着我。她的睫毛和脸颊上都挂着眼泪,但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
“我并不是不想吃东西。”
姐姐平静地说。
“其实,我什么都想吃,像马一样大口大口地吃。我怀念以前能够香甜地吃东西的时候,这让我悲伤。于是我想象了一番景象:餐桌中间放着玫瑰花,烛光映在葡萄酒杯上,汤和肉冒着热气——当然,那里没有任何气味。我还想过妊娠反应结束后,最先吃什么东西,虽说我很担心妊娠反应是不是真的能够结束。我还试着画过画儿,画的是法式黄油炸比目鱼、排骨肉和菜花色拉。我拼命地想象,想画得尽量逼真一点,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天到晚都在琢磨吃,就像战争期间的小孩一样。”
“说什么呢,你不要那么自责。这又不是你的错。”
我安慰道。
“谢谢。”
姐姐目光木然。
“以后你在家时,我尽量不做饭了。”
她点点头。
煎锅里是已经凉透了的腊肉鸡蛋,无声无息。
二月十日(星期二) 十二周+一天
十二周结束,也就是说进入到第四个月了。但是,姐姐的妊娠反应没有任何好转。妊娠反应就像一件湿透的衬衣,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
今天,姐姐也去了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因为她现在的神经、荷尔蒙还有情感都已经变得支离破碎了。
每次去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姐姐总要花费很多时间选择衣着。她在床上摆出好几套大衣、裙子、毛衣和围巾,很专注地思考着到底要穿哪一身行头。而且,化妆也比平时要仔细得多。要是姐夫看到姐姐这样,会不会嫉妒呢?真让人担心。
由于妊娠反应,姐姐的腰瘦了一圈,变得苗条,两颊消瘦,下巴也尖了,显得越来越漂亮,看着根本不像是个孕妇。
我曾经见过二阶堂先生。那天刮台风,他送姐姐回来。他是一个长相没什么特点的中年男子,没能让我留下一点印象,譬如耳垂大、手指粗或者脖子上的皱纹深,等等。他微微低着头,静静地站在姐姐身后,看上去十分柔弱。也许是雨淋湿了头发和肩膀的缘故吧。
我不清楚二阶堂先生给姐姐做了哪些治疗,听说只是一些心理测试、催眠疗法以及药物治疗。从高中起有十多年的时间,她一直不间断地接受二阶堂先生的治疗,可是神经上的毛病一点都没有好转。她的病一直像浮在海面上的海草那样随波起伏着,绝对不会漂上安稳的海滩。
但是,姐姐说在接受治疗的期间,她感觉身体特别放松。
“和在美容院洗头的感觉差不多。当别人侍候你的身体的时候,真是舒服得没法形容。”
她像回忆起了那种舒服的感觉似的,眯起眼睛说道。
我倒不认为二阶堂先生是多么优秀的精神科大夫。刮台风的那个晚上,默默地站在门口的他,眼神就像一个怯弱的患者,完全不像精神科大夫。他究竟是如何安抚姐姐那脆弱的神经呢?
天黑了,金色的月亮已挂在夜空,姐姐还没回来。
“这么冷的天,她大晚上的一个人回来,不会有问题吧?”
姐夫自言自语着,门外刚一传来出租车停车的声音,就马上迎了出去。
姐姐一边解着围巾一边说了句“我回来了”。她的眼睛和睫毛上闪烁着清冷的光,表情比早晨平静多了。
但是,不管去二阶堂先生的诊所多少趟,姐姐的妊娠反应一点都没见好转。
三月一日(星期日)十四周+六天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考虑过即将出生的婴儿。或许我也应该考虑一下婴儿的性别、名字和宝宝服才对。一般来说,这些事更令人兴奋。
姐姐和姐夫当着我的面从不提婴儿的事,就好像怀孕这件事和肚子里有个婴儿是完全无关的。所以,我也不觉得婴儿是手能碰到的东西。
现在,存在我脑子里关于婴儿的关键词是“染色体”。如果是作为“染色体”的话,我能想象出婴儿的形状。
以前在科学杂志上见过染色体的照片,它们看起来就像蝴蝶的双胞胎幼虫,分成好多好多对儿竖着排列在一起。那些椭圆形的细长幼虫圆乎乎的,看上去刚好可以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它们有着纤细的腰身和湿乎乎的表皮,很是生动。每一对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头部弯卷成手杖形,有的笔直地平行靠在一起,有的像连体婴儿一样背部粘连在一起,千姿百态。
在想象姐姐的婴儿时,我的脑海中就浮现出那些蝴蝶的双胞胎幼虫。婴儿染色体的形状会是什么样的呢?我不由开始描绘。
三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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