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不过渐渐地,被困在了这个巨大建筑物里的感觉不断在警告他。通常情况下,你要么在广阔无边的地方迷失——沙漠或大海上——要么在封闭的空间被困住——牢房。在这儿,沃克被困在了牢笼同时也迷失在巨大的封闭空间里。也许有可能从窗户里爬出去,沿着紧贴墙壁的细细的排水管道爬出去,但也没用——那些管道只是通向前院的,那儿像是个露天的地牢。有时候靠在玻璃窗上伸头向上看,能看见一小块透明的天空,不过大多数时候连这样的景色也看不到。只是一间接一间的房间。他可以随处走,但不论走到哪儿都不过是更多的房间。就像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和弱不禁风的黑色椅子。桌子上有一瓶红酒和玻璃杯具。这个房间的简约风格和大小让他觉得自己是来跟某个有权有势的官僚开会的。他倒了杯红酒,玻璃杯轻轻的丁零声被巨大的空间放大了好多倍。端着那杯红酒来到亮处,看着红色的液体泛着海底火山岩浆一样的光泽。他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浅酌一口酒。无法想象会有这样的城市——或者建筑,或者不管这儿叫什么——能够存在这么久。即使假设这里是伦敦,他恐怕也已经走完了……走了多久?两天?已经有两天没吃东西了——这里有水和酒,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看到任何吃的东西——不过这样的前景与其说让人害怕,不如说是令人沮丧。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一时兴起,在要离开的时候他拿起那瓶红酒往墙上砸去。想到能在这里搞破坏让他士气大振,几分钟后他名字的首字母就被刻在一张大橡木桌上。然后没有任何理由的,他又加了“滚开”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丑陋不堪。这种孩子气的破坏公物的行为令他非常开心,当他走出房间时两手插在口袋里满脸笑容。很快因为喝了酒他觉得好困,于是躺到一个绣花沙发上。没有东西盖就睡不着,他把一面窗帘扯下来盖在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他醒来的时候窗户黑得像黑板一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变。虽然如此,外面已经是晚上的事实让他更觉得自己被困在了这个城里。他起来重新开始这段旅程,走过无数的房间、楼梯和走廊。在一个大接待室——这个词没什么意义,这里每个房间都是接待室——他发现了一本游客指南。里面有一半都是游客的姓名和签字,最后一个签字是马洛里的。他加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继续走。
他离开荷瑞森就跟他来到这儿一样突然。打开一扇门——跟他在这里打开过的几百道门一模一样——看到前方有一条斜坡通向户外。
他关上门向前走,享受着新鲜的空气和吹拂两边树木的微风。半小时后他来到一个火车站。火车马上就要开了,差一点就赶不上——他刚关上车门就听见鸣笛声,火车开动了。
他找到一节空车厢,但在下一站,车厢门被打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瘦瘦的,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剪得跟军人一样短——坐在了他对面。一坐定他就拿出一副玳瑁眼镜开始阅读:《汤姆·琼斯》,一本沃克很久以前读过一半的书,几乎忘记是讲什么的了——汤姆在寻找走失的哥哥还是妈妈,或是恋人。在任何情况下,不论他要找的是谁,其实都只是给自己的冒险找一个借口。
看着这个男人如此忘我地沉浸在小说里,沃克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看书了。他会看海报,票据,报纸上零星的文章,涂鸦在巴士上的趣谈或时刻表,从火车车窗里瞥见的广告招牌,但从来没有看过一本书。注意到沃克盯着手里的书,那个男人笑着说,“你看过?”
“不,没有,”沃克也笑着回答,感到有点尴尬,“不好意思,我只是随便看看。这书怎么样?”
“无聊得很。”那人笑起来,然后又接着看。
沃克坐好,合上眼。很快又睁开看窗外。常见的景色:云朵,树,田地,电线杆,有时是一段公路。他睡着了,梦见了从来没有过的记忆,关于蕾切尔的,她在泳池里游泳,从泳池走出来,微笑着,湿漉漉的头发在滴水。当她朝他走过去时,他低头看着湿脚印从蓝色的泳池向他这边延伸,很快就变成潮湿的斑点,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十三章
火车停下来了。那个读书的家伙不见了,车厢又空下来。他看了眼车窗外,瞥见站名叫独立。刚睡醒,路还走不稳,他从行李架上取出包,走到了站台上。
车站很偏僻的感觉。一个大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四点十分。休息室静悄悄的,除了一个老人盯着地面之外没有其他人。某个颜料公司的巨幅广告牌上写着已经褪色的标语:“没有哪种颜色像黄色那么热爱太阳。”一个车站工作人员斜靠在二楼的窗户边,往下看着站台上一个坐在小手提箱上休息的女人。
惊讶于这里的安静,沃克沿着破旧的楼梯往外走。遇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路走一半停在那里不动。当沃克下楼梯走近了发现那个男人的左脚实际上已经抬起来,离楼梯一英寸的样子,仿佛他在赶火车的时候突然被冻住了。外面的售票大厅里一个胖胖的黑人女人和两个孩子在买票。卖报纸的小贩在给一个戴着软毡帽的男人指路,那个男人用卷起的报纸重复小贩手指的方向。一位老人靠在自己的大扫帚上。
大街上的安静就更古怪了,表面上看是座繁忙的城市——除了一点,没有在动的东西。车到处都是——准备从路边启动,加速通过绿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正笨拙地伸着头往出租车里钻。从车站出来后沃克抬头往第三大道的斜坡上看,一批行人朝这个方向来,但也一动不动,一寸距离都没有挪动过。他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全是些日常行为的细节,不注意的话都不会察觉:硬币从指间落向乞讨者的塑料杯。一个工人弯腰在吃力地搬一袋水泥,另一个在往货车上运。两个男人在一起说笑,一个开心得准备拍膝盖,另一个笑得身子往后仰,嘴大张着,像被枪击了一样。一个女人对着一面小镜子在抹口红。一群人围着热狗摊子,翘着下巴防止酱汁流到衣服上,不过有的酱汁快滴到地上了。一个微笑的黑人小女孩在帮等红绿灯的车清洗挡风玻璃,雨刷像天线一样支棱着,引擎盖上全是肥皂泡。
沃克走在车辆之间,虽然这些车是静止不动的,但像被内在的速度感赋予了生命一样,像是漫画书里提到的一种看不见的运动能量,照片上轻微的重影。他凑近了仔细看,不过还是看不出这种感觉从哪里来。从人身上很容易看出来——每个动作你都能感觉到腿上和手上的肌肉伸缩——但车不管是在动还是静止不动看起来都一样。也许,因为车被设计出来的目的就在于动,所以速度感就成了车固有的特性。一辆在动的车就是车;一辆停着的车不是车,而是辆停在那里的车。因此,沃克认为正是这种动感赋予了四周这些被冻住的车生命,尽管同时他对自己这番关于力量和速度的逻辑也感到好笑。他从一辆出租车的后车窗往里面看,一个乘客靠在门上,另一个重重地靠在他身上,因为车拐弯的缘故。
像这样冻住之后,每个姿势都近乎完美,那是人们普通一天的生活片段——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值得像对待伟大的艺术品一样看待。实际上不只如此,在这里每个细微的生活瞬间都被揭示出来:那边一对情侣在拥抱,一个女人正在给花贩钱,她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他的手掌了;人们微笑着说“请”或挥手打招呼说“你好”;有两个人撞到一起了,双方脸上都露出吃惊和歉意的表情。
沃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城市让他想起了庞贝城,当岩浆覆盖古城时那里的人们以一种防御的姿态被冻住了——但这里没有任何灾难的迹象:只是一切都静止了。不过,危险随处可见。一个女人正在抬脚上楼梯,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倾斜成了一道弧线——这样的动作需要很高的身体平衡技巧和判断力。马路边一个咖啡馆里的服务生在餐桌间穿梭时停住了,一只手托着食物盘,但那种平衡好像随时会被打破。每个动作似乎都包含着潜在的危险。从马路边起步或弯腰系鞋带,这些动作会引发什么结果都不确定:任何事情的结局都是未知的。每个动作都在危险的悬崖边,任何时刻或行动都会把你带入无穷尽的边缘。
这种感觉在他又走过几个街区,来到杰克逊广场外的教堂时达到了极致。警察封锁了那一片区域,一大群人围在那儿,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头顶上几码远的什么东西上。沃克走近后看到许多围观者的脸上都是一副惊恐的表情。有的人转过身,用手遮住脸。尽管一片死寂,但受惊的喘息声弥漫了整个现场。他一靠近教堂就知道为什么了。一个男人从钟楼上跳了下来,钟楼上警察和消防员的手臂都往外伸着,想极力阻止他。这个绝望的人影离地面只有六码远的时候被冻住了,差半秒就可能摔死。他的夹克衫高高鼓起,头发立着,眼镜被下落速度从脸上扯下,悬空在脑袋上方一英寸处。一只手本能地伸出来想减缓下落的速度,想在落地时起到一定的缓冲作用,尽管这次落地也许永远也不会到来。沃克穿过受惊的人群,直接站到那个下落的人影下方,被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吓呆了。想到时间也许会再次流动起来,害怕自己被砸到,他赶紧离开了教堂。
他茫然地在这座城里转悠着,半信半疑地猜想自己的行动可能在任何一个时刻开始停下来。不知道马洛里有没有来过这里,不知道会不会偶然碰到被冻住的他。也许他在所有东西停下来之前就经过了这里,那时候这儿就是个普通的城市,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或者可能这儿像这样被冻住好长一段时间了——在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这样的想法一点意义都没有——马洛里跟他一样经历了这些。
他扫了一眼钟,时间还是四点十分。那就是整座城市停下来的时间。知道这个对他来说也毫无用处。可以是任何时间。当某个特定事件发生时——谋杀案或入室抢劫案——确定事件发生时间通常是破案的一个关键步骤,但在这里什么都说明不了。时间是这个谜题的构成者,而不是解释者。
他来到一个街角餐厅,走进去。用瑙加海德人造革装饰的椅子上留有一片片阳光,玻璃窗将餐厅里面的景象与外面街道上车子的倒影模糊地混在一起。因为是正午时候,餐厅几乎是空的。吧台上独自坐着一个客人,被在擦玻璃杯的吧台侍者盯着看。有几个人坐在桌边各干各的事,其中一个人在看报纸。这个地方弥漫着深深的孤独感。窗户边服务生正在给一位吃煎蛋饼的客人倒咖啡,那人举着刀叉好像在说“什么时候”。沃克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坐到那个吃煎蛋饼的人对面。他贴近看那个男人,刀叉拿在手里,正准备开吃。他看上去很绝望——带着无助的绝望。通常一个有条不紊的男人独自进餐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在一系列正常的行为中不会被注意,但在这儿被保存下来的是一股凄凉感。
沃克离开餐厅后到处闲逛打发时间,被如此复杂而大量的静止动作给迷住了,四周安静得像在照片里一样。这里没有叙事性——或者说这儿是一种全新的叙事手法,一种超越时间而不是顺着时间叙事的方法。我们通常用因果关系、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的方法来解释所发生的事件。在这里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这个城里的每个动作每个人都相互关联,这是唯一的解释。要么这里根本没有一致性这种东西存在,要么——其实都是一样的——这里只有一致性。
突然觉得很累,沃克穿过马路来到大都会酒店。在那个繁忙却又安静的大厅他拿了把顶楼房间的钥匙。房间的窗帘是合上的,在这种幽暗舒适的环境里他感到很放松。冲了个澡后他就爬上床,躺在雪白的床单上。
他很有把握地觉得自己离马洛里越来越近了——但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更远。他完全没有办法知道。时间和距离不再有任何相关性;前者对后者来说毫无意义。也许马洛里一周之前,或一天之前,又或许几个月之前、一年之前来过这儿。他可能在一英里之外,也可能在几百英里、几千英里之外……也许这场寻找永远不会结束,他可能会一直在找马洛里,直到自己变成一个老头子,直到自己死掉。当老得走不动了,身无分文了,他只能沦落到图书馆的档案室里去查资料找线索。被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容忍着,嘲笑着,也许还会劝说一位年轻的热心人继续他的工作,留下一堆精神错乱般的笔记,让下一代去完成他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
他想起那些一生都在寻找喜马拉雅雪人或尼斯湖水怪的人们。这些事件里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它们仅存在于传闻中。你永远不可能得到证明它们存在的科学依据。那就是它们的目的:它们是个诱饵,是未知的喜马拉雅山脉的一个象征。一旦雪人被看见了它可能就不存在了。雪人也许是西藏的一种生物,它的存在不断地被脚印、粪便这些东西所暗示——但无法得到证明……他游离于睡梦的边缘,思绪开始被梦境占据。时间和距离。水中的脚印。梦的痕迹……
第十四章
当他醒来时床头的闹钟还是显示4:09。拉开窗帘后他发现这个城市还沐浴在下午的阳光中。窗外一只飞翔的鸟儿被冻住了,羽毛被风吹得竖起来,翅膀拉出完美的弧度,鸟儿的眼睛里装的都是蓝天。他低头看下面的街道,仍然是静止的繁忙。
他在厨房里吃了点东西就离开酒店。周围什么都没有改变,但生物钟告诉他现在是早晨:街上仿佛全是生机勃勃的人们开始了他们忙碌的一天。当他走在这群活雕像中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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