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瞧这个老小孩儿,不管春夏秋冬,不论岁月年龄,整天和我们的孩子一道嬉戏,傍晚与我们的老翁对坐,冒充斯文,装有学问。’
“当时我则心想:没什么,我将更爱他们,越来越爱他们。不过,我要在我的爱之前挂起用厌恶制成的帐幔,用强烈的恨遮罩起我的柔情。我还要戴上铁面具,披上铁甲去追赶他们。
“之后,我把一只沉重的手放在你们的伤口上,同时就像黑夜里的狂风一样,呼啸吼叫在你们的耳边。
“我站在房顶上,向你们揭露了口是心非、奸猾狡诈的法利赛人114和大地上虚假空洞的泡沫。
“我诅咒那些鼠目寸光之徒是瞎眼蝙蝠。
“我把你们当中那些俯着在地上的小人比作没有灵魂的鼹鼠。
“至于你们当中那些口齿伶俐、能言善辩者,我则将他们称为舌头生叉者;将沉默无声之人称为石心石舌者;而对天真单纯之人则说:‘死者都不会厌恶死神。’
“我把你们及你们儿女当中那些追求人类知识的人判作亵渎神圣精神者;
“我把宠爱精神及大自然之外之物者判作扑捉幻影的猎手;他们把网撒入死水之中,只能捞起他们那愚蠢的倒影。
“我用双唇中伤你们,而我的心在滴血,正以最温柔、最甜美的名字呼唤你们。
“朋友们,邻居们,爱在自己的鞭策下向你们发表演说;
“高傲蒙着失败的尘埃,忍受着痛苦的煎熬,在你们面前舞蹈;
“我对你们爱的渴望,在房顶上大发雷霆,狂喊咆哮;
“然而我的爱无声地跪着,祈求你们恕饶。
“众人们,我给你们带来了奇迹:
“我的掩饰,擦亮了你们的眼睛;我的憎恶,开启了你们的心窍。
“现在,你们爱我了!
“你们只爱刺向你们心房的宝剑,你们只喜欢射穿你们胸膛的利箭;
“因为你们只为自己的伤口感到欣慰,只有把自己的血当酒喝才会烂醉。
“就像飞蛾扑灯寻死,你们天天聚集在我的花园里。你们仰着脸,睁大双眼,望着我撕扯你们白日的织物,相互窃窃私语:‘他借上帝的光明观察,他像先知那样说话,他揭去了我们灵魂的面纱。他打碎了我们心上的锁,就像兀鹰熟知狐狸的行踪那样,对我们所走的道路了如指掌。’
“正是。我确乎熟知你们所走之路,就像兀鹰知其雏鹰所行道路。我敞开心扉,向你们展示我的秘密。但是,我为接近你们之需要,我要佯装疏远你们;我担心你们的爱近乎完结,我则牢牢守护着我的爱的堤坝。”
先行者讲完这番话,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因为他心里明白:被人瞧不起的赤裸裸的爱,比伪装着求胜的爱要伟大。此时,他自感羞愧。
片刻后,他猛然抬起头来,宛如从沉睡中醒来,伸展双臂,说:
“啊,夜已经过去。当黎明爬上山冈之时,我们这些黑夜之子就该死去了。从我们的灰烬之中,将生出比我们的爱更加强烈的爱,它将在阳光下欢笑,它将是永恒的爱。”
疯子
我因为这种癫狂,得到了自由和解脱。
我怎样成了疯子?
这是我的故事。我要把它讲给每位希望知道我怎样成了疯子的人。许久之前,众神灵尚未诞生,我从酣睡中醒来,发现我的所有面具——我在地球上的七生中所铸就并使用的七种面具——全被盗走。于是,我裸露着脸,奔跑在拥挤不堪的大街上,大声呼唤人们:“抓贼!抓贼!可恶的盗贼!”男男女女都笑我,有的人害怕,惊恐地逃回家去。
来到城市广场,突见一青年站在房上,大声叫嚷:“众人们,这个人是个疯子!”我刚一抬眼看他,阳光便第一次亲吻了我那裸露的脸。阳光第一次吻我那裸露的脸,我的灵魂里燃起了爱太阳的火焰,我再不需要面具了,我仿佛在神志恍惚状态中呼喊:“祝福啊,祝福!为盗窃我的面具的贼祝福!”
就这样,我变成了疯子。可是,我却因为这种癫狂,得到了自由和解脱:离群索居的自由,避免人了解我的解脱;因那些了解我的人,总想奴役我们的某些东西。
然而我不能为这种解脱感到多么豪迈。因为盗贼,即使身入监牢,也不担心受别的盗贼的侵害。
疯子
上帝
当我的双唇第一次颤动说话时,我登上圣山,呼唤上帝道:“主啊,我是你的奴仆。你的隐秘意志是我的法律。我将终生服从你。”
上帝没有回答我,而是像风暴吹过,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一千年之后,我第二次登上圣山,对上帝说:“造物主啊,我是你的手制之物;你用大地上的泥土将我捏成人形,又注入你高贵灵魂的香气,使我有了生命。我的一切都受惠于你。”
上帝没有回答我,犹如千面翅膀,从我上空掠过。
一千年后,我又登上圣山,第三次呼唤上帝:“圣父大人,我是你的爱子。你以怜悯、慈爱之情将我生养,我必用敬慕、崇拜之心继承你的王位。”
这一次,上帝也没有答话,如同遮障远山丘陵的云雾,消失在我的眼前。
一千年之后,我登上圣山,第四次对上帝说:“英明大智之神,完美无缺之神!我是你的昨日,你是我的明天。我是你在黑暗地下的根,你是我在光明天上的花。我们同在太阳面前生长。”
其时,上帝怜悯我,弯腰俯身,对我一阵耳语,洋溢着温馨、甜润之意;恰如海纳溪流,上帝将我抱在他那宽厚的怀里。
我走到山谷平原,上帝也已在那里。
喂,我的朋友
喂,我的朋友,我并非你所看到的我。我的外表,只不过是一件用宽容、善果之线精织的外衣;我用它裹身,目的在于抵挡你的不期而访,免得让你觉察出我的粗心大意。至于被称为“隐藏的大自我”,那则是秘密,深居于我的灵魂寂静处,除了我概无人知,将永远作为秘密,永久隐藏在那里。
喂,我的朋友,请不要相信我的言谈话语,莫相信我的所作所为。因为我的谈话,不过是你的思想的回声;我的作为,不过是你的希望的幻影。
喂,我的朋友,你对我说:“风吹向东方。”我会立刻回答:“是的,风向东方吹。”因为我不想让你想到我那随海波游动的思想,不能和风飘飞。至于你呢,风能则已经撕破了你那陈旧思想的织物,无法再了解我那高飞在海上的深刻思想,你不知道我的思想底细更好,因为我想独自行于海上。
喂,我的朋友,你白日的太阳刚一升起,正是我的夜幕降临之时。虽然如此,我还要在夜幕之后向你谈谈正午舞动在山峦峰巅的金色阳光,谈谈它在舞蹈中所造就的注入河谷和田野的浓密阴影。我之所以跟你谈这些,因为你不能听到我幽暗的歌声,也看不到我的双翅在群星之间鼓动。啊,多好啊,你既听不到,又看不见那一切,因为我喜欢独自与黑夜交谈。
喂,我的朋友,你升入你的天堂之时,正是我下我的地狱之日。虽然你我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你却仍然呼唤着我:“喂,我的伙伴,我的朋友!”我回答你说:“我的伙伴,我的朋友。”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地狱,那里炽燃的火焰能烧伤你的眼睛,那里的烟雾能堵塞你的鼻孔。至于我,则珍视自己的地狱,不希望像你这样的人光顾。因为我喜欢独自待在我的地狱中。
喂,我的朋友,你说你酷爱真理、美德和纯美。我效仿着你说,人应该酷爱这样的德行。可是,我的内心里却暗暗嗤笑你的这种爱。我之所以不想让你看见我在笑,因为我喜欢独自笑在心里。
喂,我的朋友,你是位德高、机警、明智的男子汉。你简直是位完人。因此,我珍惜你的尊严,以理智和谨慎的态度同你说话。然而,我是个疯子,离开了你所居住的世界,来到了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天地。我之所以不让你看出我的癫狂,因为我喜欢独自成为疯子。
喂,我的朋友,你并不是我的朋友!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明白这些呢?我的路并非是你的路,但我们可以并肩前进。
稻草人
一次,我对稻草人说:“你独自站在这田间,难道不感到厌倦吗?”
它回答我说:“我有一种吓唬人的乐趣,其乐无穷。因此,我喜欢自己的工作,决无厌倦之感。”
我思考片刻后,对它说:
“你回答得对。我曾亲身体验过这种乐趣。”
它答道:“喂,老兄,你只是空想而已,这种乐趣,只有像我这样用甘草填腹者,才能知其滋味。”
这时,我离它而去,不知道它会称赞我,还是会贬低我。
一年过去了,那个稻草人成了一位大有学问的哲学家。我第二次从它身边经过时,看到两只乌鸦正在它的帽子下搭窝。
相伴梦游
在我出生的城里,生活着母女二人,二者均有梦游习惯。
夏天的一个宁静、美丽的夜里,母亲及其女儿照习惯起来,梦游到雾霭濛濛的花园。
母女边走,边对女儿说:
“该死的,你这个凶恶的敌人!正是你毁坏了我的青春,在我的生活的废墟上建起你生活的大厦!我真想杀死你!”
女儿回答道:“可恶、自私的老太婆,你就是不让我自由一点!你想让我的生活成为你那破旧生活的回音!你为什么不早点死去!”
就在这时,雄鸡一声啼鸣,唤醒了仍在园中游走的母女二人。
母亲温情脉脉地说:“啊,原来是你,我的小鸽子!”女儿声调甜润地回答:“是我,您的女儿!我的好妈妈!”
两个修道士
在一座高山顶上,住着两个修道士,崇拜上帝,彼此相敬。
二修道士共有一只陶碗,别无其他财产。
一天,一个恶魔钻入年长修道士的心里,他便走到年青修士面前,说:“我们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该分手了。因此,我想把我们的财产分一下。”
年青修士不禁惆怅起来,回答说:“你我分手,令我伤心。不过,贤兄,如果你非走不可,那就随你的意吧!”
年青修士拿来陶碗,说:“贤兄,这陶碗就是我们的仅有的财产;鉴于我们无法分它,我看你自己拿走就是了。”
年长修士面浮怒气地回答道:“我不求你施舍;不是我的东西,我也不要。因此,你应该把陶碗平分,各自拿自己的一份。”
年青修士谦让地说:“一个碗分成两半,对你我还有何用呢?若你认为好,我们就抽签吧!”
年长修士回答:“应该平分合理,我只要我的那份。贬低公平原则的抽瞎签,让我把公平原则和我应得的那一份交给偶然的运气,我不同意。我要求平分陶碗。”
年青修士见没有和他再讨论的余地,于是说:“贤兄,既然这是你的真实愿望,那就照你说的办。那就请你把碗分成两半吧!”
年长修士面色发黑,高声喊道:“呆钝的家伙,多么胆怯,连争吵的能力都没有!”
聪明的狗
一天,一只聪明的狗打一群猫旁边走过。当狗接近猫群时,见猫们个个全神贯注,根本没有注意它的到来。狗停下脚步,惊异地望着猫们。
当狗正注视着猫们时,只见一体态硕大的猫站起来,面浮严肃表情,望了望同伴们,说道:“信士兄弟们,祈祷吧!我老实告诉你们,你们祈祷,反复热烈祈祷,天就会答应你们的要求,立即给你们降下老鼠。”
聪明的狗听了这重要的训诫,心中暗笑它们,边重复着自己的话,边离开它们,说:“这群猫多么愚蠢!它们的眼多瞎!连书上写的东西都不知道!书上写着的,我和我的先辈不是都读过吗?他们不是告诉我说,老天对祈祷、哀求的应答不是降老鼠,而是降骨头吗?”
有求必应
从前有一个人,他拥有满山谷的针。
一天,耶稣的母亲来到此地,对那个人说:“喂,朋友,我儿子的外衣破了,我想在他去圣殿前给他补好,你能借给我一根针吗?”
他没有给她针,而给了她一篇训诫词,题目是《有求必应》,以便让她在儿子去圣殿前给她儿子。
七个自身
夜深,寂静,困神封住了我的眼帘,我的七个自身坐而低声交谈。
第一个自身说:“我在这个疯子的躯体里栖身多日多年,除了白日更新他的痛苦、黑夜重复他的忧伤之外无所事事。我厌腻这种枯燥无味的职业,非造反不可了。”
第二个自身回答第一个自身说:“阿姐,你比我走运多啦!我被注定要与这疯子同欢共乐;他笑时,我得笑;他高兴时,我唱歌;他的思想兴奋,我就要以生着三个翅膀的脚为之起舞。倘若你造反,我该怎么办?”
第三个自身说:“哎呀呀,二位贤姐呀!论工作,我比你们二位更该造反。我是相思之病、欲念之火、狂爱之神的化身!我如此不幸,难道我不该造这个疯子的反!?”
第四个自身说:“同伴们,我比你们要不幸得多,我要激起这个疯子心中的憎恨之情,点燃其心中的憎恶、仇恨之火。我,就是生于地狱里暗洞中狂风的化身,比你们更配造这种职业的反。”
第五个自身说:“姐妹们,我真羡慕你们那份好工作。命运规定我更新这个疯子那无止无休的梦,激发其永无平静的饥与渴,伴之徘徊于无边宇宙,压根儿尝不到休息滋味,永久探索未知与未造之物。我,我比你们都应该进行造反。”
第六个自身说:“姐妹们,你们多么幸福,而我又是何其不幸啊!我是卑贱低下劳碌的化身,以耐劳双手和不眠双眼,将白日绘成图象,赐种种低贱无形之物以永恒美之形式。我这么一个孤独寂寞的化身,难道不应该报仇、造反吗?!”
第七个自身望了望诸姐妹,说:“别说啦!你们那份工作都那么好,却要造这个可怜人的反,何等离奇呀!倘若岁月能让我干上你们那份好工作,我该是多么幸福!我是失业化身,终日无所事事,呆坐在无止无休的沉默与黑暗之中;与此同时,你们的生活外观不断更新。凭你们的主起誓,你们评一评理,究竟哪一位姐妹更该造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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