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撞向前走了没几步就发现自己又被人群围起来了。片刻后他又能移动了,但和马洛里之间的距离一直在增加。那情形就像在大海里:强有力的漩涡和潮水将你吸往想要去的反方向。这对马洛里很有利,他随着人潮走,但对沃克来说要紧紧跟住他几乎不可能。人群推着马洛里朝一个方向走,可几分钟后又从另一个方向把沃克拉过去。现在马洛里离他有十码远,而且不可能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来。又来了一波推挤,沃克被挤得离马洛里更远了,被挤到停在那儿的一排车的另一边去了。他感到身后一阵猛烈的推挤,站都站不稳,只能抓住前面一个女人的肩膀,差点把她都拽倒。待他恢复身体平衡后四处张望,但再也看不到马洛里的身影了。
从监控器里看到这一幕后,警察过来渐渐驱散了人群,但沃克还是被困了几个小时。从任何正常的角度来看这都是场匪夷所思的大拥堵,而当他最终跌跌撞撞回到酒店时,还是对酒店大堂的空荡吃惊不已。
他筋疲力尽,肌肉疼痛,后背和胳膊都碰伤了。泡澡的时候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当天发生的情景,直到开始怀疑他看到的人是否真的是马洛里。即使确实是他,沃克和他之间的距离现在和之前一样远。他曾与马洛里仅一码之遥变得毫无意义。
这种怀疑在第二天给蕾切尔打电话后加深了。她刚和马洛里的一个朋友通过话,这个朋友说他在阿森松港口见到马洛里了。
“他想知道我是不是有亚历克斯的电话号码。”
“多久之前的事?”
“今天早晨跟他通的电话。几个小时之前。他留了电话号码。”
沃克记下电话号码,“那地方叫什么名字来着?”
“阿森松港口。你觉得他会在那儿吗?”
“有可能。”他心不在焉地说。阿森松……阿森松。他努力回忆这个名字,然后想起来了:报纸上的渡船时间表。真是巧合——没有巧合就没有生命。巧合就是命运的碎片。
“你在听吗?”
“在,不好意思。”
“听起来不太乐观的样子。”
“我想我昨天看到他了。”
“你看到亚历克斯了?”
“现在又不确定了。我很有可能看错了。越想越不确定……我总是想到你。”
“我知道。当我想到你的时候会微笑,沃克。”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喜欢想到你。”沃克对着听筒笑起来。他们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几秒钟后挂断了电话。
第六章
大海波涛汹涌,船上散发着一股石油和腐烂食物的味道。打沃克有记忆起就讨厌船:要跟厚重的钢铁,巨大的螺栓打交道;所有东西都涂着厚厚的油漆,必须跟低矮的自动关闭的门作斗争,厕所总是湿嗒嗒的。他站在甲板上,吃惊地发现自己那么快就厌倦了眼前的景色:渐渐远离的陆地,狂躁的海鸥。连海水都让人失望,灰暗,冰冷。
他走下甲板,想吃点东西,但所有食物都散发着一股怪味,让人无法下咽。甚至从装在一个亮闪闪的罐头盒里的博洛尼亚牛肉酱中都能闻出法式炸薯条和鸡蛋的味道。他走到休息厅,人们已经睡到地板上了——椅子上都装有扶手防止有人在上面躺下。那横七竖八的混乱场面糟糕到了极点。
很快到处都有人晕船呕吐起来。那味道跟厨房里臭烘烘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沃克想自己还是应该回到甲板上去。空气里充满了水花的味道。让船尾一排准备就绪的照相机失望的是,没有落日夜色就降临了。
沃克继续待在甲板上,录了一段周围的声音——他突然受大海的影响,想起之前用录音机录过的声音。录完后再听,他惊讶地发现海鸥的叫声、风声和海浪声让人联想到的并不是眼前这般悲惨的现实,而是一段浪漫美好的海上旅程。
船在第二天黎明时分靠岸。沃克走在一排前去面见入境官员的人们中间,借了支笔填写入境申请表。“来访理由”,沃克犹豫了一下,草草地写了个“旅游观光”,并将中央大酒店——瞥见旁边旅客这么写的——写成自己的逗留地址。他等在黄线后面,直到港口的工作人员挥手——全世界的边境工作者都一样的缓慢、无聊而又权力无限的一挥手——示意他往前走。沃克说“嗨”,递过他的申请表,等着。那人在看一本巨大的航海日志,头也没抬,合上书说,“那边。”
“什么?”
“在那边等。”
那边有一条长凳。沃克等了十分钟。一扇门开了,另一个家伙眯着眼看着手里的表格,叫道“沃克……先生?”仿佛这个名字很难发音似的,可能他是个外国人。沃克跟着他走进一个房间:桌子、椅子和成堆的文件。这家伙抽着烟,没刮胡子,衬衫领口开着。沃克立刻意识到了——贿赂——领会到这一点让接下来的问话变得轻松而隐晦。所有关于他的情况及意图其实都只与一件事有关:他能给多少钱。沃克暗示自己可以给很多,尤其是如果能从他们那儿得到一点帮助的话。那个官员犹豫了一下。那取决于……
“我的一个朋友来这儿了,”沃克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应该是几天之前。我要去拜访他。需要知道他在入境申请表上填写的住址。”
“不可能。”
“需要多少钱?”沃克看出男人的眼里闪着贪婪的光,知道一个小时之内他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离开这里。现在只需要最后谈一下价格。
结果比他预计的时间还要短。他到中央大酒店办好入住手续后,按蕾切尔给的号码打过去,没有人接听。过会儿再打,还是没有人接,于是他就动身前往那个朋友——他现在是这么想港口那家伙的——所给的地址。
房子位于城东高处一片旧排屋当中。他站在大厅等电梯,隐隐约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在电梯里他盯着镜子中的脸,想着自己看起来怎么样。镜子里的他一副期待答案的样子。
公寓在七楼;到五楼的时候沃克确信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电梯在六楼停了。一个长着雪茄脸的女人侧身让沃克出去。他从走廊轻轻地走到紧急出口,上楼梯。把防火门慢慢地打开一点,他能够很清楚地看到七楼D房间。他让门只留一条刀刃宽的缝,能透进亮光,等待着。
十分钟后,一个矮胖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敲起那个房间的门。门开了,他轻声地说着话。几秒钟后一个身影出现了,沃克认出是卡佛。沃克转身准备下楼,但听到下面传来脚步声。他尽可能轻手轻脚地往顶层跑去。有把折叠梯通向结了霜的天窗。梯子被沃克放下时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他在嘎吱嘎吱声中向上爬,撞开天窗爬上屋顶。
四周都是车水马龙的嘈杂声。云朵的阴影时有时无。他跨过屋脊,走向隔壁一栋房子的窗台。那儿有一个天窗,从里面锁上了。隔壁的房子比其他的房子都要高,他不得不像做引体向上那样把自己吊上去。正要这么做的时候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他弯下腰越过屋脊,躲在一个破烟囱后面。看到追他的人从天窗出来后分散开,他赶紧跑开,猫着身子往旁边的屋顶挪。他一直保持这个动作直到那片排屋突然被一条提供社区服务的小路断开。下面黑漆漆的,摆放着垃圾箱和各种垃圾废品,碎玻璃在那儿闪闪发亮。缺口虽然只有四码宽,但窗台旁边的装饰墙让他不可能跳过去。他扫了眼身后,试试能不能进电梯房。门是锁上的,不过旁边有两个生了锈的脚手架柱子。
他捡起一根柱子,拿在手上像个走钢丝的,向窗台边走去。他把柱子一头放在矮墙上,试着让另一头越过那条小路。还差一码的距离,因为太重拿不住了。他把柱子拖回来再试一次,柱子和墙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这次将柱子末端顶在墙上,角度降低几度朝对面屋顶伸过去。就在他快要握不动的时候,他放手让柱子就像个节拍器一样掉下去,砸到对面的矮墙上,弹起来,抖动着。他跑过去想稳住它,但柱子那端滑离了对面的墙,这端也从他的手下弹出,打着转跌落下去,一下子不见了,接着就听见下面传来一阵乒里乓啷,一片混乱。而此时,他已经在把另一根柱子拖到位了,这次的位置让它可以起到支架的作用。他把柱子倒放,慢慢地松开手,看着它往下摇晃。还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弹跳着,但这次一端被墙固定住了,另一端也搭在对面的屋顶上。他把柱子再往前推,直到搭在房顶的两端都有一英尺的长度,然后爬上屋檐,开始准备越过小路。移出一码后,他把脚抬起,绕在柱子上,这样可以加快移动速度。
屋顶上传来一阵喊叫声。他抬头从胳膊缝里看到那帮追他的人已经冲到了屋檐边。他们试图把柱子从墙上撬开,但沃克身体的重量使它紧紧卡住。他继续往前爬,一步又一步,肩膀使力拉,脚使劲蹬,让身体往前挪。当他们开始抬起柱子时他感到一阵晃动,但柱子又落回去了,发出尖锐的刮擦声。晃动的结果是他的腿从柱子上掉下来了,只能靠手吊着。一瞬间他悬挂在空中有些失控,但调整呼吸后,开始再度移动,两手交替往前挪。扫了一眼身后,他们站在墙上,正把柱子往阳台方向推。最终随着猛烈的推动,他们将仅剩的几英寸推掉了。沃克抓住了房檐,脚手架柱子顺着他的肩膀笔直掉了下去。他用手指抠住墙壁。下面又是一阵碰撞声。他爬上屋顶,回头看。那一刻四个男人站着:沃克和追他的三个人,一动也不动。
“听着,”卡佛喊道,停下来喘口气,“我们应该谈一谈。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沃克大口吸了几下空气。卡佛又开始说了,一道突如其来的阳光将他的轮廓照得异常清晰。
“我们要的是同样的东西。我们知道马洛里在哪里。”沃克调整好呼吸,似听非听。他转身沿着一排排屋顶走。卡佛叫道,“等一下。沃克,等一下。”
沃克继续走,听到卡佛的吼叫,“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兰斯洛特。你死定了。”
沃克试着走紧急通道。门是锁上的,但这门连同门框都腐烂了,一脚就踢出一个洞。他伸手进去打开门锁,然后低头走向楼梯。他冲下楼走进拥挤喧闹的大街。一辆出租车停在附近,沃克推开等在一边的上班族,拉开车门冲进车里。
回到中央大酒店后他把自己的东西都堆放到包里。他唯一关心的事就是离开阿森松。下一步去哪儿不重要。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在想坐飞机也许不是寻找马洛里的最好方式。马洛里的行踪如此没有规律,也许他应该放弃任何计划。他赶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去阿莱美茵的车票,那儿是他随机发信的目的地里离这儿最近的地方。
他还有点多余的时间:火车十五分钟内不会开,并且不允许乘客上车。他在车站大厅里四处溜达,带有多半会在这里遇到卡佛的猜测。毕竟这里至少有一半的人看起来不是在跟踪别人就是在被跟踪。之所以这么想也许是因为这么多人都戴着帽子的缘故。在任何其他场合戴帽子都显得有些做作,但在这儿,火车站里,帽子是旅行的标准行李之一,一张副券。有机会不被猜疑地戴着帽子也许正是保护旅途艳遇的手段之一。
在去月台的路上,经过一个自助拍照亭,他低头避过布帘走了进去。那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不过并非有意为之,他发现自己将可调节高度的旋转凳放到最低,并往机子里面投硬币,摆好姿势照了四张快照。狼狈地从拍照亭出来,他看到一个读小报的女人朝他这边走来。一个亚洲女孩进了拍照亭。他看看钟,广告牌上写着“四分钟出照片”。标语周围全是样本照片,有微笑的一对儿,还有或微笑或严肃的单人照。其中有一张是一对黑人和白人夫妻在接吻和扯脸——在那个相对私密的小亭子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动作。机器不会在意,它只管记录,不会关注。不管你是丑还是美,是高还是矮,机器都一视同仁。
才过了两分钟照片就出来了。他走到机器边一看却是那个读报女人的照片,女人走过来取走了照片。
照片的冲洗时间是累计的,所以他还要再等四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但现在只剩下四分钟可等了。广播里已经在通知火车马上要出发。两分钟过去了,他抬头看钟,扫了一眼出照片的金属盒,迈步向火车走去。刚走两步好像听到拍照亭那边发出一阵微弱的沙沙声。他跑回去,看到托盘还是空的,又转身朝火车跑去。
第七章
大楼,人流,街道和商店:除此之外阿莱美茵没啥可说的——尤其是沃克找路还花了那么大力气。
他在车站买了张街道图,打算去美国通运在当地的办公室。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仍然在街道间徘徊,几乎看遍了地图上的每个角落,但还是不知道怎么去目的地。地图上没有标记小路,但足够的细节已经说明他迷路了。这就是地图的真正功效:没有它你无法确切地说自己迷路了,有了它你就知道了。
沃克坚持了很久,结果越来越丧气,因为街道的名字变了,距离拉长或缩短了,原本该出现的拐弯和路标找不到了。渐渐地,他开始相信地图和身边的街道没什么关系。实际上现实和描绘现实这二者相符实属巧合。沃克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到这一点:对地图的信任如此根深蒂固,以致他的第一反应成了地图是对的,是城市哪里出了问题。对地图的客观认识应该是:它只是相对准确地反映了一个地方的实际地理位置。他曾听说过有的城镇街道或建筑物被拆掉重建了,因为建设的速度太快,导致地图滞后于现状,所以在印刷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过时了。但这样的地图要么是故意扭曲现实,要么就是忽略现实。
他扔掉地图自己走。一旦慢慢明白了这个城市与地图所告诉他的不一样,就发现他的目的地惊人地好找。
在美国通运办公室,一个漂亮的中国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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