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床沿上,盯着旁边那把“四五”。
又不是单挑独斗……这是打仗……报仇之外,还有任务……
他心里念记着师父师母,师兄师妹,还有师叔,希望他们了解……
他拿起了“四五”,查了下弹匣,满满的,“咔”一声扣上,撩起短褂,别在后腰。
他走进客厅。丽莎递给他半杯威士忌。
他们三个碰杯,各自一口干掉。
“走,”马大夫放下酒杯,“我送你。”
天暗了下来。街上很空,连在外边乘凉的都没有。路灯还没亮。李天然望着两旁闪过去的一排排房子,矮矮暗暗的,黑黑灰灰的,老老旧旧的。
马大夫在鼓楼拐角停了车,掏出把枪,给了天然,“我待会儿在后头死胡同口上等。”
李天然微微一愣,可是没问。他接了枪,认出是羽田那把“白郎宁”,也没说话,也别在裤腰上,下了车,慢慢朝东边遛了过去。
老远就瞧见“顺天府”大门口那两盏贼亮的煤气灯。前边没人,就停着几辆洋车。
他迈进了大门。一个小伙计朝他一哈腰,前头领着,下了院子。
内院上头还搭着篷,东西屋都挺亮,都有几桌客人。他们进了北屋。楼下也有两桌客人。
伙计开了楼梯下边账房的门,等他进了,随手关上。
房间不大,就一张有几个隔板的桌子,摆着笔墨算盘,一堆堆账本儿。后头坐着的那位白胡子管账的,头都没抬。
他们穿过小账房,进了后边那间。
稍微大点儿,没什么布置。桌椅之外,多了张床,衣柜,和一个洗脸盆架。后墙有窗。屋顶上吊着风扇,慢慢在转。小伙计倒了杯桌上现成的茶,双手奉上,“掌柜的请您这儿歇会儿。”鞠了个躬,就离开了。
他喝了杯茶,抽了支烟。外边客人的声音听不太见。顶头上的楼梯,也没听见有人上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石掌柜的快九点才进来。他带上了门,“上楼了,刚入座。”
“有他吗?”
“有。”
“一共几个?”
“就他们四个。”
“怎么个坐法儿?”
“是张大方桌。朱潜龙上座,正对着门里边儿的屏风……他右边儿是卓十一,左边儿那个姓杨的,老金背着门儿,下座。”
“楼下有他们人吗?”
“就一个司机,一个警察……也这儿吃,坐在门口儿那张桌。”
“街上?”
“没人。就他们来的那部车。”
李天然敬烟。石掌柜的摇头。他自己点上了,“各屋都有多少客人?”
“楼上那间大的有两桌。当中两间没人……楼下北角还有一桌……东屋三桌,西屋两桌,总共十来位……也都吃得差不多了。”
“还会有人来吗?”
“说不定……这些您别操心,”石掌柜的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司机和警察,我们来收拾。”
李天然看看表,九点十分,“菜什么时候上?”
“这就上。”
李天然微微一笑,“吃什么?”
“来我这儿吃什么?……扣羊头,炖羊背,炸羊蹄,溜羊尾,烤羊肉串……全羊席……连吃带喝,总得两三个钟头。”
“好……”李天然点点头,“我十点上去……哦,谁身上像是有家伙?”
“就那个警察挎着把手枪……楼上四位看不出来,要有什么,八成儿在姓杨的身上。”
李天然伸出了手,“石掌柜的,跟你们人说,听见楼上有了动静,就收拾楼下那两个……”二人紧紧握着。天然又补了一句,“除非天塌了,我十点整动手。”
“得快……”石掌柜的转了身,又回头说,“宪兵队离这儿不远。”
李天然坐回椅子上,合上了眼。
顶上的风扇有节奏地呼呼地转着……
差五分十点,他起来松了下手脚,开门朝外边走。
一出账房,瞧见楼下只剩下了门口那桌人。背着坐的那个警察,听见声音,回头死盯着他看。天然微笑点头,上了楼梯。
他拐上了后半段。放轻了脚步,上了走廊。
头一间大的没客人了。有个伙计在收拾屋子。
过了当中那两间空的,他听见了接壁四号房里有人说笑。房门开着。他看看表,十点。
他撩起短褂,掏出“四五”,开了保险。接着左手掏出那把“白郎宁”,轻轻跨进了包房。
他一动不动,站在屏风这边。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吸了一口气。
他两步绕过屏风,轻轻一喊,“别动!”
两把枪。右手“四五”锁住了正对面的朱潜龙,左手那把“白郎宁”扫着另外三个。一个伙计在收盘子,一个在后边伺候。他用头示意,叫他们出去。
他向前迈了几步,没人动。
他在姓杨的左后边站住。
老金这才看见是谁,喊了声,“李天然?! ”卓十一想叫没叫出声,半张着嘴。
他眼睛没离开斜对桌那张方脸。
朱潜龙像是看见了鬼,一脸惨白,嘴唇微动,“果然是你……”
他眼角䁖到杨副理有只手探进了口袋。他两眼不离潜龙,抬起右臂,猛然反手一挥,“咔”的一声,枪把击中左额,头骨已碎。姓杨的吭都没吭,连人带椅往后翻倒下去。
“啊呀!”卓十一惊声嚎叫。老金身子发抖。
这一刹那,朱潜龙抓起桌上一根还带着肉的铁串,一甩右手,朝着他打过来。天然往左一侧身,一扣“四五”扳机。“砰!”打中潜龙右肩。
那根像把短剑似的铁串,擦过了他耳边,“夺”一声,钉在后边墙上。
朱潜龙左手又抓了根羊肉铁串,咬着牙,又一甩,站了起来,再一倒翻身。
天然再一侧身,躲过铁串,再扣“四五”,“砰!”,废掉了潜龙左肩。
朱潜龙给打得倒退了两步,靠着墙,两条死胳膊软软地吊在身边。
“老金。卓十一。趴在桌上!”李天然沉着气一喝,可是两只眼睛死盯着潜龙,“四五”枪口对着他,绕过了方桌。
朱潜龙宽宽的额头上冒着汗珠。灰绸大褂,从肩到胸到袖,全洇着血。他满脸铁青,突着大眼,瞪着天然,胸口起伏着,哑哑地喊,“大寒!”
李天然站在他面前,枪口直指潜龙胸膛,把“白郎宁”插回裤腰,静静地说,“是我没错。”
朱潜龙背顶着墙,脸一阵青,一阵白,狠狠一笑,“好小子!居然有你今天!”
“没我今天,有你今天?!”
“别废话了……”他浑身在抖动,“给个痛快吧!”
“痛快?”李天然一声干笑,“四条命毁在你手里,你想讨个痛快?!”
他枪口微微下垂,一扣扳机,“砰!”——射进小肚。
朱潜龙给这颗子弹打得往后一顶,挣扎着要用两手去按,又抬不起来……他慢慢蹭着墙滑坐在地。粉壁上洇出几道血迹。
李天然站在他身旁,用脚扳起了潜龙下垂的头,冷冷地盯着他,“头三枪为的是师父师母,师叔,和二师兄……这一枪为的是丹青和我——”
“砰”,子弹穿进前额。血喷了出来。
天然没有动,盯着看。
朱潜龙瘫倒在地,头上的血直冒,盖住了大半个脸。
他慢慢转身,回到桌前。
金士贻头趴在桌面上,嘴里喃喃不停,“……没我的事……没我的事……”卓十一也跟着叫喊,“没我的事……”
李天然举起“四五”,“那就陪个葬吧!”朝着老金和卓十一的后脑袋,连发两枪。
“快走!”屏风后头闪出来石掌柜,“警察进院儿了。”
李天然别上了“四五”,到桌上取了根铁串,转身回到潜龙身边,在后头墙上刷刷划了“燕子李三”四个大字。
再把铁串“夺”一声钉在墙上。
大街上传过来几声警笛。
“这儿怎么办?”天然走向后窗。
“我来……就说是蓝衣社。”
李天然轻轻一“哼”,朝着石掌柜一拜,推开后窗,一按窗沿,蹿了出去。
他弯着身子在屋檐上略停,轻轻一跃,下到了死胡同,再两起两落,上了等在那儿的老福特。
马大夫没开车灯,从棒子胡同左拐转北,又进了一条胡同奔东,穿过了地安门大街,又拐进一条黑胡同,开了车灯,出来,顺着东四北大街南下。
就东四牌楼下头有人站岗。车慢了下来,可是没人拦。
马大夫开进了干面胡同,长长舒了口气。
刚进车房熄火,丽莎已经跑了过来。天然一下车,就给她搂住。丽莎一手挽一个,进了北屋。
咖啡桌上一瓶威士忌。马大夫上去倒酒。
叮,当,叮……三人碰杯。
“愿上帝可怜你。”丽莎眼中一汪泪水。
李天然惨笑。
“愿上帝宽恕你。”马大夫眼睛湿湿的,“但是……我们从内心深处,为你高兴。”
“也跟你一样,”丽莎接下去,“感到无比满足。”
天然一口干掉威士忌,“解饥解渴,还不足以形容我现在的感觉……”他掏出腰上两把枪,全交给了马大夫,再拿起桌上那瓶酒,“我得出去一趟……”
“现在?”马大夫差点叫了起来。
丽莎脸上显出极美的笑容,“去吧……”
天然揣上了威士忌,出了客厅,下了院子,看看没人,矮身一跃上了房。
42.夕阳无语
他天快亮回的马大夫家,立刻上床,立刻入睡,一直睡到中午。
醒了,可是没有起床,懒懒地半靠在枕头上,点了支烟。
每根神经,每根肌肉,每根血管,每根毫毛,都无比舒畅。
这就是把梗在那儿的吐出来的感觉吗?
他脸上浮起了微笑……是,这就是。
夏蝉尖尖在叫。窗帘轻轻在飘。亮光晃晃在摇。
房门响了两下。
丽莎一身红缎子睡袍,端着一个茶盘进了屋,微微笑着,把它架在天然大腿上,“英雄早安。”
天然坐直了,也微笑着应了声早。他望着木盘上的果汁和咖啡,“谢谢……也不早了吧?”
“还早。”丽莎在床边坐了下来,“这是你新生命的第一天。什么感觉?”
他喝完了冰橘汁,“好比……”他倒着咖啡,加奶加糖,“我想不出有什么可以比。”
“好比解饥解渴解痒?”
天然笑了,“差不多……”他喝了一口热咖啡,“只是更过瘾。”他吸了口烟。
“再没有别的要求了?”丽莎的笑容充满了慈爱。
他仰头一吐烟,“没有了。”
“连巧红都不要了?”她偷偷地笑。
“啊……”他马上收嘴,“那不算。”
“好。”她拍了拍天然的腿,“要不然笑话可闹大了。”
他微微一愣,弄熄了烟。
“人家肯了。”
“什嘛?”可是他已经猜到了。
“还有什么……赶今天是七夕,我早上请刘妈过去给你说亲。”
天然一震,差点儿洒了手中的咖啡,“说了?”
“说了。刘妈刚回来……”丽莎站了起来,“日子也定了,后天,八月十四。”
他长长舒了口气,躺了回去。
丽莎上来弯身在他额头上一吻,转身出了房间。
日子都定了!可是她刚刚说什么?新生命的第一天?……
他躺在澡盆里,热水盖到他结实的肩膀,足足泡了个把钟头。浑身上下,一清二爽,真有点儿像是新生命的一个干干净净的开始……
他一天没出门。想去看巧红,又有点儿不好意思。才分手没几个钟头,又刚提过亲。
下午罗便丞来了电话,说刚从南口回来。那边打得很厉害。又说可惜没时间喝杯酒。他这就要去东站搭火车上天津,再南下去上海。那边也出事了。然后匆匆补了一句,“刚刚听说昨天晚上又发生了一个案子……又是那个什么‘燕子李三’干的……可是,北京人怎么说?邪门儿?……死的都是我们认识的……”
一天没事。只是刘妈见他就笑。
吃了晚饭,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乘凉。刘妈过来点了几根蜡,几盘蚊香,添了桶冰块。
蝉叫一个接一个停了。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各屋都没亮灯,更显得上空幽黑,星星明亮。
丽莎叫他们找银河,再找牛郎织女。天然从小就跟师妹玩儿这个,一下子就找着了。
“天然,”马大夫抿了口酒,“记得你回来那天晚上吗?也是在这儿这么坐着。”
“记得。”
“问你的那句话呢?”
“哪句?”
“有什么打算。”
李天然默默喝着酒,抽着烟。他记得。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有件事未了。可是现在,该了的也了了,又好像还是没什么打算。
马大夫叹了口气,点了斗烟。
“才办完事儿,”丽莎补了一句,“给他点儿时间。”
“我知道……”马大夫喷着烟,轻轻地说,“问题是,没什么时间了……天然,你老是说‘走着瞧’。日本人没来,你还能走着瞧。可是现在……我这儿不是租界。出了事,别说我,谁也救不了你……”
李天然明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打算。未来一切,可不像朱潜龙的事那么黑白分明……
一阵微风,吹过来几声狗叫。李天然发现,这几天胡同里都没人吆喝了……
睡觉之前,他跪在床头,心中念记着师父,师母,师叔,二师兄,师妹,请他们瞑目长眠。最后他跟丹青说,他刚定了亲。
新生命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起床,他才突然想到,昨晚上忘了跟师父交代往后“太行派”该怎么传下去……
他套了件短褂,出了大门,先去烟袋胡同。
刚进了院子,老奶奶就踮着小脚,抢上来道喜,“我早就料到了。”
巧红一身泛白蓝布旗袍儿,在旁边儿羞羞地微笑,拉着他手进了西屋,“你还来这一套?”
“是马太太要……”他摸着她的脸,“这么照规矩办。”
巧红轻轻“嗯”了一声。
天然跟她说,明天在干面胡同办,客人就男女两家。老奶奶,徐太太,马大夫和丽莎。刘妈算是介绍人。他还叫巧红收拾一下,准备搬去王驸马胡同。这间西屋留着,算是她的裁缝铺。
他回家路上在想,看什么时候方便。把搁她那儿那几条金子,送去福长街……姓朱的老婆孩子可没罪没过。
迈进了家门。徐太太抢上来喊了声“姑爷!”
两个人都笑了。
电话在响。是蓝青峰,约他下午六点,在西直门大街“三宫庙”隔壁一家酒馆二楼见面。
奇怪,“顺天府”的事,出了差错?
他坐下来给马姬写了封信。
下午,丽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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