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悦终于爆发了。
方北夏咬唇:“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谁知道。他不在剧组住,每天都要回家,之前还能按时到,最近已经连续迟到两次了。本来就紧紧张张的,他这样很耽误进度。”付悦喋喋不休地输出,烦躁地抹了把脸,“我压力好大。”
钟寻一开始就不住剧组,只是最近他到得越来越晚,不止付悦,摄影老师也在抱怨。
方北夏也看出他最近状态不对,想了想说:“我抽空找他聊聊吧。”
“要不要让他休息一下?他要是总这样,我这边压力太大了。”
方北夏挑眉:“怎么休息?”
拍摄已经进行一大半,再换灯光师不现实。
“看江总那边能不能解决……”付悦看了她一眼。
听到江总两个字,方北夏愣了一下。
消息已经发过去快一周,她还是没等到他的回复。
两人之间的微信对话就僵在那,谁也没有再说话。
他这个生气的跨度可真长……
方北夏收回思绪,摇了摇头:“我先找寻哥聊吧。”
-
午饭时候,方北夏提前瞄到钟寻的位置,拿了盒饭就去他身边扎下。
钟寻捧着盒饭失神,过了好几分钟才发现旁边坐了人。
他不带情绪地看她一眼,满脸都是疲惫,左眼眼白还有不大不小的血块。
方北夏吸了口冷气,关切道:“寻哥,你眼睛没事吧?”
钟寻像是习惯了,无所谓地说:“发炎了。”
钟寻也感冒了,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
第24章第24章
秋夜凉如水。
行道树在路灯包裹下变成金色,树影随风动,落叶如蝴蝶般漫天飞舞。方北夏坐在钟寻车上,金色童话般的街道在余光里快速倒退。
钟寻家在一个老家属院里,八点多钟,院子里正热闹,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玩。
方北夏跟着钟寻穿过人群,拐了两个弯,环境忽暗,外面的吵闹声立刻被隔绝。
走了几步,她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长椅上,脚边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在玩。
小女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满脸惊喜地跑过来,扑进钟寻怀里:“爸爸!”
钟寻抱起女儿,亲了几口,疲惫的脸上终于浮现一点笑意。
长椅上的女人也走过来。
方北夏以为是钟寻的妻子,正要喊嫂子,只见钟寻放下女儿,说:“谢谢王姐了。”
女人笑笑:“都是邻居,客气什么。”
说完,她打量了方北夏几眼。
钟寻介绍:“我同事,来看嘉琳的。”
方北夏脸发烫,如同喉咙里梗了东西,生硬地跟邻居打招呼。
“你这工作也是够辛苦的,每天都回来这么晚。”邻居皱眉道,然后压低了声音问,“嘉琳好些了吗?”
钟寻似是有些哽咽,握拳在唇边清了清嗓子,看了女儿一眼,才轻声说:“不大好。”
方北夏心里一紧。
邻居牵起自家孩子离开,跟钟寻说:“赶紧回去吧。”
告别邻居,钟寻告诉方北夏,白天都是这位邻居帮忙送女儿去幼儿园,放学再接回来,直到他回来。
“嫂子她……”
“宫颈癌。”钟寻的声音缥缈无依,“晚期。”
原来这就是他不住在剧组的原因。
有孩子在,钟寻克制着情绪,像在讲一件寻常事。
讲两句还会笑,苦笑,无奈地笑,绝望地笑。
方北夏心跳一空,忽然觉得视线和话语无处可落。
外面是热闹人间,眼前的男人却背负了无法言说的苦痛。
方北夏内心惴惴,步伐突然踟蹰不前,懊恼自己慢了半拍。
她快速折返,去外面的生活超市买了些水果,回来时,发现钟寻还在原地等她。
钟寻表情意外:“买这些干嘛。”
方北夏笑笑:“空手来不太合适。”
钟寻的女儿生得唇红肤白,葡萄一般的眼睛溜着方北夏,趴在钟寻肩上冲她咧嘴。
“爸爸,这个姐姐是谁呀?”
“艾琳,这是小方姐姐。”钟寻察觉到女儿动来动去,便跟她介绍方北夏。
艾琳用稚嫩的童声说:“小方姐姐好漂亮。”
方北夏捏捏她的脸蛋:“你长大了更漂亮。”
艾琳捂住小脸,偷笑了一阵,又问:“小方姐姐,你来我家干什么呀?”
方北夏语塞,还好钟寻及时救场:“小方姐姐是妈妈的好朋友,来找妈妈玩。”
方北夏复杂地盯着地面。
钟寻家在二楼,很快就到了。他放下女儿,在口袋里摸钥匙。
外套就左右两个口袋,手刚伸进去就有金属的碰撞声发出,他却摸了许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黑暗之中,钟寻颓然站着,像是在做回家前的心理建设。
-
进门换鞋,穿过狭长昏暗的玄关,方北夏终于见到了钟寻的妻子。
女人靠在沙发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被子,面色消瘦。她戴了顶帽子,那帽子却好像沉沉地压在她头上一般。
付悦说钟寻的妻子曾经是舞蹈演员,人美气质佳,从艾琳的长相就能窥见几分。现在见到了本人,即使身体虚弱,仍能看出美人的轮廓。
钟寻先低声跟妻子说了会儿话。
方北夏听见“疼不疼”“乖”之类的字眼,像在哄小孩。
眼眶突然酸涩,她背过身去。
钟寻要去帮女儿洗漱,他跟妻子说:“这是我同事小方,专门来看你的。”
方北夏脚下挪了一小步,叫了声:“嘉琳姐……”
嗓子莫名其妙哑了。
她清清嗓子,冲钟寻的妻子笑了笑。
嘉琳笑笑,语速很慢地说:“你好,谢谢你。”
方北夏坐在她身边,却不知该接着聊什么。
“我知道你,小方导。”嘉琳突然说。
“是吗?”
“钟寻每天回来都会讲一讲你们剧组里的事。”
方北夏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剧组确实太忙了。”
“这是他的工作,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嘉琳表情苦涩,“本来他在剧组,我在舞团,好好的生活被我搞得一团糟……”
嘉琳掩面,方北夏赶紧抽了张纸递过去。
嘉琳眼神空洞:“你知道我生病的事了吧。”
方北夏点头。
她干巴巴地安慰:“现在医疗技术很先进的,我姨妈也是宫颈癌,几年前做的手术,现在好好的……”
“晚期了,治疗意义不大。”嘉琳摇头道,“医生说最多只有一年到两时间。”
方北夏的心突然被束起。她抿着唇,轻轻握住嘉琳的手。
冷冰冰的,没有肉感,也失去了光泽。
“这话是医生去年说的,所以……剩下的时间大概不多了。”嘉琳无力地笑笑,“其实没什么,是我拖累了钟寻,我走了,钟寻也不用这么煎熬了。”
“别这么说……”
她虚弱的眼眶里蓄了些泪:“只是艾琳还小,等她长大,恐怕会忘了我的样子……”
风忽然吹得窗框直响,树叶打着圈漫天飞舞。
-
方北夏从钟寻家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方才还人声喧嚣的院子冷冷清清,她颓然站在路边,尝出些热闹散场的寂寥来。
离开前,钟寻手搭在门框上,说抱歉不能送她了。
第25章第25章
方北夏手里拎着轻飘飘的化妆包,脸有些发烫。
说了几次三脚架她可以自己拿,钟寻还是没给她。
到楼下时,又碰到邻居带着艾琳,钟寻跟邻居小声商量了会,邻居爽快地答应再帮他带一会孩子。
艾琳眼巴巴的看着他们俩离开,眼里有渴望,有不解,但就是没开口说爸爸带我回家。
楼道狭窄,钟寻背着方北夏的两个大包,只能侧身经过。在剧组忙了一天,肩膀难免塌了些。
他说,刚才都没敢看艾琳的眼睛,怕孩子失望。
方北夏眼眶又发热。
《小纸条》进入上线倒计时,迎来密集宣传期。最近日程排得紧,资方又扎在剧组,她收工直接走掉确实不大合适。
可是……
来拍嘉琳是临时起意,拍《小纸条》是回忆青春,拍嘉琳的临终留言,则是出于某种责任感。
她这些年拍过不少人和事,各型各色的,有时是在刻意找故事、造悬念,拍出来难免有矫揉造作之感。
见到嘉琳的时候,她好像才懂了一点“记录”的真正意义。
嘉琳病痛严重,自己挪动都困难,方北夏要扶她起来,她却执意要自己使力。
十分钟后,她终于自己坐起来。方北夏咽下喉咙口涌上来的咸腥,两个人相视一笑。
眉笔轻轻落在嘉琳脸上,方北夏慢慢地、细细地描,生怕弄痛了她。嘉琳说她以前也爱美,但生病后就没化过妆了。
美人不需要浓妆,只勾勒几笔气质就出来了。
方北夏举了镜子给嘉琳,夸她好看。
“谢谢你,小方导。”嘉琳心情比前一天好,话也多了,“钟寻每天都回来,给同事添了不少麻烦吧?我知道剧组忙。”
方北夏手一顿,笑说:“没有没有,寻哥很尽职。”
“听钟寻说,你们那个剧要上线了?”
方北夏点头。
“等剧上线了,我要去看。”
方北夏笑着跟她说:“寻哥的名字会出现在片尾的。”
嘉琳点头,说她看钟寻参与的影视剧,从来都不会跳过片尾,每次都要找到钟寻的名字才肯切到下一集。
“正是忙的时候吧,会不会太耽误你时间了?”
“没关系的。”
其实不是的,她晚上还要赶回剧组,要看剪好的片子,还要开各种各样的会。
付悦又在微信轰炸,列了一大堆没确认的工作,又说今天江总的脸色仍旧不好,让方北夏快点现身。
她回复知道了,晚点回去接着干。
回了消息,才回味起被她忽略的前一晚。思绪翻涌再翻涌,倒带至江越在酒店门口的身影。
他会不会是在专门等她?
拇指在微信聊天列表里搓了半天,几次掠过江越的头像,只看到那条“很棒”的历史消息。
隔了一会,她鬼使神差地问付悦,今天江总提到我了吗。
付悦回复:【没有。】
又加了一句:【还好他这会不在,你赶紧回来!】
方北夏失神地站了一会,才开始架机器。
她等消息,他没回。他回晚了,她又忙起来了。
男女之间讲究Timing,暧昧气息刚近身,他错过,她也错过了。
方北夏架好镜头,客厅瞬间有了那么点摄影棚的味道。
钟寻用简易打光灯布了光,柔光抚上嘉琳的脸,病色减弱,只留下一个温柔的女人面庞。
“我们开始吧。”
方北夏在镜头前拍手打板,然后对嘉琳做了个“OK”的手势。
嘉琳平静如水,面带微笑,对着镜头讲要跟女儿说的话。
方北夏难得有这样忘记自己本职的时刻。她觉得自己不是记录者,只是个无能为力旁观者。
爱明明是最有力量的东西,在生死面前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讲话太耗费体力,嘉琳每说几句就要停下休息一会。
在她休息间隙,方北夏回头发现,钟寻也在旁边用手机拍她。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想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
方北夏没有拒绝。
钟寻认真地说:“小方导,谢谢你。”
-
抽完一支烟,江越下车犹疑了会,走进眼前的小区。
第26章第26章
冬夜寂寥,夜空里闪着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星。
房间里暖气足,出来前没预料到温度差这么大。方北夏出来时,薄羽绒里面只穿了件透风的针织衫。
在室外站了一会,便觉得冷。
她在江越身边站着,又听江越说了夸她的话,有点舍不得回房间去。
她仰头盯着其中一颗星星。
“如果城市光污染不严重的话,其实还是能看到北斗七星的,大概在那个位置。”江越察觉她在看夜空,指着斜前方说。
方北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惊讶道:“这你都知道?”
江越点头,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跟他并肩看星星,周围寂静,两个人呼吸可闻。
尽管只有零星几颗,听他讲北斗七星出现的位置和时间,竟然也尝出了些若有似无的浪漫。
方北夏抿唇:“小时候夏天能看到银河,经常找北斗七星,找这个星座那个星座,就是认不出。”
“看星星还是夏天看得比较清楚。”
“唔……”
“我们这儿最好的观星地点是南山,拍出来也很漂亮。”
“你会摄影?”
江越:“外行,偶尔玩玩。”
江越从设备说起,又讲银河和流星分别要怎么拍。
他提到的设备都不便宜,说自己是外行,又把参数、对焦方式说得头头是道。
“最好用全画幅加大光圈广角,2.8以上,手动对焦……不过有时候也不用这么麻烦,现在好多人用手机也照样拍得出来……”
方北夏转头看他,专注的样子真的很迷人……
只是江越越讲,她越觉得不对劲。
她想起生日的时候,江越发给她的那张星空照片。
看他这么熟悉又专业,那张照片,该不会是他专门去山上拍的吧……
她挑眉,带着些阴阳怪气:“你很懂哦。”
江越看她,不明白她忽然换了语调是为什么。
她把江越发给她的星空照从相册里找出来,亮到他面前:“评价一下?”
江越认出来了,但他语气无所谓:“网上这样的图多了,没什么好评价的。”
她继续阴阳怪气:“这样啊……”
江越看她:“所以,你为什么一直留着?”
方北夏被反问个措手不及,又跌入他深深的眼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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