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的——老实说这可真是古怪的说法啊,不是吗?”
“那好吧。”
“我会给你打电话。”
说完她就走了,将沃克留在飞蛾乱舞的黑夜中,手里还握着个空酒瓶。
两天后她出现在他的公寓。一个清新明朗的早晨。他刚从健身房锻炼回来,正坐在院子里看报,门铃响了。邮差,他猜。
她穿着牛仔裤,圆领套头衫。她的头发,晚会上高高盘起的头发,今天披散着。手里拿着一叠信封。
“你的信。”她笑着说。
沃克朝她的身后看了看,对着准备离去的邮差挥了挥手,后者报之以微笑并高兴地说今天天气真好。
沃克也笑了笑。每个人都在微笑。
“请进。”
“我来得是时候吗?”
“正是时候。”
沃克灌了一壶橙汁,她跟着他一起走到院子里。他们坐在嘎吱作响的柳条椅上,间或还有搅动橙汁时冰块融化的声音。他拆开一封信浏览了一下内容。阳光将上过涂料的混凝土照得花白耀目。当她戴上太阳镜时,沃克不禁眯起了眼。在每个瞬间,她的脸蛋似乎都在对“她漂亮吗?”这个问题回答说“不”,但这个答案从来没有真正得出来过,而且他看她的时间越长,越感觉不确定。后来,他发现自己一直都错了:她的美恰恰就在于这种不确定性。与之相比,那些模特和明星的美貌都显得平庸乏味。这时,看着她拂去脸上的一缕头发,他意识到在他们等着对方先开口说话之前唯一能做的就是这样盯着她看。
“我想那天晚上你曾说过现在没在工作。”她最终开口说道。
“是的。”
“那你每天都干些什么呢?”
“你知道,时间总会过去。”
“愉快地?”
“只是过去。”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各种各样的事情。做做这个,做做那个,碰到什么就做什么。”
“从来没有一份工作?”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大部分时候是没有。”
“那靠什么挣钱呢?”
“你是社工?”
“我只是好奇。”
“打些零工。我兄弟在海湾北边有个房屋翻修项目,我有时替他干活。也许那天晚上你见过他?”
她摇摇头,喝了口橙汁。唇印落在冰冷的玻璃杯口,当他注意到时已经慢慢消失了。
“你太谦虚了。我认为你的生活远比你描述的精彩。”
“哦?”
“嗯,我认为你参与了很多有意思的事件。它们并不都是合法的。”
“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
“你在努力保持自己的神秘感,沃克先生。”
“我知道,为此我费尽心思。”
“也许它会对你有帮助。”她说着将自己的太阳镜递给他。
“感觉好多了。”沃克戴上后说道。
“很适合你。”
“谢谢。”
“监狱里怎么样?”
“很好。有几天是阴天,不过其他时候都好极了,”他说完将杯子里剩下的饮料朝她泼过去,“马上滚出我的房子。”
她擦去膝盖上融化的冰块,有些惊讶,但很镇定。
“太戏剧化了,”她说道,只有声音透露出一丝紧张。看到他笑了,她接着说,“你真的想要我离开吗?”
沃克从太阳镜后面仔细地观察她。她在说话的时候,膝盖微微分开,几乎是难以察觉的,四分之一英寸,不多不少。他示意她继续,手里还拿着空杯子。
“有段时间你做过追踪的工作。”
“不完全是。”
“你找到了奥兰多·布兰登。”
“我偶然碰到他,纯属意外。”
“那真是个非常幸运的意外,至少对于你来说。人们已经找了他三年。赏金想必相当可观。”
沃克不语,打量着她。
“不过对他来说可就不那么幸运了,”她说道,“如果我没记错,他在你找到他三周以后就死了。”
“四周。”
她在包里翻腾,又找出一副太阳镜。吹去镜片上的灰尘。
“你那儿有多少副太阳镜啊?”
“这是最后一副,”她说,眼睛消失在镜片后,“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人。”
“那是不合法的。而且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从没当过追踪者。”
“这我了解,沃克先生,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再解释得详细些。”
他耸了耸肩,“这关沃克先生什么事呢?”
“情况看起来需要你,”她笑道,“我可以继续吗?”
沃克点点头。耸肩,点头,微笑。
“你听说过亚历山大·马洛里吗?”
“没有。我应该听说过吗?”
“报纸上有很多关于他的报道。”
“我不看报纸。”
“好吧,他失踪了。”
“许多人失踪。或者试图失踪。”
“所以需要追踪者。”
“你为什么对他感兴趣?”
“我是他的妻子。”就在这个时候她摘下了太阳镜。由于坦率的表情太过完美,以致沃克怀疑那可能不是真的。“我们分居了。是几年前的事了。他是个非常大方的人。但之后他生意上发生了一些违规的事情。警察开始找他。他们现在还没有什么证据,但很快就会有的。还有其他一些人也在找他,坦白说是想杀他。有可能他在躲着他们,至少他搬来搬去很多次。同样也有可能他只是在旅行。之前我说他失踪了——准确地说,他是处于一种持续不露面的状态。”
“然后呢?”
“然后我想找到他。有两个原因。如果他只是在旅行,我需要警告他——我得说我们分开是非常友好和睦的。”沃克给她的杯子里又倒了些橙汁。“第二个原因适用于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我的律师在我们的合约里发现有个空子可钻。我需要他在我们其中一份合约的复印件上签字并按上指印。”
“按指印?”
“这是针对特定文件的一项新的法律要件。我不知道原因,但一旦这么做了,无论他发生什么事情,财产都会归我。他必须在被警察逮捕之前签署这份文件。如果他在签署文件之前死了或是被捕,我就会失去一切。”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还是你将会拥有的一切?”
“两者都是。”
沃克一直在密切地观察她。现在突然意识到她正在仔细地审视他,于是匆忙问道,“那么,为什么找我?有的是追踪者……”
“太不可靠了。很可能已经有追踪者在找他了——受雇于那些想杀他的人。”
“但为什么找我呢?”
“就像我之前说的,你的生活远比你描述的精彩。你可以做到。你现在没有在做任何其他的事情,而且你也闲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闲不住?”
“我的意思是你非常乐意去做些事情。这么说会感觉好些吗?”
“嗯,没关系。”沃克笑着说。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蕾切尔接着说,“有可能你几天后就会找到他。同样也有可能他真的失踪了,而且将自己的行踪隐藏得很好——这种情况必然导致找到他非常困难。但无论是哪种情况,最关键的是你要抢在其他人前头,先找到他。”
“所以你想要我找到他,并让他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和按指印。就这么多,对吗?”
“对。”
“如果他不愿意签字怎么办?”
“那也许你可以提醒他有很多人想让他死,而且愿意出大笔的钱搞清楚他的下落。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一步的。我说过,亚历克斯(1)一直对我很大方。”
“那么——”沃克停顿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对这些感兴趣呢?”
“首先,我会付你一大笔钱。告诉我,找到奥兰多·布兰登你赚了多少?”
“足够多。”
“不论你赚了多少,我都会付双倍的价钱。这下你可以说比足够多还多了。”
沃克扬了扬眉毛,仿佛在说,“那的确是个非常慷慨的出价。”
“我认为并不是钱让你感兴趣,而是这个事件本身。你的线索非常少,这是个挑战。举个例子,亚历克斯憎恨拍照。到现在我都找不到一张他的照片。”
“护照上也没有吗?”
“护照他随身带着。”
“已经有人在追踪他了吗?”
“不知道。”
“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六个月前。”
沃克用大拇指和食指拼命地拉自己的右耳垂。她指着他的耳朵说,“你最终会一个耳朵长一个耳朵短。”
“什么?”
“像你现在这样拉耳朵。”
“我父亲的习惯动作,遗传给我了。”
他们的玻璃杯里都只剩下在融化的冰块。
“怎么样?”
“我会给你打电话。”他说,于是这次她给了他电话号码。
跟这件事的古怪性相比,更加困扰沃克的是它挑战了他日益增长的惰性。他已经无所事事好几个月了,不确定要做什么,脑海中有些模糊的想法但缺乏看透它们的解决办法。他在等一个决定性的时刻——一个可以促使他做决定的时刻——但这样的时刻没有到来。
每天早上他在马德里咖啡屋吃早餐,然后散步去海边。隔天上午去健身房举重,下午沿着海边跑步,晚上喝点酒。他越来越对这样规律健康的生活上瘾——而喝酒则算是个补偿——诸多小事中的一件,不过足以使他不想轻易尝试改变。他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以致像去银行这一类琐事都成了他生活中的大事。他思考得越多,越容易焦虑,仿佛挣扎在冲动的大海里。他没有责任,也没有债务,所以面对选择往往麻木不仁,总是静待事情发生。现在有事发生了——一个挑战,她说的——而他畏缩不前,渴望目前的生活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不被打扰。
追踪,他反复在脑海里琢磨这个词,衡量自己的感受。自从布兰登死了之后,他就发誓做事情不再为了追求刺激——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卷入类似的事件,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因为现在追踪是件违法、危险的事情。
六年前追踪几乎成了一项产业。它起始于针对寻找那些失踪的名人所设的有奖征询。有一个案件引起了大众广泛的注意,因为领奖者声称自己是个专业的追踪者。这个词被记住了,越来越多的人在失踪,在沃克看来,这似乎是为了配合越来越多自称追踪者的出现。于是就变成如果一幢空房子的灯亮着,如果一堆衣服留在海岸上,人们不认为是有人溺水了而会把这当成有人在试图掩盖失踪的痕迹。不论什么时候什么人不见了,总有人有兴趣要把他或她找出来。任何一个喜欢冒险的人都被去做追踪者的想法诱惑着;那些低俗小报的分类广告上总是有提供追踪服务的信息。甚至专门负责寻找失踪人口的政府部门——为政府和其他所有人服务的发现者——也参与进来。许多公务员涉嫌将失踪者的行踪卖给相关利益人。“捡到归我”,这成了众所周知的笑话,也已经成为失踪人口办公室的座右铭。受到赚大钱的诱惑,该部门中任何一个有点雄心壮志的工作人员几年之后都自然会单干。政府很快有了对策:法律规定只有政府部门工作人员才有权调查、寻找失踪人员。其他人员的追踪行为是不合法的,因为没有执照——而显然没有可能获得执照。结果这项规定适得其反:将追踪者定义为不合法意味着许多人在法律之外继续从事追踪工作。很多追踪者以前只是在行为方式上不大可靠、不够严谨,而现在他们完全站在法律之外,手段越来越冷酷无情。就像非法交易一样,追踪已经成为地下世界中的一项普遍活动,而正是这个世界在诱惑着沃克回去。
蕾切尔来之后的第二天,他沿着海滩散步,听大海发出高速公路上常有的咆哮声,感觉海浪的翻腾。他从沙滩上捡起一块弯弯的棕色玻璃。海狮在碎波浪里嬉戏。一只狗在蹦跳着追逐它的破皮球。大块的海藻和浮木在海面上漂着。
稍后,当暮色降临时,他用海滨木板小道上的公用电话给她打了电话。在拨号码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一听到她的声音马上冲动地决定了。好,他说。他答应了。
他们在一起待了一天,坐在室外享受今年第一个温暖的太阳。蕾切尔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件绒线开衫,纽扣掉了一粒。沃克要知道有关马洛里的所有事情,他认识的人、他的生意、他的习惯。每当他追问细节时,她都会停顿一会儿再耐心回答。沃克在做笔记,非常投入地观察她说话的样子,以至于几次完全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他走神了,脑海中总是浮现他俩之间可能会发生的欢愉场景。然后猛地惊醒,回到现实中来。蕾切尔正在跟他说马洛里受到的一项贿赂指控,就在成功拿下一座大桥的建造合同之后。
“你没有听说过此事吗?”
“没有。抱歉,就像之前说的,我从来不看报纸。”
“电视呢?”
“只看体育频道。”
“电影也不看吗?”
“不怎么看。”
“亚历克斯——”
“如果我找到他,”沃克打断道,“你只是要我让他签署那些文件吗?”
“是的。”
“不想让我带他回来吗?”
“我觉得你又开始不诚实了,沃克先生。”
“什么意思?”
“我想你是看电影的。老电影。然后,不,我想要的只是那些文件。”
“他有外遇吗?”
“我不知道。”
“你是说如果他有外遇,你不知道?”
“我没听出这有什么区别。”
“那你呢?”
“我?”
“你有过外遇吗?”
“没有。”接着又恢复了事务性的谈话,她说,“我可以继续吗?”沃克跷起腿,准备重新开始做笔记。
那天晚上他做的晚餐。他们在室外吃的,喝葡萄酒。他借给蕾切尔一件毛衣,裹在肩上。那天早些时候他第一次看她写字。此刻,他第一次看她吃饭。第一次看对方做各种事情,只要还有事情是第一次,两个人的关系就会持续下去。沃克在想将来他们也许会回顾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她用手拿着生菜吃,唇上沾的调料闪闪发亮。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蓝色的餐巾纸,红唇。
他们将盘子放回屋里,沃克煮咖啡。蕾切尔靠墙站着,已经解下了肩头的毛衣。他朝她走过去,一只手扶着墙,齐到她的肩。她喝了一大口葡萄酒,意识到他的手臂像是树上的一个低枝,得弯腰才能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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