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一切都几乎是聂声驰一手包办, 从婚戒到婚纱,从请柬到喜糖,从场地到婚宴。
也并非是聂声驰大包大揽, 只是誉臻安心养胎, 于这些事情上也确实没有太大兴趣,顶多配合他裱写本就不多的几张请柬罢了。
婚礼还是定在燕都, 挑了市中心的一家基督教堂,婚宴则是在附近的一家酒店宴会厅里头。
离婚礼还有两周的时间,可教堂已经闭门开始设计妆点,誉臻跟着聂声驰到的时候,还有花艺设计师到现场, 领着团队预设花束布置。
新的红地毯还没有往上铺,聂声驰牵着誉臻的手,走过正堂,直到圣台下。
十字架眼前高悬,阳光从外头落入五色玻璃窗内, 撒了一地光晕。
教堂内有人调试管风琴, 一声一声从沉稳至高亮, 在头顶回荡。隐隐成调, 却又难以分辨。
乐声漾漾之中,细微的花香飘来, 誉臻回头看过去, 见到有人捧着一只百合花篮, 朝他们走来。经过身边时,还朝他们两人礼貌点头,然后才走上圣台,托着手中的百合花篮, 在其上寻找合适的摆放位置。
誉臻的注意力被那束百合花攫住,花香柔柔,将舒适困意都撩拨。
“我,聂声驰,与誉臻结为夫妻。”
誉臻偏头看向聂声驰。他正看向圣台之上,圣母垂怜时柔和面容,喃喃说着,又来看向誉臻。垂眼深深向她时,那双眼中神色也如水清澈,只将誉臻一人包含在内。
“逆境或顺境,贫穷或富有,疾病或健康,至死不渝。”他说着,尾音轻轻上扬,带了些疑问语调。
像不过是来了教堂,应景随口诌出两句。可聂声驰目光仍低垂,将誉臻整个拢住,紧握交缠的十指也未曾分离。
誉臻心头一颤,低声应了句:“我愿意。”
聂声驰一愣,眼睛眨了眨,其中惊讶没有掩藏住。他一瞬间想要开口让誉臻重复一遍,他觉得是自己没有听清楚,可嘴唇张开顿了顿,却还是将请求吞了回去。
他笑笑,将这一页悄无声息翻过去:“有没有哪里想添些的?”
誉臻在旁边长椅坐下,环视一圈,摇了摇头,却问他:“怎么想在教堂办婚礼?”
“你说过的啊,想在教堂举行婚礼。”聂声驰在誉臻身侧坐下,抬头看向圣台,说:“有一回,我跟你路过燕大边上的一间教堂,有新人举行婚礼,刚好从里面撒着花走出来,你说在教堂举行婚礼挺好的,还说要简简单单的,就亲近的朋友和亲人来参加。”
誉臻忘了个干净,半分记不起来了,只笑了笑说:“这也跟‘简简单单’没关系吧?婚宴不是还定了个宴会厅?”
“那就不能遂了你的心愿了,我连媒体都请了一堆,就要在燕都中心,让所有人都知道。”
誉臻垂眼,半晌没说话。
“臻臻……”
聂声驰刚开口,衣兜里头的手机却响了起来。他本以为是父亲,正要挂了电话,可却是助理打过来的。
誉臻推推他手臂:“去接吧,我在这里等你。”
聂声驰想了想,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教堂空旷,回声充斥,聂声驰压低了声音说话,誉臻都能隐隐听见其中不耐与烦闷。
誉臻双手叠在身前,抬起头朝向圣台后圣母的慈悲面容。
她下意识要双手合十祈愿,却在手掌贴合的一瞬停住。
她这一辈子到如今还不长,却拜过不少神佛,求过无数签语,所求不过世上最平凡——家人、平安、团圆,连仇恨与公平都没有祈求过,却无一灵验。
誉臻低头,双手叠着贴在腹前,静静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朝外走。
三月中旬,春花已预备着迎着倒春寒绽放,连春光都带着无畏。
可大好风景之中,聂声驰站在教堂门口的世界上,手中烟卷袅袅散出烟雾来,阳光中将他都迷迷蒙蒙笼罩住。
“……我的私事,什么时候董事会也能左右了?你告诉他们,敢伸长了手,收不回去的时候,就别哭了……”
“……谢家周围那些,继续施压,我的耐心有限,耗尽了之后,要下去的可就不止姓谢的一家。如何盘根错节我不管,我只会连根拔起这一说……”
聂声驰说着,双手捏着烟卷一头轻轻一搓,将火星捏灭,抬脚正要往台阶下的垃圾桶那边走,忽地却顿住了,朝教堂门口回头来,看见了站在门边的誉臻。
聂声驰一怔,跟那边的通话却还没有掐断,语气加急,说:“行了,先按我说的做。下午和律师时间订好了吗?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聂声驰只将灭了的烟卷攥在手里,站在阶下等誉臻。
她似是一句没听见刚才聂声驰所说,笑着朝他走:“教堂门口抽烟,你还真是够虔诚了。”
聂声驰低头一笑,手也装模做样地藏了藏掌心的烟,另一只手伸过去,扶着誉臻走下剩下几步台阶。
“不再看里头布置了吗?我带你去瞧瞧婚礼前准备的屋子?那天伴娘该陪你在。”
誉臻说:“本来雅泉还想让我去当她的伴娘的,结果倒是她先来当我的伴娘了。以前上学的时候,秋容也是这么说,等她结婚,要我去给她当伴娘来着。”
聂声驰陪她往外走,路过垃圾桶时丢了手中烟卷,问她:“一个是王雅泉,另一个谁?”
誉臻摇摇头:“我大学室友,跟我关系还不错的那个,佘秋容,记得吗?”
聂声驰笑起来:“记得你室友里头有一个跟你关系不错的,名字倒是没记住。两个伴娘吗?”
“嗯,我朋友少,就这些了。也刚好,你挑的伴郎也是你的两个发小儿吧?”
聂声驰却摇摇头:“就宋知行一个。”
誉臻有些吃惊,垂眼想了想,问道:“请柬会发吧?”
“会的。来不来,就看他们了。”
上车之前,誉臻道:“不过我没有娘家,也没什么兄弟姐妹亲人去难为你的。”
聂声驰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后先来给誉臻扣好安全带,说道:“我想让云阿姨来送你进教堂,好不好?”
誉臻点点头:“挺合适的。”
聂声驰将誉臻的手捏了捏,坐回去发动车子往外开去。
路上春景正好,行道树也爆青抽芽,嫩绿水亮。可景色却陌生,不是从津市来时的路。
聂声驰将车开到一条宽阔内街停下,与誉臻下车走进胡同里,拐入一进小小院落。
是家私房菜,景致极好,院中一角春花灿烂,爬藤往上,坠在其中一间包厢的木窗窗外。
聂声驰带着誉臻走进去,包厢内已经有人在等待,西装革履,看见聂声驰进来,起身迎接,与他礼貌握手。
誉臻听见聂声驰叫那位“严律师”。
誉臻与聂声驰在八仙桌边落座,那位严律师面北,将主位早早留给了聂声驰,剩下那套茶具也是放在聂声驰手边。
八仙桌上连花瓶妆点都无,只有三套茶杯,空出正中央来,餐点也还未有人端上来。
严律师从公文包中取出文件夹两份,摊开放在了八仙桌中央——如若正餐主菜。
“这是按照聂先生您的意思拟好的合同,誉小姐签字之后,聂先生名下的财产,包括股份在内,百分之五十,会归到誉小姐名下。”
“这一份是婚前协议,誉小姐和聂先生如果婚姻破裂,无论任何原因,聂先生的所有财产都会归到誉小姐名下。”
“而婚前已经归属于誉小姐的财产会经过公证,全部属于誉小姐本人的婚前财产。”
两个文件夹摊开在誉臻面前,薄薄几张纸,其上黑字如蚂蚁,将人呼吸都攥住。
聂声驰从律师手中接过一只签字笔,拔开笔盖,送到誉臻手边。
誉臻双手十指交握,久久没有说话。
“严律师,中午一起用午饭吗?”
律师眉头一跳,没有想到誉臻这样说,只朝聂声驰看一眼,回答道:“不了,我等会儿还有事,要失陪了。”
聂声驰面色沉下来,抿着唇点点头,说文件留下来处理好之后再约他,律师这才提起公文包,出了包厢。
誉臻神色难辨喜怒,只双手十指交握抵在桌面,也没有说话。
“臻臻。”聂声驰伸出手去,将誉臻的手背覆盖住,包握在自己掌心,“如果你中途反悔了,起码你和孩子的生活也有保障。但是吧,你跟我结婚会更划算,我这另一半也会是你的。”
他语气轻松,叫誉臻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我今天结婚,明天把你踹了,不是更划算?”
聂声驰也笑得出来,还拉着誉臻起来,硬是要将她抱在自己怀里坐下。
“也可以啊,但有我在,这些东西就是我给你打理,你当甩手掌柜,坐等分红收利。”
誉臻推他的手推不开,说道:“我另找个经理人打理。”
聂声驰脸贴在誉臻颈窝处,笑得热气直扫在誉臻锁骨上:“找我不好吗?我给你当经理人,离了婚也不收你工资,卧室给我留半边床就可以。”
话说得没边,怀抱却收拢。
誉臻不再动,只由得聂声驰将她抱在怀里。桌面两份文件分开放着,明晃晃,连笔都放在上头。
“聂声驰,你筹码堆得太高了,会输得什么都没有的。”
她听见聂声驰轻轻嗯了一声。
“高吗?我还嫌不够高。反正输了都是一无所有的,我如今所有,什么都想往上堆,抢也好偷也好,都要往上堆,就赌这一回。”
誉臻伸手拿起那只签字笔,悬在文件上方,久久顿住。
“聂声驰,当年你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之后,并没有直接找你对峙。”
聂声驰下巴抵在她肩膀处,点了点头:“那时我是你唯一的筹码,你还没拿我跟谢家谈判。”
“不止……”
“嗯,不止。”聂声驰伸手过来,将文件翻到后头,露出该签名的几处,推着誉臻的手往前,叫笔尖选在上头,才将手收回来,将誉臻拦腰抱住。
“你在等,我终有一天会放不下你,等有一天我和你再相逢,等我要求你留下,你再说出那些话,我什么都会给你,什么都会愿意为你做到。”
他与她一样,也从一开始就看清了她,她的每一步棋,也同样在他的预测之中。
她的心机,她的算计,她的冷静与无情。她的柔软,她的温情,她的不忍和脆弱。
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笔尖轻轻一颤,落在纸上,行云流水,将姓名签上。
签字笔落在桌面,聂声驰平静将文件收好,按份分开,一半交给誉臻,还替她整理好放进手包里头。
“先吃饭吧?饿了吧?”
誉臻坐在北侧椅子上,双手压着椅子扶手,缓缓点了点头。
午餐匆匆,正逢今日晴好,回到燕都,聂声驰索性带着誉臻去周围公园走了走,又一起回到聂氏,准备晚上吃了晚饭之后再回津市。
誉臻怀孕之后容易疲累,聂声驰去工作时,她就躲进了休息室里头小憩。
一睡就是昏昏沉沉不知东西,誉臻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了个透,聂声驰还在外办公,见誉臻走出来,放下手中的文件,招招手让誉臻过去。
誉臻长发散开,还披着从休息室里头拿出来的毯子,揉着眼睛走到聂声驰身边,被他一拉,直接坐到了他腿上。
聂声驰偏头在她耳边亲了一口,笑说:“连饭点都睡过去了,累了吧?今天就不回津市了,去燕归园看看?”
誉臻还没回答,桌上的应答机先响了,聂声驰按下公放,秘书通传,是助理。聂声驰答了句让他进来。
誉臻推了推聂声驰的手臂,从他身上站起来,正要往休息室里头走。
助理推门而进,脚步匆匆,身后门还没关严,见誉臻在,直接开口——
“谢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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