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此事不好在衙门分辨的。
刘家主也一时失神,
换了别的时候,他必然不会犯这种错。
可裴家几千私兵相比,大军压境,谁人不慌。
等纪炀放下杯子,抬抬手:“算了,今日过来,也不是说这事的。”
???
不是说这事?
那说什么?
不是裴家跟刘家要打起来,所以你来调停?
吴指挥使也抬头,他忽然想到,纪炀派人过去找他们的时候,只讲请他们过来说事,并未讲什么理由。
刘家主这边也一样。
鲍家主不用讲,他是不请自来。
包括方才纪炀只是说知道三家有矛盾,具体什么矛盾,半个字都没提。
什么叫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今日算是见到了。
众人反应过来,眼神全都是一言难尽。
看你年纪轻轻,演技怎么那样熟练?
不过他不提那什么卖粮的事,不问三个地的粮食是吃了还是卖了。
那就是好事,就是网开一面。
吴指挥使头一次开口:“敢问知县大人,你召我们过来,所为何事?”
吴指挥使难得有些真正火气,这会都不骂人了。
纪炀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纪炀笑着对旁边吴指挥使道:“我说的矛盾,就是修桥的事啊。”
“方才鲍家主也说了,三县合一,很多事都要做主。”
“最近四处查看,发现三个地方合一个县,却被河水挡着,鲍地到裴地的浮桥还好,怎么刘地到裴地的浮桥给毁了?”
“刘家的,你说说怎么回事,可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来往行人?”纪炀语气虽不严厉,但明显带了斥责,“那浮桥建时,裴地也有出力。”
“此事,自然要跟裴家道歉,跟百姓道歉才是。”
等会。
知县借着浮桥的事,在给他讨公道?!
当了许久冤大头的裴家主大喜!
裴县令又低声说了几句,裴家主立刻拍桌子:“对啊!那是咱们两家一起建的,你给毁了!说!怎么处理!”
“承平国律法,私毁交通可是重罪!”
裴家主哪懂什么私毁交通之类的话,自然是裴县令低声给的主意。
所以这会裴家主看向裴县令眼神愈发欣赏。
不错,自己这侄儿出息了,既算明白了账,还给他出谋划策,不比什么狗屁军师好!
新知县还明显向着他,裴家主自然高兴。
裴家主都看出来的事,刘家主也看了出来。
而且把黑市买卖事情降级成私毁浮桥,罪名轻了不知多少倍。
再想到鲍家做过的事,他哪有不懂,立刻对裴家主拱手道歉,道个歉而已,这有什么。
刘家主努力让自己说话不太漏风:“裴家主,那事我们也是不知晓的,都是底下人贪财,今日回去,必然将家里那些人处置了,您看怎么样?”
“实在不行,您亲自处置那些贪钱的人,把他们家产全都没收,如何?”
所谓底下人贪财,肯定是推出来的替死鬼,所谓赔偿家产,肯定也不够数额,估计相差甚远。
六七年的时间,一年十万两,也就六七十万两银子,这能回来几万两都算不错的。
可这个态度让裴家主还算满意,钱的事慢慢再讨要。
面子呢?
鲍家,刘家,耍着玩他?
面子不要的吗?
没等裴家主再说,刘家主就对纪炀拱手道:“听闻知县大人在商议建石桥的事,如今浮桥被我手底下人无意中毁了,为表歉意,刘家愿意跟鲍家一样,把桥给修好。”
纪炀笑着点点头,反而对裴家主道:“鲍家之前说,他家愿意出全资,在鲍地跟裴地之间修座石桥。如今刘家也同意出全资来修,那裴家作为苦主,不必出这个钱,你看如何?”
修桥?
还是两处桥?
再傻的人都知道修桥的作用。
而且看着这两家出血,他哪有不同意的。
只是这事,跟他又有什么天大好处?
他们裴地可是有官道,直接通向灌江城的!
吴指挥使也觉得,不过修个桥,只怕安抚不了裴家主。
不仅吴指挥使这样想,刘家鲍家更这么认为。
纪炀继续道:“但开年之后,我这边事情只怕极多,想着官田开耕要耗费不少精力。这事让裴县令监督如何?”
“由裴县令领着,让左右两边的刘家,鲍家,务必把石桥修好,最好能撑个百年千年的,不枉费最近的辛苦。”
旁的裴家主没听到。
但裴县令监督!
他听到了!
他家侄儿监督,不就是他监督?!
爽啊!
刘家鲍家在他眼皮子底下干活?还不整死他们。
务必要让他们出钱出力,把石桥修得宽宽的。
如今那钱到不了自己手,也别想安安生生放他们口袋!
眼看裴家主狂喜,已然想好怎么整治这两家。
鲍家主跟刘家主对视一眼,忍到修桥结束,这件事也算了了,其实还算划算。
可出钱出力,再被裴家监督,心口老血就要吐出。
但不答应?
不答应知县拉着吴指挥使不管,真让裴家打过去?
那他们两家损失更多。
两人在裴家主狂喜中点头,玉县丞笑道:“既然点头了,那把官田的契约也签了吧。”
“三地都有咱们知县的职田,今日凑事,一起定下。”
“知县大人年后要忙的,可不就是官田的事。”
等会,方才纪炀说,他年后要忙官田,所以把这事交给裴家。
竟然不是借口?
而是话中圈套?
他们既答应了裴家监督他们修桥,又答应了知县忙官田?
就连裴家主也目瞪口呆,他刚刚还在占便宜,怎么这会?
纪炀笑眯眯道:“是了,只有官田这一件事要忙,否则本官定然要看护修石桥的,这也是大事。”
不让我忙官田,我可要管修桥了。
你们愿意让裴家看着修桥,还是我看着?
你裴家愿意自己管,还是同我一起管?
这种选择题,应该非常好做。
纪炀的本事,众人心知肚明,他看着修桥,只怕还会节外生枝。
此刻鲍家刘家只想赶紧把桥修了完事,根本不想让纪炀掺和进来,一个裴又锋已经够难缠了。
至于官田?
虽然肉疼,但不给好像不行。
可那些地怎么好让出去,虽然当时没出钱,但他们都耕种很久了!
纪炀适时道:“听闻三地都有空着没耕种的官田,只要把没耕种的划过来便好。”
“已经开耕过的良田,继续租给你们,只是之前的契约在大火里损毁,需要再补一份。”
打个巴掌要给个甜枣。
纪炀无意直接要良田,只要没开耕,或者撂荒了的土地,总让三家滴血的心停了停。
可后面说补契约。
这既是承认他们确实租种了,但重修补契约,便说明这契约要有期限。
好处是纪炀承认他们的租种,坏消息是,有截止日期,等日期一到,官府便能要回去。
一环套一环。
只有裴家主还在傻乐,拉着裴县令嘀咕怎么整那两家。
裴县令压住心里震惊,低声出主意:“可以按照官府最严苛的要求来管。”
“规定每日要给工匠劳役多少银钱,还要规定大家劳动时间,超过就去罚没这两家。”
“住宿,衣衫,吃喝,全都按最高标准。”
“如此一来,咱们既能讨百姓的好,还能让两家出血。”
裴家主盯着自己远房侄儿。
厉害啊!
好主意!
他们距离吴指挥使近些,也就耳聪目明的指挥使听到他们的话。
吴指挥使一边听,一边看向纪炀,心里感慨已经止不住。
不愧是武侯孙儿。
今日这一招,确实妙极。
那边玉县丞跟韩潇带着人让刘,鲍两家先签修桥契约,契约上对两家溢美之词毫不吝啬。
好像他们就是修桥铺路的大善人,纵然他们两个,脸色也缓和些。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接下来荒芜官田的数额跟耕种官田的契约一一签署。
裴家自然也在其中。
裴家主这会正乐,反正给的是他家不种的地方,这又有什么了,签!
今日这事!他算找回一些场子!
吴指挥使看着,纪炀虽跟裴家还不亲近,却拿着裴家的私兵打压另外两边,条件卡在要爆发,但还能忍的界限。
又知道他必然不会看着裴家真起兵祸,所以带了个他来管着裴家。
等人都到齐了,纪炀再把众人聚到他的地盘。
一顿茶汤,他想办的事全都成了。
只有自己?
把自己从那么远的地方弄过来?
他手下这会还在路上狂奔!把他的马儿累成什么样?
纪炀微微一笑,自然没忘了这位,见下面几人苦着脸签契约,同右侧的吴指挥使笑道:“吴指挥使一路前来,实在辛苦。”
“边关那边的弟兄们也寒苦得很。”
“指挥使在县城稍等两日,我家即将送来一百多头羊,还请指挥使带回,当做过年的年礼。”
一百多头羊?
吴指挥使挑眉,这天寒地冻,喝羊汤再好不过。
他的弟兄们好久没有大快朵颐了。
这前送粮,后送羊,还送给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谁不笑纳?
也罢,这一趟没有白来。
等会,怎么这会都闻到羊汤的味道?
纪炀抬抬头,笑道:“看来羊肉锅子已经做好了,汴京的吃法,配上本地上好羔羊肉。诸位,请吧?”
惊慌一整天,吵了一两个时辰。
这会谁不饿?
别说他们,终于赶到此处的吴指挥使手下,手里也被塞了熬煮好几个时辰的羊汤。
怎么回事?
不是劝架的吗?大家怎么都吃上?
管他呢!
先吃了再说!
纪炀笑着布菜,看了看玉县丞拿下的契约。
不错,千亩荒地,两座不要钱的巨型石桥,一个白来的监工。
开春之后,他们真的会很忙!
第75章
吴指挥使习惯早起, 一般卯时便起来操练兵士。
二十七年来从未间断,络腮胡让他显得十分沉稳老练。
不过这日起来, 是被外面许多羊叫喊醒。
吴指挥使起来的时候, 纪炀已经披着大氅在看羊了,见指挥使起来,还笑着道:“我穿着羊皮制成的外衣, 在这看羊,是不是有些不大好。”
“吃都吃了,有什么不好。”吴指挥使直接道, 他这会心情大好。
纪炀昨天才许了一百多只羊,今日羊就到了?
其实只是凑巧。
纪炀没想到王伯那边准备得这样快, 把他跟五姑娘没带来的物件都送了过来, 只比他们的行程慢了一个月。
当时想着快点过来, 这些东西全交给王伯, 连要带的下人也是跟着车而来。
物件跟人都有五姑娘来管, 他只好赶羊了。
这些羊自然不是从汴京运来,估计从灌江城拉来, 这会全都挤成一团, 吴指挥使眼里满满都是两个字, 想吃。
毕竟羊肉好吃, 羊骨熬汤,羊皮给将士们保暖,连羊毛都能用。
他本以为要耽搁几天, 没想到第二天便看到了。
跟着吴指挥使的手下也吸溜吸溜地看着。
昨天晚上他们刚到太新县衙门,就被按着吃羊肉锅子, 那羊肉叫一个好吃, 羊汤更是管够, 烙的油饼吃得人浑身舒坦。
再跟着指挥使睡个舒服的屋子,真是不想走啊。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否则肯定会被指挥使骂蠢驴。
而且,只有软蛋才怕苦!
他们可是定江关的兵士!
可他们不怕苦,不代表看到这么属于他们的羊不开心。
这些羊甚至不用解绳子卸车,他们直接赶着车回定江关就行。
吴指挥使也不是废话的,既然太新县兵祸平了,各家也已经安置好,自己也能放心回去。
不如现在就启程,不耽误时间。
在这种舒坦的地方不能呆太久,否则会消磨意志。
纪炀自然连车带羊一起给他们,又道:“稍等一会,还有一车东西。”
说话间,五姑娘已经把其他车里的布匹皮子给找了出来,载了大半车过来。
这些都是边关需要的东西,虽然他这里的东西还不够那么多兵士来用,但能尽一点力是一点力。
吴指挥使看着,眉头下意识皱了下,只见纪炀抱拳:“不管这话您信或者不信。就算您不来太新县,这东西也会送过去。”
意思是,您就算不帮昨日的忙,他该送还是送。
吴指挥使的络腮胡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挑眉:“信,肯定信。”
才怪。
昨天见识过纪炀的“阴谋诡计”,还是不要多信的好。
他现在得过且过,能有东西就行,就当他信了!
昨晚他一个人带着太新县四个最有权势的人喝茶,喝到最后,所有人都在他算计当中。
环环相扣,最后还能拉着本来要打仗的裴家,刘家吃酒吃锅子。
喝到最后,他竟然只是微醺?
大清早起来,还没事人一样。
该说他年轻真好,还是酒量惊人?
不管怎么说,昨天算是每个人都满意那个结果。
纪炀更是最大赢家。
吴指挥使等人要走,纪炀自然不拦着,但看着他手下人装车,此处只有他们两个,纪炀道:“其实还有件事,想拜托吴指挥使帮忙。”
还帮?
帮什么?
不过这会自己人正在装纪炀的东西,吴指挥使只能听一听。
但一听,人都要往后退两步。
“我想让裴家主裴又锋,去定江关任职。”
吴指挥使刚想反驳,就听纪炀又道:“他听你的话,只有你才能管住他。趁着裴家家主换人,我也好插手私兵。”
动裴家的私兵?
纪炀不想活了?
裴家有这么不靠谱的家主,还能跟其他两个并驾齐驱,自然有原因。
靠的就是供养五千私兵。
否则他能这样横?
纪炀也不会借力打力,成了现在的好事。
要是裴又锋知道纪炀此时的想法,定要一刀砍死他,谁说都没有用。
吴指挥使目光深沉,纪炀太过大胆,竟然敢跟他说这些话。
“唐时有首诗,满城皆白发,死不丢陌刀。独抗五十载,怎敢忘大唐。”
这讲的是唐朝边关有支军队,独守奋战孤城四十多年。
出发的时候,还是盛唐,回家的时候,盛唐没了,但盛唐的士兵不会投降。
满城白发老兵为大唐战至最后一滴血,所有部下全部殉国。
这说的是唐时故事,也讲的如今故事。
吴指挥使眼神微动:“我留在这时候,朝中是武侯,是石恩,是危泽方,是林敬源。”
“是年富力强的皇帝。”
“现在,只剩林大学士跟年迈无力,无暇顾及此处的皇帝。”
这话本不该说。
但纪炀不该念那首诗。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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