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
内容简介
小川洋子的笔下世界,宛如一幅幅色彩斑斓的浮世绘,三个短篇细腻刻画了现代人对生活的不肯定、对感情的不安及对未来的无力感。 《孕!》:姐姐怀孕了,从什么味道也闻不得的初期,到食欲惊人的中期,再到体重超重的临盆期,状况百出,全家也跟着鸡飞狗跳,如临大敌 《学生宿舍》:一栋神祕的学生宿舍,一个四肢只剩下右脚的老师,一件离奇的失踪案,一名被卷入无解的少妇,就在一个下雨大雨的黃昏,谜底即将揭晓 《傍晚的配餐室和雨中的游泳池》:即将结婚的年轻女子带着她的小狗,住进新房。下雨的午后,门铃突然响起,一对陌生的父子立在门前,他们的突然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
孕!
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一)
今天姐姐去了M医院。
除了二阶堂医生的诊所外,姐姐几乎没有去过医院。所以每次出门之前,她都显得心神不定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都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去好了”,“第一次见大夫,我能说清楚吗”等等。就这样一直拖到了年底,医院休假前的最后一天。
早上,她一边茫然地抬头看着我,一边嘀咕:
“你说基础体温表,该拿几个月的给大夫看?”
坐在还未收拾的餐桌旁,就是不肯起来。
“有多少拿多少去呗。”
听到我这么回答,姐姐叫了起来:
“全都拿去的话,可是整整两年的,有二十四张呢。”
她搅动着插进酸奶瓶里的小勺。
“其实与怀孕有关的体温表只有那几天,所以我觉得只拿这个月的一张去就行了。”
“那多可惜啊!好不容易测了两年呢。”
“一想到大夫当着我的面翻看那二十四张图表,我就觉得特别难堪。仿佛自己怀孕的过程,被人家一步一步窥视着似的。”
她瞧着小勺尖上沾着的酸奶。酸奶闪烁着不透明的白光,黏黏糊糊,从勺尖上缓缓滴落下来。
“你想得太多了。基础体温表不就是一些资料吗?”
我这么开导姐姐,盖上了酸奶瓶盖,把它放进冰箱里。
最后,她终于决定把所有的基础体温表都拿去。但找齐那二十四张图表,也着实费了好大的劲。
姐姐每天早晨都非常认真地坚持测量体温,可不知为什么,却压根儿不好好管理那些图表。本来应该放在卧室的图表,不知什么时候就跑到报刊架上或电话桌上去了。所以在我的日常生活中,会不时看到那些描绘着锯齿形曲线的图表。现在想来,自己在看报纸或者打电话时,心里头冒出的念头却是“啊,原来这天是姐姐的排卵日啊”或是“这个月的低温期真长”等等,的确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总之,她翻遍了各个房间,好歹找齐了那二十四张图表。
姐姐选择M医院的理由是感性的。我曾劝过她还是找一个设备好的大医院比较保险,可是她坚持己见,说:“我小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要是生小孩就选择M医院。”
M医院是一家私人开的妇产科医院,早在我们爷爷那一代就有了。小的时候,我们姐妹俩经常偷偷地跑到医院的院子里去玩。医院是一栋古老的木结构三层楼房。从正面看,院墙长满青苔,招牌字迹不清,窗户玻璃模模糊糊,让人感觉阴森森的。不过当从后面进入院子后,却能发现这里其实日照充足,亮亮堂堂。这种强烈反差总是让我和姐姐特别兴奋。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草坪,我们俩在草坪上打滚玩耍。碧绿的草尖和太阳的光芒轮番遮住了我们的视线,两种色彩逐渐在眼睛深处融汇,变成清澄的蓝色。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天空、微风和地面都远离了自己,身体在天上飘来飘去——我很喜欢那种感觉。
不过,我们最喜欢玩的还是偷看医院里的房间。踩在空纸箱上,就是扔在院子里的装纱布或脱脂棉的空纸箱上面,偷偷地从窗户往诊室里看。
“要是被人发现了,肯定会挨骂的。”
我的胆子比起姐姐来要小得多。
“没关系,咱们还是小孩,即使发现了也不会被怎么样的。”
她一边用衬衣袖子擦着因哈气而变得朦胧不清的玻璃,一边不以为然地说。
脸贴近窗户,就能闻到一股白油漆的味道,刺痛鼻腔深处。这种气味和M医院紧紧地联系在一起,长大成人以后,也没有能够从我的记忆里消除。只要一闻到油漆味,马上就会想起M医院。
下午上班前的诊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我们得以从容地看遍房间的每个角落。
椭圆形的托盘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广口瓶,尤其显得神秘。那些瓶子的瓶盖既不是扣上去的,也不是拧上去的,而是一个插入式的玻璃盖。我真想亲手打开看看。所有的瓶子都有颜色,茶色、紫色、深红色,里面装着的液体也被染成了和瓶子同样的颜色。阳光照到瓶子上,里面的液体仿佛在微微颤动。
大夫的桌子上随意放着听诊器、镊子和血压计。弯曲的细长管子、暗淡的银色的光还有洋梨形的橡胶气袋,就像是一只只鲜艳的昆虫。病历上是一串串洋文,散发着神秘莫测的美。
桌子旁边有一张单调简朴的床,上面铺着浆洗得发白的挺括床单,床的正中间放着一个箱形的枕头。头枕在那种形状怪异的硬邦邦的枕头上,会是什么感觉呢?我总是不由思索。
屋子墙上贴着一张“矫正胎位示意图”。示意图里的女人穿着黑色紧身裤,趴在床上,弓起腰,胸部紧贴着床。那条紧身裤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腿,在我看来,她就像没穿衣服一样。女人眼神木然,望着前面。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学校上课的铃声,这时就到了下午就诊的时间。门外传来吃完午饭回来的护士们的脚步声,我们俩只好停止偷看。
“姐姐,二楼和三楼上有什么?”
我这么一问,姐姐就好像去过似的答道:
“上面是住院病房和婴儿护理室,还有配餐室。”
有时,会有女人站在三楼的窗户边往外看。也许是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吧,她们都没有化妆,穿着厚厚的住院服,头发扎成一束,一绺头发还在耳旁微微飘动着。几乎都是面无表情,木呆呆的。
“诊室楼上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她们能住在里面应该很高兴啊,怎么那副表情呢?”那时,我这样想。
姐姐之所以坚持要去M医院检查,想必也是小时候的印象太深之故。她也会穿着住院服,把头发束在脑后,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从三楼的窗户俯看院子里的草坪吗?
只要我不坚持,家里就不会有人跟姐姐唱反调。姐夫就说:“那家医院离家近,走着也能去,我觉得还不错。”他总是谁也不得罪。
姐姐在午饭前回来了。当时我正在玄关穿鞋准备去打工。
“情况怎么样?”
“正好是第六周。”
“哇,能知道得那么精确啊?”
“还不是因为费好大劲测了体温嘛。”
她一边脱着大衣,一边快步走进了房间,看不出有多兴奋激动。
“今晚吃什么?”
“鱼蟹羹。”
“哦。”
“赶上便宜的墨鱼和蛤蜊了。”
——很日常的对话,因为太过日常,所以不曾在我的心里留下太多波动,以至于我连“恭喜你”这句话都忘说了。
不过,姐姐和姐夫之间有了小孩这件事,真的值得恭喜吗?
我打开词典查了一下“恭喜”这个词。词典上面是这样写的:恭喜(感),表示祝贺时的寒暄语。
“看来这个词本身,什么意思都没有。”
我自言自语,用手指点着丝毫没有喜庆色彩的那行汉字。
十二月三十日(星期二) 六周+一天
我从小就不太喜欢十二月三十日这个日子。如果是三十一日(1)的话,那就是一年最后一天了。但是,最后一天的前一天不上不下,让人感觉不痛快。准备年节菜也好,大扫除也好,购物也好,都是不当不正的,不能了个彻底。我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干脆做起了寒假作业。
自从父母相继病逝后,家里过节的气氛就越来越淡薄了。即使姐夫来了之后,也没有任何的改观。
我的学校和姐夫的单位都放了寒假,所以,今天早饭吃得非常悠闲。
“睡眠不足的话,就连冬天的阳光都觉得刺眼呢。”
姐夫戴着眼镜,眯缝着眼坐在椅子上。从院子里射进来的晨曦一直照到餐桌底下,我们三个人的拖鞋影子映在地板上。
“昨晚回来很晚吗?”
我问道。昨晚姐夫工作的牙科医院举行年会,好像在我睡着后他才回来。
“不算太晚,赶上末班车了。”
他端起咖啡杯。一股甜甜的奶香跟着热气一起弥漫在餐桌上方。
姐夫喜欢在咖啡里加入大量的咖啡伴侣和砂糖,所以,早餐桌上总有一股糕点屋的香味。我常想:一个牙科技师,却爱喝那么甜的咖啡,难道就不怕得虫牙?
“末班车,比早晨上班高峰时还要拥挤呢。人多不说,一个个还都喝得醉醺醺的。”
姐姐在烤面包上来回地抹着黄油。
她昨天去了妇产科医院,意味着她已经正式成为孕妇,却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这让我有些意外,原以为她会更亢奋一些——不管是高兴还是担忧。平时哪怕是芝麻大的小事,比如常去的美容院关门啦,邻居家的猫老死啦,因为修自来水管道要停水一天啦,等等,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的变化,她都会特别紧张。然后精神紊乱,立马跑去二阶堂先生诊所。姐姐是怎么把怀孕的事告诉姐夫的呢?我不清楚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原本,我对夫妻这种关系就不太能够理解。夫妻就像某种不可思议的气体,那种既无轮廓、又无颜色的藏在锥形玻璃瓶里变幻无常的气体。对,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姐姐把叉子叉在煎鸡蛋上,嘟囔着:“这个煎鸡蛋,胡椒粉放多了。”
她一向爱挑剔我做的菜,所以我装作没听见。半熟的蛋黄像黄色血液似的,从姐姐的叉子尖上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姐夫在吃切成了片的猕猴桃。我觉得猕猴桃里的一粒粒黑色种子宛如一个个小虫子窝,因此一向不喜欢吃。今天的猕猴桃已经熟透,果肉都快要融化了。黄油盒里的黄油块像出了汗似的,湿乎乎的。
看姐姐和姐夫两人都没有谈论怀孕一事的意思,我也就没说什么。院子里有小鸟在鸣叫。高空的云彩渐渐变淡了。餐具碰触发出的声响和喝咖啡的声音交替着传入我的耳朵里。
好像没人意识到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的前一天。我们家没有装饰门松,没有黑豆,也没有年糕。(2)
“至少应该做一下大扫除吧。”
我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你现在是非常时期,还是不要太累的好。”
姐夫舔着被猕猴桃的透明果汁润湿的嘴唇,对姐姐说道。这是姐夫的习惯,把极其平常的话说得非常体贴。
一月三日(星期六) 六周+五天
今天姐夫的父母带着装满年节菜的多层食盒来我家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元旦这几天,我们一直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肚子饿了,就烤一点冷冻的比萨,开一个土豆色拉罐头,随便凑合就是一顿。所以当看到二老带来的年节菜时,完全惊呆了——真的太丰盛了。那些年节菜看上去就像精心制作的华美工艺品,根本不像是吃的东西。
我一直认为二老都是心地特别善良的人。尽管院子里堆满了落叶,冰箱里只有苹果汁和奶酪,他们也不会责怪姐姐,只是为有了孙子而由衷高兴。
傍晚,他们回去后,姐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累了,睡了。”说完就躺在了沙发上。就像啪的一声关上了哪里的开关似的,她一眨眼的工夫就睡着了。她最近特别爱睡觉,如同掉进了深深的冰冷沼泽般,悄无声息地睡觉。
这也是怀孕的缘故吧。
一月八日(星期四) 七周+三天
妊娠反应终于开始了。
没想到妊娠反应会如此突然地降临。姐姐以前曾放言:“我才不会有反应呢。”她一向觉得妊娠反应很俗套,讨厌坠入其中,认定只有自己是用不着接受催眠或麻醉之类的治疗。
中午,我和姐姐正吃着奶油通心粉。突然,她把勺子举到眼前,盯着勺子看。
“你没觉得这勺子有一种怪味吗?”
在我看来,勺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有一股沙子味儿。”
她翕动着鼻子。
“沙子味儿?”
“嗯,和小时候摔倒在沙地上闻到的味儿一模一样。是那种干燥的沙子味儿,叫人受不了。”
姐姐把勺子放回到奶油通心粉的盘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想吃了?”
我问道。
她点点头,手支着下巴发呆。
煤气炉上的水壶在咝咝作响,姐姐一直默默地瞧着我。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继续吃饭。
“这白色的奶油酱,你不觉得特别像内脏的消化液吗?”
她嘀咕着。我没接话茬,喝了一口冰水。
“温吞的热度,湿润的口感,黏稠的浓度,这些都差不离。”
她弓着背,歪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说道。我用勺尖当当地敲了几下奶油酱的碟子底儿。
“还有,这颜色也够水灵的,这种脂肪色。”
我一直没有搭理她。阴沉沉的寒风吹得玻璃窗哗哗作响。厨房的不锈钢台面上静静地排列着做白色奶油酱用的量杯、盒装牛奶、木铲和长把平底锅。
“通心粉的形状也怪异得很哪。那种空心的东西在嘴里嚼断时,扑哧扑哧,就像吃消化管似的,那种流淌着胆汁和胰液的滑溜溜的管子啊。”
我怀着悲哀的心情,用手指抚摸小勺的柄,听着从姐姐的嘴唇里冒出来的五花八门的字眼。她把想说的话统统说完后,慢慢地站起身走出了房间。桌上放凉了的白色奶油酱已经变成了一坨白色的固体。
一月十三日(星期二) 八周+一天
第一次从姐姐那儿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在看冰冷的夜空下着雨。
照片看起来和普通的快照没有什么不同,有白色的边框,背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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