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不多,却也对这种处境相似的句子烂熟于心。
他吴金川吴指挥使,有时候也在想,古时明月照今人,那诗句,说的不就是以后的自己。
虽自认比不过唐时郭昕将军,也没有万名兵士。
只是在灌江府其中一个小小的定江关里。
可他早做好跟那一千兵士当白发兵士的准备。
国无力,他又能如何。
方才他说的武侯,石恩,危泽方,林敬源。
皆是朝中名臣,武侯不用说,林敬源便是如今的林大学士。
其他两个更是肱股之臣。
是他们跟当时壮年皇帝联手造就太平盛世。
那时候的定江关不是这样,没有裴家之流,韩家也不会走。
纪炀定定看向吴指挥使:“我说那句诗,是想告诉您,这些事不会发生。承平国朝廷,皇帝,以及天下百姓都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裴家,鲍家,刘家,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等您再来,我还您一个,不一样的太新县。”
是那个可以供应定江关兵士,是照拂好此地百姓。
是军功也好,补充兵马粮草物资也好。
都十分顺畅的太新县。
吴指挥使这才看到眼前这人真正的野心。
想要完成这些。
他不止要平定太新县。
甚至要把整个灌江府这个大后方平定。
吴指挥使想反驳,可又觉得眼前的年轻人小露一手,已经让他惊讶。
或许。
可以?
若灌江府平定,承平国西北十几个大小关卡都会得到补充,都会有个稳定却可靠的后方。
“等你去信,我招他过去。”吴指挥使只留下这句话。
那就是成了。
看纪炀的需要,什么时候去信,他就什么时候运作裴又锋去定江关的事。
纪炀点头,稍稍松口气。
现在当然不能让裴又锋走,他还等着裴又锋折磨那两家人呢。
年后还有好多差事让他们做,暂时不能走人。
吴指挥使心情复杂带着物资回去,忍不住回头看看纪炀。
希望他能兑现自己的承诺,让他们这群人不要成为白发军。
吴指挥使离开,太新县新的一天正式开启。
鲍家,刘家,裴家,三家的家主如今还在太新县。
他们还要去衙门商议年后修石桥的事。
这晚上他们全都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脑子都是同一个人。
纪炀看着他们眼下的黑眼圈,又见刘家主半颗牙已经镶了金子,总算不漏风了。
裴家主更是大喊一声:“刘金牙。”
看来这称呼会伴随他很久。
要说修石桥,还是之前的问题,等得知纪炀已经找了工匠,年后便会过来时候,众人只能沉默。
只有鲍家主早知道这件事,还算稳得住。
等询问修桥的银子要不要先拿过来时。
纪炀直接道:“你们自己拿钱,裴县令监督物件就行。”
等于他们出多少钱,买多少东西,裴家不管,县衙也不管,但他们要看到真东西。
这样防止裴家私吞不说,裴家还能监督他们不能用劣质材料。
敢用劣质材料,裴家主还不闹翻天。
他正等着机会寻晦气呢。
不仅如此,给工匠工人们的银钱,裴家也会查得明明白白,如果工钱没落到工人们的手里。
那他可要帮忙讨“公道”了。
“还有,我可要每天巡查,检查你们给劳役们发的伙食,伙食不好,我照样会问问题。”
“再有所用工具,衣衫,不能差!”
看来昨天晚上裴县令给裴家主补了不少课。
裴家主现在的想法也简单,他是要不回来钱,但绝对不能让这些人少花钱。
看他们赔钱自己就高兴!
那两家的牙酸得厉害。
算来算去,裴家得不了好处,衙门自己又不经手银钱,他们两家还支出。
谁获利了?
总不能是那些愚蠢无能还脏兮兮的百姓们吧?
裴家,就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知县也是,他难道真的为百姓做事?
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官员啊。
如果是纪炀得利,他们还能讨价还价,可人家根本不碰银子。
贿赂裴家主?让石桥的差事好办点?
裴家主的胃口,只怕比修石桥费用更高。
而且他身边的裴县令,如今总觉得有些不同,不好诓骗。
算了,修桥确实不是坏事,他们要运的东西确实不少。
趁着有工匠在,把这事办了也成。
吵吵嚷嚷,这事总算定下,等纪炀找的工匠一到,他们便开工。
纪炀道:“二月初一左右,到时候通知你们。”
别人说个日子,大家可能会怀疑几分,新知县一讲,众人就知道这事已经定下,不得更改。
这里面最傲气的裴家主,还有心思阴沉的刘家主,看向纪炀的时候,都多了几分不同。
其他也就没什么事了。
年前这段时间,纪炀会派人丈量土地,把荒地都给占了。
开春立刻便能开始耕种。
趁这段日子,还能把刚处理的小事都处理了,衙门人员整肃一遍。
开年之后,便是新面貌。
众人都发现新知县的雷厉风行,当下也不多说。
他们只等着安心过年,然后年后修桥即可。
以后,总能回归太平日子吧?难道纪炀还能掀了他们老巢?
这三家人陆陆续续回自己地盘。
裴家主到家之后,自然散了多出来的几千私兵。
昨日还紧张万分的太新县,今日化干戈为玉帛。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对,也发生一件事。
周围山贼空欢喜一场,没等到太新县出乱子。
衙门周围同样有个事。
那就是之前趁乱去往各地报信,以及裴家爪牙的房子被占了!
被百姓占了!
等他们刚想强行驱逐的时候,衙门捕头卫蓝直接带人拦着,说这是官府强征,不得违抗。
什么东西?
强征他们家的房子?
以往都是他们征用普通百姓的东西,哪有别人征用他们的?
太新县的衙门基本在县城中间,附近是主街,主街旁边则是民居。
这些修缮漂亮,还靠近衙门的民居,自然不是普通人居住。
不跟这三家扯点关系,自然住不进来。
再说,此地又叫裴地,裴家爪牙的房屋最多。
昨天眼看县内要乱。
各家爪牙监工纷纷离开报信避逃。
周围的房屋自然空了下来。
纪炀当时就是把扶江县几千妇孺孩童,还有普通百姓安置到县衙附近的房屋里。
还别说,他们这些人,一家房屋至少四进,屋子又极大,稍微挤挤,再腾一腾附近庙宇,真就够住。
反正百姓们是不嫌挤的,挤总比冻死强。
现在事情平了,这些爪牙们又回来。
发现的百姓们不走了!还是知县大人不让走的。
说什么,家中房屋能住的回去,年轻男人回去,剩下的安心住下。
等冬日过了再说。
安心住下???
这是我家!
我家!
卫蓝只道:“这是衙门签下的强征令,今年天寒,为了不让百姓死伤,必须征用你家房屋。”
“下面有知县大人,跟裴县令共同签字盖印章,你看看。”
裴县令?
他们自家人?
现在裴家主最信赖裴县令,他要是同意了,那自己家呢?
这些蠢笨农人要住,难道他们就不住?他们不过冬?
他们穿着厚皮袄气得要打人。
但在拿官刀的卫蓝面前,还是不敢动,卫蓝身后的人他们不认识,但也听说是汴京过来的知县家的家仆。
这些人身强力壮,看着就不是对手啊。
“那我们怎么过冬?”
“对啊,他们住进我家?我们呢?”
这些人叫嚣的时候,房屋里的百姓们皆是胆寒,敢问他们谁没被这些人打过骂过。
现在看着他们都怕。
但眼前护着他们的捕快,又让人觉得一丝丝心安。
可想了又想,要不他们还是走吧?
以后被报复怎么办?
就在大家想说离开的时候,裴县令及时出现,他几乎是跑过来的。
“别别,别赶他们走。”裴县令原本脸色苍白,现在跑几步,倒显得红润有活力了,“你们,都去裴家大宅住。那房屋空着得多,我同家主说过,他已经同意了。”
“给你们半个时辰时间,回家收拾东西,立刻搬到大宅里。”
裴县令虽是裴家推上来的县令,但鲜少发号施令。
毕竟裴家尚武,他半个读书人算是异类。
以前也是不敢说话。
经了昨天的事,这才有些底气。
放在往常,这些爪牙监工也不会听他的,这会倒有些迟疑。
裴县令想到知县大人说的,清清嗓子:“卫捕头,计时,超过半个时辰,那东西就不要带走了。”
不带走?
这些穷酸种地的在他们家要住一个冬天,东西被他们偷了怎么办?
看知县跟这位捕头的样子,肯定不会帮他们做主。
不过半个时辰哪够啊。
卫蓝听令,明显把裴县令真的当县令对待,那边已经点上半个时辰的燃香。
燃香烧完,东西就不用拿了。
一时间这些人慌作一团。
裴县令终于松口气。
知县大人让他去劝裴家主分出大宅房间让手下人住的时候,他其实很慌张。
没想到用那套说辞真的管用。
什么知县帮咱们出气,卖个人情。
宅子那么大,后面房间空了许久,住着也有人气。
反正肯定不会让您看到他们云云。
那边说通,这会跑着过来安排。
他头一次对这么多人下令,此刻心里还有些激动。
最近两天,他办成的事,比过往多少年都多。
特别是清晰明了的账本。
知县大人让他誊抄的时候,还让韩潇跟玉县丞在旁边指点。
韩潇自不用讲,玉县丞在扶江县时身兼数职,对这些账目简直手到擒来,偶尔有不懂的,到知县大人那,也是轻松解决。
大人不仅让他誊抄,还给他解释,让他很清楚这些账目怎么算的。
大人还说,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就明白了。
裴县令裴宸有些不敢相信。
以前刘县丞在的时候,不愿意教他,反而是纪炀在教?
纪炀肯定知道,自己这个所谓县令就是在恶心他吧?
刚开始大家还能说他装装样子,可他让手下也尊称自己为县令。
好像自己真的成县令了。
冲着这点,裴县令就忍不住听纪炀的话。
这会让裴家下面的人把房屋腾出来,搬到大宅,又像是做成了一件事。
反正宅子里的百姓们看他,都跟看神明一样。
裴县令有些受不住这样的目光,只好躲了躲。
半个时辰后,这些人拖家带口,把能带走都带走了。
不能带走还在恶狠狠说,不准别人碰,全都封存到一个房间,然后牢牢上锁。
那其他房间就空出来了啊!
房间突然没那么挤了?
林婉芸适时前来,重新安排大家居住,把一些体弱男子也安排到稍远的一处房屋。
近五千百姓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今年冬天,他们真的要在这样好的房屋住下?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还能住到监工的房子里?
虽然这一间房屋都能挤十多个人,那也没问题啊。
总比漏风飘雪的房屋要好。
特别是家中有小孩的人户,孩子们显得没那么奄奄一息。
林婉芸过来,自然不止重新安置大家,又在每处房屋选出个厉害人物,负责大家日常饭食。
她身边还跟着韩家的大夫,原本是伺候韩潇的,这会领过来,自然是给生病的百姓看诊施药。
这不是个小工程,林婉芸带着丫鬟素竹也跟着摸索,希望至少能打打下手。
纪炀也来看过几次,知道这里安排得妥当,也就放心了。
他最近正在看官田的事,裴地的官田好说,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主要是西边刘地跟东边鲍地的。
看来春耕时候,他要乘船在几个地方来回走了。
纪炀准备年前就招募给他种田的人手。
现在到手的官田,明面上说是他的职田,自然全供他调配。
可他的目的,自然不是自己来种,而是分给无地的百姓。
裴地的百姓还算信他,估计消息传出,都愿意“帮”他种田。
可刘地跟鲍地?
纪炀刚提出这个,反而是裴县令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
他这点动作自然没逃过纪炀的眼神。
“裴县令有什么建议?”纪炀笑着问道。
裴县令原是不敢说的,但在知县大人鼓励下,还是道:“其实,您不用担心这点。”
衙门众人都看了过去,现在留在这的,基本都是纪炀自己人。
刘县丞跟鲍主簿早就被打发走了,两人也知道情况,根本不往这么靠。
所以被他们一看,裴县令莫名紧张,不过还是道:“三个地方原本相隔就不远,只是河水隔开而已。消息其实传得很快。”
韩潇也点头:“是了,消息传得很快。”
裴地在刘地跟鲍地中间。
这几日发生的事,估计两边都已经听说。
不管是消除战祸,还是衙门正厅里勾心斗角,其实百姓们感触可能并不深。
但其他几件事,会在他们中间传诵。
那就是新知县把府衙附近上好房屋腾出来,让最贫苦的百姓居住,还开仓赠饭,更带了大夫给他们看病。
家人穷苦,要么世道不好,要么生病抱恙。
而穷的人,又因为条件不好,生病还更多,更不敢治,越拖越严重,越拖越贫苦。
纪炀做的这三件事。
给地方住,给东西吃,给他们看病。
这已经足够流传开了。
裴,刘,鲍三家。
跟他们三地之间的百姓,那是割裂的。
三家在为石桥的银子肉疼,在为贪污自己财产暴怒。
而这三地百姓,想的无非是吃饱饭,不生病,有瓦挡寒。
前面做得再轰轰烈烈,机智过人。
实不如安置百姓的举动。
纪炀被裴县令这么一说,自己竟在这上面糊涂了。
不过,这消息传得越快,就说明三地百姓对更好生活的迫切希望。
人总是会关注跟自己息息相关的事。
安置裴地百姓,就是其他两地底层百姓最关心的。
他们也渴望被安置,被照拂。
如此,他们才会将此事口口相传,有朝一日自己也有这样的“幸运”。
所以只要提出是给安置百姓的知县大人种田,必然会有人前去。
他明面上做的,暗地里做的,总会有不同的人发现。
纪炀想了想道:“那就直接放出消息,说县衙的官田需要人手开耕种田,看看有多少人愿意过来。”
“至于田租,再说一遍当地田租情况。”
玉县丞拿起账册,念道:“太新县三地的田租差不多一样。”
“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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