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雇了个司机。那司机还是我妈讨厌的人。我妈很生气,现在她正训我爸呢。”莫兰小声对我说。
她答应半小时后再跟我联系。
但令我意外的是,给我打电话的人却是我岳父。
我的岳父大人莫中玉,用现在报纸上经常用的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极品”,他是个爱恶作剧的中医。就我所知的事例就数不胜数。
一次是莫兰外公的葬礼。岳父对岳母说,他特意给老人家定制了一个高级棺材。岳母得知棺材的价钱后,马上同意就用它。可事实是,岳父在棺材下面做了个装置,当岳母念悼词的时候,下面听的人看见老外公慢慢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结果可想而知,葬礼被搞得一团乱,好几个人被吓昏了过去。莫兰说那天她母亲是哭着回来的。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爸!我爸哪点对不起你了!”岳母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岳父的回答差点让我岳母气得背过气去,“我答应过你,只要他活着,我绝不捣乱。我做到了,你还骂我。”
然后是,莫兰外婆的葬礼,这次岳母坚决不让岳父参与,岳父也答应不捣乱,但他表示要念悼词。他美其名曰让大家认识“林美英”——那是莫兰外婆的名字,然后,他放了一段录音,全是老外婆骂人和说人坏话的录音,在场的很多人都被骂到了,场面变得很奇怪,悲伤的气氛渐渐消散,有些人还悄悄离开了悼念大厅。最后,岳母摆的“豆腐宴”只来了一半人。岳母自然又是大哭,但岳父却告诉她:“现在的这些人,才是真正对你妈好的。他们了解你妈,他们不计较你妈说过的屁话。今后我们可以继续跟他们来往。”
后来这事还让岳父说对了,他们去法国也的确得到了其中几位的鼎力相助,但据说,岳母对这两件事耿耿于怀,乔纳的母亲郭涵去世时,岳母警告他,“如果死的是我,你爱怎么玩都可以。但我妹妹,不许你掺和!我妹妹已经够苦的了!”为了防止岳父捣乱,郭涵葬礼的那天,她干脆不让他去。但岳母却在悼念厅外面看见一个特殊的花圈,每朵花都是用乔纳父亲乔永波的照片折成的,乔纳正把这花圈往火里丢。事后一问,“花圈是姨夫做的”,原来早在几个月前,他就开始筹备了。
“你凭什么在几个月前就为我妹妹准备花圈?!”岳母自然少不得质问他。
岳父回答:“我是医生,我当然能看出她还能活多久。”跟过去一样,对于自己的行为,岳父毫无悔意,“乔永波就是个始乱终弃的混蛋,要不是他,你妹妹不会得病,也不会死!我没把他本人搅成花泥埋你妹妹的骨灰,就算不错了。我这是为郭涵报仇!你气什么啊!”
莫兰说,那一次岳母亲实实在在地跟父亲大吵了一架,因为岳母认为岳父把乔纳教坏了,缺乏做长辈的样子。两人因此有整整两天没说话,最后虽然是岳父道的歉,还写了检讨书,但检讨书是他用一块巧克力骗莫兰写的,可见他的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
不过,虽然他干了那么多荒唐事,他对我还是很不错的。尽管对于我那模糊的前半生,他编了无数故事骗我,一会儿说我是某军阀的孙子,一会儿又说我是高逑的后代,但他为我尽心尽力地医病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每天晚上除了给我作针灸,还给我按摩,隔三差五还为我特制各种膏药,现在我的腿能恢复大半,全是他的功劳。
“高竞啊。”岳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尽管他不在身边,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站得毕恭毕敬。“爸,怎么是您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点怕他。一方面是因为我知道他很精明,所以总担心自己如果显得太傻,让他觉得我这个女婿不够格,另一方面,也是怕一不留神着了他的道。
“听说,你手头有些旧案的资料?”岳父问。
“是啊。”
“去翻翻1969年除夕夜灭门案的资料,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算是悬案。”
“灭门案?”没法否认,我来了兴趣。
“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这都应该算是大案子。可惜当时有各种限制和阻碍,最后反正是没破。高竞,”岳父提高了嗓门,“你要是能把这案子破了,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你就能舒舒服服地回到你原来的办公室里去喝茶了。”
“我等会儿就去查资料。”我马上说,“不过……”我还是有顾虑的,“我现在枪都被卸了,恐怕没有破案的权限了……”
岳父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这也的确是个问题。好吧。我负责给你排除障碍。你先把资料看起来……让乔纳给我打个电话。”
岳父挂上了电话。
不可否认,岳父的提议让我很兴奋。一回档案室,我就扑向了那十几个大箱子。
我在1969年的箱子里很快就找到了这案子的卷宗。
卷宗的袋子外面盖了个“大案”的图章。我草草看了一遍。
大致情况是,在1969年的除夕夜,徐家共有11人遇害,直接死因是胸部中刀,凶器似乎是一种前面带弯钩的小刀,但当时并没有在市场上找到同类产品。除此以外,一部分死者身上有中毒现象。而该案的主要凶嫌名叫董纪贤,追查结果是:在逃。该案在1972年停止所有调查工作,正式变为悬案。
令我惊讶的是,我发现那案子的口供资料里居然有岳父和岳母的名字。怪不得他如此关心。
岳父跟这个案子的主要关联有二。一,他是董晟的徒弟,二,他也算是灭门案的目击证人。警方把他关起来审问了好几天。他在审讯中承认,他在案发当晚曾经与董纪贤在现场附近遇见过,当时董纪贤神情慌张地说自己“干了一件冲动的事”。我岳父的证词对董纪贤来说是雪上加霜,我想要不是他跟董纪贤的关系很僵,就是因为当时的审讯力度很大,足以摧毁人的意志。不过,我倒真想看看他老人家害怕的样子是怎样的。
看完资料后,我当即就打算要拿下这个案子。乔纳觉得我是异想天开,可当我告诉她,卷宗里有她母亲的名字后,她的态度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变。
“有我妈的名字?”她马上夺过我手里的档案翻了起来。
后来还是我把那个名字指给她看的。乔纳的母亲郭涵当时的身份是“董纪贤的女友”,虽然郭涵坚决否认自己跟董纪贤有任何关系,而且她的姐姐郭敏——也就是我的岳母大人,也为妹妹作证说他们二人并没有在恋爱,但董纪贤当时在追求郭涵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曾经送过郭涵三斤苹果,两条丝巾以及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在当时,苹果和丝巾应该算是奢侈品。
档案显示,董纪贤在案发当晚去过郭涵家,两人吵架后,董纪贤怒冲冲地离去。虽然没人看见他在之后那段时间干过什么,但他离开后没多久就发生了徐家灭门案。他之所以进入警方的视线,是因为他在案发当晚就急匆匆地收拾行李离开了家,之后就杳无音信。他的叔叔董晟向警方承认,自己曾出钱资助董纪贤逃跑,这一点更加重了董纪贤的嫌疑。
而我岳父的师父董晟,在得知自己将被带入市局审问后,居然在惊慌之际跳了江。市局派人寻找过尸体,但未果。最后警方宣布董晟死亡,并将其定性为畏罪自杀。董晟临死前并没有说出董纪贤的去向,他说他让他的某个朋友把董纪贤丢进了江里。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这都是个叫人无法相信的证词。
“真没想到,我妈过去还有过追求者!而且还是个杀人嫌犯!”看了资料后,乔纳吃惊不小,她肯定从来没翻看过悬案资料。她也承认这一点,“我怎么看?!一周前,这些东西还被锁在地窖里。——好吧,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先找到原来的办案警察,了解第一手侦查资料。”
“没问题。”
“最好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和电话。”
“40年了,你最好祈祷他们还活着。”乔纳道。
她一边查资料,一边告诉我,岳父刚刚在电话里让她查了一下副局长的档案资料。
“你知道他想干什么吗?”乔纳道。
“不知道。”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在查副局长?”
“放心吧,他应该不会派人暗杀她。”乔纳道。
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岳父在打什么鬼主意。
“那你查到了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是背景资料而已。她今年48,去年离婚了。有一个上大学的女儿。哥哥嫂嫂在市政府工作,有一个姐姐是人大代表,总之家里都跟政府部门有关系。”
岳父想知道这些干吗?想贿赂她吗?
记忆到底是件什么样的东西?在我出事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猜很多人会把它跟智商挂钩。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我不记得我的童年,我的父母,不记得我过去三十多年的经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是个好侦探。我不知道莫兰是否也这样认为,但我能感觉到,她并没有太把我身后的记忆黑洞当一回事。
“你以后会记起来的。”她总是这么说,“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你会有新的记忆,新的回忆。我们还可以重新认识。”她会抱着双臂,颇为诱惑地朝我笑,“现在的你,就像我新交的男朋友,很有新鲜感。”
我发现,自从我上次险些丧命后,她对我的要求很低,差不多只要我活着就行了。而且,她还把我的“记忆力缺失症”变成了人生中的一次颇有情趣的小插曲,这让我挺开心的。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莫兰的电话是半小时后来的。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悬案的事。
“知道吗,就因为你这件事,我妈已经原谅我爸了。他们现在已经和好了。”莫兰很高兴地告诉我,“因为他们两个都想知道这案子的真相。我妈让你翻翻另一宗悬案资料。那是她的朋友的案子。她朋友叫苏云清,她是在灭门案的第二天死的,我妈一直认为她朋友的死跟灭门案有关。”
“你在哪儿?”我听出电话里有杂音。
“我在车上,我们自己的车上。——董叔,麻烦你带我到这个地址。”莫兰在跟司机说话,接着又叫我,“高竞,我马上来看你。”我猜她是等不及想看旧案的资料了。
我本来没打算让她参与的,但她之前曾经对我说过,“高竞,你可能忘记了,你过去总是让我参与办案的。你还说我是你的终身搭档。”
既然如此,我好像没理由拒绝她,而且,我喜欢跟她在一起的感觉。跟她在一起,工作也好像变成了一场浪漫而刺激的游戏,而且,她总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地方。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在警察局的门口,我牵着她的手,大大方方地把她带进了门。楼梯上有人从我们旁边走过时,我听见他们在窃窃私语。
“这样不太好吧。”莫兰小声说,“这毕竟是你工作的地方。”
“我一个小小的档案员,我怕什么!”我回答她。
这是心里话。我觉得我是一下子让副局长打到了地狱最底层。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好怕的。说来也巧,我们在楼道里就碰到了副局长。我现在知道她是个48岁的离婚女人。而且家里人都在政府部门工作,这说明她很可能不是靠自己的能力成为我的上司的。这让我更鄙视她。
“高竞。”她叫住了我,本来我打算装作没听见的,但莫兰停下了脚步,所以没办法,我也只能跟着停下。
我回头看着她,等着她说话。其实我更想让她有什么事就发我短信,但我现在连这句话都懒得说。
“下周一你到枪械科报道。人事部已经在安排了。”她打着官腔对我说。接着,她看着我,等着我的回复。
难道还要我说谢谢吗?
“你要调去枪械科了?”莫兰问我。
我给她看我空空如也的腰间,那里本来有一枝枪,现在却被收走了。
“那不是挺好?本来你只有一支枪,现在有一大堆枪可以玩了。”
副局长听见这句,马上道:“他去那里可不是玩的,他是负责枪的登记和检查。”她又补充了一句,“他现在的精神状况已经不适合当凶杀科的科长了。我们是为他着想才这么做的。”
她说得挺真诚,又朝我看过来,“高竞,准备一下,迎接新岗位。”
说完她就趾高气昂地走了。
“她就是那个副局长?”
“对。”
“BITCH!”莫兰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骂道,“本来我还想劝劝我爸,现在,哼!”
“你爸想干什么?”我忙问。
她没回答我。因为这时候乔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见到表姐,莫兰马上就丢下我,勾住了乔纳的胳臂。
“她说了什么?”乔纳小声问她。
“让高竞下周一去枪械科报道。”
“太好了,他在这里就是我的负担!”
“书店的事怎么样了?”乔纳进门时问莫兰。
莫兰开了家书店,实际上就是供应小茶点的书吧。这些天,她打算把门面出租,自己脱手干点别的。我觉得这是明智之举,她是我看见过的,最没敬业精神的小老板了,幸亏房子是自己的,要不然真是亏死她。
“已经有着落了,是一对好朋友,她们很喜欢我的店,其中一个刚从国外回来,另一个喜欢旅行,我挺喜欢她们的,她们说,她们本来就想开这样的一家书吧,现在连装修费都省了,完全不用再改装了。我告诉她们其实装修了没多久,”莫兰提到这个有点不好意思,“没办法,我不是个勤劳的人。”
“我支持你。”乔纳拍了她一下,“你不做老板,也省得你妈和我为你的营业额操心。”
“呵呵,是啊,我每天回去我妈都问我今天的营业额是多少,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有。”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开店。”
“哦,好吧。反正都结束了,接下来,我准备开个网店。”莫兰道。
乔纳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打算卖什么?”
“我还没想好呢……”莫兰还没说完,我就拍拍资料。
女人们说废话可真是没完没了,如果我不插进去,她们可能到晚上十点也说不到那桩案子的事。
莫兰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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