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把她和学校的朋友隔离开了。虽然祖父母在这小镇上生活了一辈子,但是与他们熟识的夫妇中没有一对有孙辈。所以对安娜来说,每年这几个月她都得忍受与世隔绝的寂寞。和祖母相比,祖父更严厉。七岁时,她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盘子,结果挨了祖父一顿打。从那以后,她就怕了他,总是小心提防着。令她沮丧的是,虽然祖母最近过世了,而且她的大学生活也即将结束,但父母依然坚持让她一年两次,千里迢迢地回卡拉波利度假。
这一年,为了照顾祖父,她接管了所有家务,试着像祖母那样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眼看就要失败了),并做得一手好菜(同样是有欠火候)。而她的祖父,即使是早年担任镇上的邮政所所长时,也是动不动就发火。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变得更加暴戾专横。安娜这才体会到她可怜的祖母一辈子受了多少委屈,于是算着日子,巴望着能早点儿回到雅典。
安娜唯一能做得没有一点闪失的家务就是购物,因为老亚历山德罗斯·泰克斯迪斯的吩咐相当明确。到哪家店买,买哪些食品,年事已高的祖父全都一一列明,没给孙女留任何的选择余地。说到买肉,她就必须到迪亚曼提斯家的肉摊去。从十五岁起,安娜就成了素食主义者,所以每次去买肉时,她总不免反胃,而且明知到了吃饭时,她还是会把自己的那份荤菜拨到盘子边上。?
“绝对不要靠近科斯塔斯·拉迦吉斯那浑蛋,还有他儿子。”祖父总是这样告诫她,甚至不怕当着孙女的面用脏话,有时候还会添一句话。“那人是魔鬼,”他会生气地说,“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安娜的祖父坚信科斯塔斯·拉迦吉斯曾隔着墙,往他们家院里扔了些肉,毒死了他们的狗。虽然这已是四年前的事了,可祖父的怒气非但没消,反而与日俱增。
“那个月,还有其他五户人家的狗被毒死了。”他时常愤恨地说,“这些人都不是拉迦吉斯肉店的主顾。这是事实。”
一连数月,狗被毒死的离奇事件让整个小镇困惑不已,可是人们从未找到合情合理的答案。对于安娜的祖父来说,谣言就是事实。科斯塔斯·拉迦吉斯就是那个谋杀狗的人。
每次到市场去,为了听从祖父的吩咐到迪亚曼提斯家的肉摊买肉,安娜要经过另外那两家肉摊。佩特罗普洛斯总是对每个路过的女人说些轻佻话,女人们也只得忍受他那老一套:免费提供一公斤好香肠啦,或者各种漂亮的胸脯肉啦。佩特罗普洛斯和他父亲一样举止粗俗,不过安娜早已不在意那个屠夫随口说出的一串串下流话,就像屠户们把一文不值的牛内脏直接扔进垃圾桶。
与此构成鲜明对比的是,科斯塔斯·拉迦吉斯和他的儿子阿里斯从不会骚扰她;事实上,每次见她来,那对父子总是转过身去,让自己忙活起来,不是小心翼翼地串羊肉块儿,就是擦洗肉柜前的厚木墩子。每次路过,安娜总能觉察出一丝紧张。
那天,祖父让她去买一块特大号的猪排。第二天就是大斋节了,祖父吃完这块肉,要隔上好一阵子才能再开荤。她知道,饮食的改变会让他的脾气更加暴躁。从小时候起,安娜就不明白一个看起来毫不敬畏神灵的人怎会如此虔诚地恪守宗教节期。
佩特罗普洛斯正把一整头猪挂上架子。沿着那只猪的肚子,有一道完美而精准的切口,内脏已去除干净。心、肺、肝、脑都被分门别类地盛放在不同的桶里,供顾客查看,远远比肉便宜。这些器官可是牲畜活着的时候的动力之源,而如今却几乎分文不值。为什么会这样?这似乎有些本末倒置。对安娜来说,走进肉贩子营业的这条巷子就是对她忍耐力的考验。她讨厌一切与肉有关的东西。只要闻到这地方的气味,她就泛起阵阵恶心。
她现在长大了,也有主见了。遇上佩特罗普洛斯的轻狂话,她有时甚至会回敬过去。今天,几只羊头被胡乱堆放在一只大盘子里,仿佛当初也是如此随意地任人宰杀。这场面稍稍吸引了她的注意。一双双羊眼大大地瞪着,一只标签插在其中一个头骨上:新鲜小羊头,每只一欧元。
“那只羊看上你了呢。”佩特罗普洛斯指着其中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羊头,跟安娜开起了玩笑。
安娜竭尽全力让自己的目光直视货摊尽头的那家肉店。
刚才,佩特罗普洛斯的肉摊前正好有一小块软软的牛油被扔在地上。那块牛油只有一粒念珠大小,而且很快与白瓷砖地板浑然一体。安娜大步流星地朝目的地走去,全然没注意到那块牛油。她一脚踩上去,那块油脂迅速延展开来。
阿里斯·拉迦吉斯向来留意老泰克斯迪斯的孙女,知道她每次都会昂首走过他们的肉摊,仿佛世上根本不存在他这个人。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和她祖父彼此嫌恶,可这女孩的轻蔑举止已近乎失礼。
那天,他正忙着在肉摊前摆放肝脏,贴上标签,同时也留意着女孩的脚步。她距他还有一米,他已闻到她的味道,一种甜蜜的香气,和生肉的酸腥味形成鲜明对比。
也许在安娜意识到之前,阿里斯已经发觉她就要滑倒。在那一瞬间,他发现这姑娘的步伐有些不对头,便闪电般冲了出去,手里的牛肝“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他向前一跃,在安娜的头眼看就要磕在地上的一刹那接住了她。安娜的身子很轻,但为了阻止她滑倒,阿里斯还是和她一起倒在了地板上。他发现自己已经把她抱在了怀里。
实际上这事儿发生得极快,但对安娜来说,一切却好像是慢动作。她觉得自己飞到半空,向上升了一段距离,身体被放平,悬空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才发现自己躺在了地上。她的第一反应是羞愧难当。她注意到了阿里斯丢在一旁的动物内脏,接着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这才觉察到身下还躺着一个人。那人搂着她的肩膀,正扶她起来。
她又羞又恼。她能感觉到周围的顾客和摊贩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要是你花点儿功夫,好好清理干净。”她气呼呼地说,“就不会这么危险了!”
在此之前,阿里斯从没与这位年轻姑娘对视过,因为她总是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然而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他发现她的眼睛是晶莹剔透的蓝色,而且闪着冰冷的怒气。
她朝下一看,发现胳膊上有血迹,裙子上也染了几点红色。是不是擦破了皮?她没觉得痛,于是意识到这血不是自己流的。
“你瞧!”她说,“我的裙子也给你毁了!”
阿里斯心里委屈,想张口声辩。要不是他出手,她肯定会受伤的。为了让她明白,他抬起双手让她看:他的手上也沾满了牛血,把她裙子弄脏的就是这个。但安娜已经气冲冲地走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在拉迦吉斯的儿子面前摔倒。
“你去集市的时候,我可不希望让你靠近那家肉店。”她祖父总是反复告诫她说,“绝对不要靠近,明白吗?”
那名年轻的屠夫捡起地上的牛肝,把地面擦拭干净。他一直用心保持自家肉店周围的环境卫生,而且可以确定,那块让安娜滑倒的牛油正是隔壁佩特罗普洛斯干的好事。他看见安娜已在迪亚曼提斯那里买好了肉,并且很快就会往回走了。他能感觉到那姑娘仍是火冒三丈,自己百口莫辩,所以她再次走过来时,他转身避开了。
集市中央的交叉口是所有顾客的必经之地。那里只有一个卖花的小贩,叫玛丽亚·索福利斯。那天,她正忙着捆扎玫瑰花束,给它们裹好鲜亮的塑料网,再系上一个抢眼的蝴蝶结。她后退了几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那天正好是圣萨文纳日,她的生意不错。
由于花店地处交通要道,索福利斯女士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把四条街巷的大事小情尽收眼底,集市里的风吹草动她也全都知道。这位花商可谓是小镇的百事通。光从顾客们买花的习惯中,她就能获知大量信息:谁跟谁是好友,谁跟谁和好如初,谁跟谁反目成仇,谁和谁在暧昧交往,谁和谁是情人关系。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你还好吧?”她关心地问安娜,“那一跤本来可是不轻。”
“我很好,谢谢啦。”安娜脸红了,她真希望大家都忘了她丢人现眼的那一刻。
“谢天谢地,那个年轻人接住了你。”
“接住我?是吗?我还以为他就是扶我起来罢了。”
“我当时亲眼看见的,”花商确认道,“你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他立马把自己的身体垫在你身下。要不是他,你说不定会摔个脑震荡。”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花商语气坚定,“他救了你,所以你该心怀感激才对。”
“但他本来就不该把又黏又滑的碎肉块往地上扔啊。”安娜反驳道。
“那不是他干的。”玛丽亚说,“大家都知道,佩特罗普洛斯才是那个不干不净的肉贩子。他脏的可不光是那张嘴。”她端详着一脸困惑的安娜,“因为不好好打扫自己的地方,佩特罗普洛斯被市政府罚了好多次了。你可不是第一个在他店门口滑倒的人。几年前,伊莱福赛利亚女士摔了一跤,手腕都给弄骨折了。就在你今天摔的地方,也是因为一块油脂。就是这么回事儿,是油脂。不过你不能埋怨油脂啊,你该怪那个随处乱扔的人,阿里斯是个好小伙儿。做事儿干净利索。”
安娜沉默着。无论怎样,她对拉迦吉斯一家的看法都不会改变。从小到大,她都把他们视为仇敌。祖父向她灌输了太多关于那家人的负面评价,这种根深蒂固的成见可不是能够轻易摒除的。那家人干的坏事太多了,狗被毒死只是其中之一。
这位花商总以和事佬自居,更经常的是扮月下老人。鲜花可不仅仅是鲜花;它们总是深富意蕴。可不像卖肉那么简单。
“我觉得你该回去一趟,谢谢人家。”她继续说,“如果你是个男的,我还会建议你买些花过去。但女人就不用这么费事了,不是吗?我想,你只要笑一笑,和和气气地说句‘谢谢’,就成啦!”
“问题出在他父亲身上。”安娜咕哝着。
“关他父亲什么事?”玛丽亚问,“他父亲今天根本不在啊。”?
“我祖父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仅此而已。关于那些狗。”
花商立场坚定,对安娜的说法不以为然。
“你可不能听什么就信什么,”她说,“还有很多人认为这事儿是镇长手下的人干的呢。上次选举出了不少怪事,但谁也不能拿出证明。”花商捡起一段绸带,将其对折,然后剪成两段,接着咕哝了一句:“哦,我的圣母啊,这小镇,一直都这样,从没变过。”
“什么意思?”安娜天真地问。
“你真的不知道这些谣言背后的故事吗?”
安娜摇摇头,“是啊,我真的不明白。我只知道祖父还为他那只狗的事生气呢。”
“这个人去这家肉店,那个人选那家肉店。他们为什么会偏爱这一家面包店,而嫌弃另一家——这里面都是有原因的。”她说,“镇上的人都有自己的派别。他们互相仇视,而且各有各的根据。”
“那么告诉我吧。”安娜催促着。
“这事要从内战那会儿说起。它让整个小镇都中了毒。”玛丽亚说,“人们现在还心怀怨恨。当初对着干的人,现在仍旧势不两立,其中一些人甚至把怨恨传给了儿女……甚至是孙辈。”
安娜低头望着地板。
“哦,你还是坐一会儿吧。”花商关切地说,“摔了一跤,你现在脸色不太好呢。”
她叫人去拿两杯咖啡过来,接着继续整理花束。
“如果拉迦吉斯和毒死狗的事没关系,那我祖父为什么那么恨他呢?”
“他们当年是对立派,”她一语中的,“就因为这个。”
安娜能感觉到,这中间一定还有其他事。“但他的恨似乎和某件事有关。那股仇恨太强烈了。”
玛丽亚·索福利斯继续修剪花茎。
“如果你能告诉我,索福利斯女士,我真的会很感激。”安娜央求着,“我知道我祖父是不会说的。”
“我只是觉得这事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那谁都不会告诉我。”沮丧的眼泪刺痛了安娜的双眼。?
“你也许根本不想知道。”
“拜托了。”
“好吧。就在内战结束前不久,在城外一座谷仓里,人们发现了六具共产主义者的尸体。他们其实都是孩子,其中两个还不到十五岁。”她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拉迦吉斯是那些遇害者的朋友。当时,他和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一样大。那晚,他本要去和他们碰头,但迟到了。他说自己亲眼看见了那场谋杀。他说凶手就是你祖父。你祖父是右翼人士,不过我想,这点你是知道的。”
安娜吃惊地捂住嘴巴,瞪大了双眼。玛丽亚继续往下讲。
“这事儿没经过审判。在此之前,一些右翼人士刚刚被杀。所以,两派互相指责,闹得不可开交。可你祖父从来都没有洗清嫌疑。哪怕是今天,你还能在这儿碰到几个认为你祖父就是凶手的人。”玛丽亚费力地咽了咽唾沫,盯着眼前这位年轻姑娘,“人们称他是‘卡拉波利的屠夫’。”
安娜觉得头晕目眩,好像快要病了。这些关于祖父的往事,她真不愿相信,却又无法打消疑虑——也许是真的。她站起身,深恐自己挪不动腿。她默默离去,心乱如麻,不知道今后该怎样面对那位老人。
安娜到家时,祖父正如往常那样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她不敢抬眼看他。她借口说自己头痛,把依旧包着蜡纸的肉块放进冰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整整一晚,她辗转反侧。“卡拉波利的屠夫”这几个字一直在脑中回响。
第二天,带着几分惶恐,她试着和祖父聊起四十年代,却发现老人的火气更大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永远都不会有勇气当面问个究竟。
那晚,她拾起祖父的报纸通读了一遍,平生头一次认识到亚历山德罗斯·泰克斯迪斯的政治立场有多么偏右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