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时间梳洗完毕,骑车来到了市局。
陈键已经在停尸房等着他了。
“你昨晚没睡?”一见面,他就发现陈键一脸疲惫。
陈键阴沉着脸,也没像过去那样请他坐下,“我也想睡,”他道,“但昨天半夜三点我又被他们叫回来了。”
“又出了什么案子?”
“还是跟徐家有关。”
他一惊,“是徐海红?”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
陈键却忽然转头望向解剖床上的一具老年男人的尸体。那人的胸口已经打开,血淋淋的脏器暴露在空气中。沈晗朝那人的脸望去,差点脚一软,摔在地上。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是程青刚的脸。
“没想到吧。”陈键道。
沈晗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老朋友。
陈键开始叙述昨天晚上的经历。半夜三点他被人叫醒,直接带回了市局停尸房,在那里有一具刚刚从医院送回来的尸体,他怎么都没想到,躺在他面前的就是老公安程青刚。别人告诉他,程青刚独自在徐家勘察现场,晚上10点到那里,12点左右,专案组的一个年轻人去跟他会合,发现程青刚躺在地上喘粗气,连忙叫来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后,医生抢救了十来多分钟,最后程青刚还是宣告不治身亡。医生确定死亡原因是急性心力衰竭。因为他是在案发现场突发疾病的,所以市局为慎重起见,派人又将程青刚的尸体送了回来。
“老程的身体有那么差吗?”沈晗终于开口问道。他实在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又朝那具男尸望去,“他是自然死亡,还是有别的原因?”
“一个字。砷。”陈键道。
“还是砷中毒?他在现场是不是碰过什么东西?”
“不清楚。当时就他一个人。”
“可他在现场应该戴手套吧?就算碰到什么,也不会直接往嘴里送啊,他可是老公安了。”沈晗还没完全从程青刚的突然暴毙中反应过来。
陈键笑了笑,“这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是没法再见你了。”
有那么几秒钟,沈晗觉得天旋地转,说不出话来。
“我就是为这事找你来的。”陈键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觉得头痛极了。
“我给你个建议,回家睡觉,暂时忘了这案子。”陈键道。
“忘了这案子?!”
“对!”陈键走近他低声道,“你可千万别跟人说,你跟老程昨晚见过面,要是说了,到时候肯定调查你!董晟的事还没完呢,你别给自己找事!明白吗?!”
陈键当然是好心,但他想到了昨晚程青刚的话。
“可我既然干这行,我就还是个警察,我还得把这案子查下去。”他道。
“要查也得过一阵,等这边结束调查后,你慢慢查你的去。现在,你这么做就是给自己找事。我劝你别没事找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陈键盯着他的眼睛,心急火燎地说,“现在你得给人让道!你挡着别人的道了,知道吗?!”
也许陈键对的,他忽然意识到。
“那你们市局现在准备怎么查这案子?”他低声问。
“他们现在盯住了董纪光。他是董纪贤的弟弟,还有前科。”
“可他有不在场证明啊!”
“不管你的事。”
“那其他人呢?”
“他的几个徒弟都被关着审呢。——没办法,现在局长下令要尽快破案。”
“这不是乱抓人吗?”
陈键没搭腔。
沈晗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操。他知道现在新任的市局局长是靠造反起家的,查案屁也不懂,整人倒是有那么一套。靠他查案,那这案子可算是完了。看来还是得靠他自己找到杀人凶手。程青刚啊程青刚,你还是老公安呢,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你到底是怎么中毒的?他朝男尸看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
“得了,我走了。”他心情恶劣,只想出门去透口气。
“等等。”陈键走到他跟前,“我再给你透个信。郭家姐妹已经摆脱嫌疑了。你别再去找她们了。”
沈晗看着他。
“随便吧!”他现在只想骂娘。
陈键拍拍他的胳臂,“现在可不是程青刚在查案。人家局长有自己的方式。”
沈晗走出市局的时候,刺骨的寒风吹得他膝盖打战。可他连自行车都没拿,在冷风中独自走回了家。到家的时候,他几乎累得散了架。
李泰,我什么时候才能抓到杀你的凶手?我真的要等吗?
他仰头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泪水奔涌而出。
这天晚上,他终于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上部 12.一个决定
郭敏拿起电话机的时候,手还在发抖。有生以来,她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可她别无选择,为了救莫中玉,她只能这么做。
“爸……”她说。
“我都听说了!你妹妹现在怎么样?!”父亲的语气很严厉。
“她没什么,已经恢复了。警察对我们还算挺客气。”她低声道。
父亲冷哼了一声,“那当然,我是打了招呼的!我是做梦也没想到,公安部的人会找上门来!也没想到那个董纪贤会干出这样的惊天大案!郭敏,你跟我说实话,你妹妹跟这混蛋没什么吧?”
“爸,郭涵没那么笨。实际上就是董纪贤一厢情愿,妹妹呢,除了收了他一点礼物,没干别的,他们没什么事……”
父亲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跟你妈听说这事后,两天晚上没睡着觉。好了,我现在得去休息一会儿了。有什么事等明天我回来再说。”
眼看着父亲就要挂电话,她赶紧叫道:“爸!”
“什么事?”
“爸,有件事得跟你说……”
“有什么事?快说。”父亲有点不耐烦。
“是,是关于莫中玉的。”她的心砰砰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个谎话说好,“我不是平时在帮你整理信件吗?你曾经跟在美国外交部的叔叔通过信……”
“对啊……”父亲有点意外。
“那封信现在在莫中玉那里。”
“你说什么?!信怎么会在他那里?”父亲果真紧张起来。
在目前的政治气候下,就是你跟外国的一个买菜的有书信往来,也会被人扣上里通外国的罪名,更别说还是跟美国外交部的人通信了。
“我是怀疑被他拿走了,前几天他来过,当时我正在整理信,他走了之后,信就不见了……”
“你怎么能让他随便进入我的书房!”父亲火冒三丈地吼道,随即又低声问,“你确定他走之后,信不见了?”
“是的。”
“你都找过了?”
“我都找过了。爸,现在的问题是,他被市公安局的人扣着,他们在审他,他们认为他知道董纪贤在哪里。我就怕,我就怕他们要是再审下去,他会说出别的事来……”
父亲马上听懂了她的意思。
在沉默了三、四秒之后,“好吧。我去想想办法。”父亲道,“得把他尽快弄出来。”
她挂上电话时,发现手心里都是汗。
莫中玉觉得自己睡了好久。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有两个警察站在他面前。
“出来吧。”一个警察冷漠地对他说。
他勉强抬起头。
“今天还问吗。我可是都说了。”他躺在地上说。
另一个警察见他磨磨蹭蹭的,将他一把从地板上揪了起来。
“把你抓进来,可不是让你睡觉的!”
他被一路夹着拖到走廊上,并且很快,他就被带到了看守所的办公室。在那里,之前审问过他的两个警察正襟危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块空地上,放着一把木头椅子。其中一个警察也不说话,朝那张椅子指了指。
他坐到了椅子上。
“还要问什么,我都说了。”他道,“我不知道董纪贤在哪里。我要是知道,我早就招了。我师父也没跟我说过什么。我师父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就是给了董纪贤一些钱。因为董纪贤是他的侄子。我师父一直说,他哥哥是这辈子对他最好的人。所以,他一定得好好照顾他的两个儿子……就这么简单。我师父实际上就是个书呆子,他胆子小,他没想别的,他就想……”
两个警察都没理他。他们好像在低头写着什么。
他伸长脖子想偷看他在写什么,其中一个警察瞪了他一眼,他忙缩起脖子。
过了一会儿,警察似乎写完了。
“莫中玉,今天就先放你回去。”警察神情严肃地说,“我们还是那句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再回去好好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到时候及时报告我们。”
“我一向很坦白。我都说了,就是那天晚上,他碰见我,他说他干了件冲动的事,就这句话,我知道的就这些,我也想知道他有没有杀人,可没机会啊……”
没人要听他说话。一个警察朝门外招了招手。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警察把他刚才写的那张纸交给了那人。
“你出去吧。”
我真的能走了?他有点不敢相信。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问:“我那几个师兄弟呢?”
“如果没问题,会放他们走。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警察没好气地回答他。
“他们可都是好人,他们……”他还想说下去,见警察在朝他瞪眼,他连忙收住了口,“行,我相信政府。”他道。
警察做了个让他快滚的手势。他急忙退了出去。
一出看守所,莫中玉就急急忙忙赶往公园赶。他不知道师娘是否还住在那里,但他得先去看一看。在里面被审问的这几天,他已经都打算好了,等他出来,先安顿好师娘和董焱,然后就收拾行李出门去找师父。他总觉得师父还活着。他想,就算师父真的死了,也得找到尸骨好好安葬。
公园的看门人认识他,一见他就告诉他:“你师娘还在呢。”
他连忙奔进了公园。
师娘果然还在,此时正好是中午,厨房里却没人影晃动。师娘显然已经没了做饭的热情。他走进院子。师娘大概听到了院子里的响动,门开了,董焱奔了出来。
“二哥哥。”董焱呜咽地叫着他。
紧接着,师娘也跑了出来。
“中玉,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师娘的脸色惨白,头发也乱蓬蓬的,好像好几天没梳过了,她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到他跟前。
莫中玉看着师娘和董焱,心里难过,但他知道眼下还没时间流泪。
“是啊,我回来了。他们说,过几天,他们几个也会回来,您别担心。”
师娘走近他,摸了摸他的脸,“他们没打你吧?”
“没有。我配合得很,就怕挨打。”他嬉皮笑脸地说。
“你这孩子!吃过饭没有?”
他摇头,“师娘,还是说正经的吧。你继续住在这儿也不合适。”他忽然看见屋子里有两大包行李,看来师娘本来也打算走了。
师娘红着眼圈道:“公园的园长昨天找过我了。他的职务都给卸了,现在正在家里写检查呢!你说,我怎么还有脸再住下去?我准备回老家……”
“得了,你哪儿也不用去,就住我那儿。”
师娘一愣,接着又笑,“别傻了,你那儿就一间睡房。我们怎么住?我想好了,我回老家,老家再怎么穷,总还是有我的栖身之地。”
“师娘,我不跟你开玩笑,你就住我那儿。师父如果活着,他会去我那儿找我的,他认识我家。他肯定是不会再回这公园来了。”他望着眼前的这间平房,禁不住叹气。
师娘呆呆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也希望他活着,”她惨笑,“可他不会水,那么深的江水,他们找了他好几天了……”
“我在里面的时候,想起一件事。我刚跟着师父学医的时候,有一次,我们晚上去出诊,我掉到河里,是师父救的我。他会水!师娘,他会水!”他边说边走进屋子,“再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拿着一包行李就往外走,“就一间睡房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住那儿,那房子往后就你跟董焱住了。那房子就当是我孝敬师娘了。”
“你说什么傻话!那你住哪儿?”师娘问道。
“我可以到他们几个那边去挤挤,再说,我马上要走了。”
师娘更听不懂了,“你要走?你去哪儿?”
“我要去找师父,我沿着河边走,我拿着师父的照片问别人,肯定能打听到师父的去向……”他见师娘脸色变得很难看,便笑了笑,“我师父未必死了。”
师娘显然是被他的打算吓到了,等他扭头又走进屋后,她才心急火燎地跟了进来。
“那你的工作呢?!你不回农场了?!”她大声问他。
“师父都没了,还回什么农场?师娘,别劝我了,我不管了,我豁出去了。我不找到师父,我是不会回来的。”他把一大包行李搬到了门口。
“那郭家姑娘?你连她也不管了。她对你可是一心一意的。她来这里问了好几次了。你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对象?”
他停住了,眼睛看着地上的泥土。
“出了这样的事。她父母更不会同意我跟她在一起了。”他低声说着,正要往里走,却被师娘一把拉住了衣服。
“中玉,你听我说。”师娘抓住他的胳臂,盯着他的脸,“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对你师父有感情,可你得明白一件事,你师父死了,他不可能还活着。那么深的水,你想找你师父,那些公安也一样,他们急着要抓他!他们有那么多人!你师父就算想露出个头逃命,看见他们那阵势也早就被吓傻了,他会让自己往下沉,你知道吗,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想听师娘说这些,想推开师娘,但她紧紧抓着他的胳臂。
“你听我一句。如果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对得起你师父和师娘了。你师父肯定不希望你把好好的饭碗砸了到处瞎找!你当初连高中都没上,就跟着你师父行医……”
“师父这边不是缺人手吗?再说我也想赚钱,我给师父干,师父发我工资,出诊还有出诊费……”
“别打断我!”师娘吼道,“你知道你这工作是怎么来的吗?是董越和你师父一起给写的介绍信!你说你这工作多来之不易!现在董越死了,你师父死了,你要是把工作丢了,谁还帮得了你!你别忘了你连高中都没上过!你要是没了工作,以后怎么办?!”
“师娘,师父没死。”
“啪”师娘重重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