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脸色一沉。
“那再请问朱队长,去年日商羽田先生在北平遇害,今年春,山本顾问在圆明园废墟断臂负伤,请问,这两件案子有没有任何新的发展?”
李天然的心突突猛跳。
朱潜龙一动不动,面无表情,“此两案现移交皇军宪兵队处理。”
罗便丞收起了本子和钢笔,微笑着转向卓十一,“有唐凤仪的消息吗?好久没见到她了。”
卓十一死板着脸,盯着罗便丞,一句话不说。
“不是我捧自己人,”李天然轻松地切入,“马凯医生,Dr.McKay,可是北平‘协和’名医,现在对外门诊,在座各位,谁要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来!”金士贻举起酒杯,“让我们为中日两国人民友谊万岁喝一杯!”
大伙儿举杯。罗便丞一急着伸手,将香槟打翻,杯子也哗啦一声破了,酒洒了一桌。
“真对不起……”罗便丞忙着用餐巾去擦,“希望中日两国人民的友谊,可不要因为我的莽撞……受到破坏。”
松井将手中酒杯放回桌上,“很荣幸能和二位共饮香槟……”他站了起来,“我得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另外三个全跟着起身。卓十一尾随着松井离开。老金去结账。
只有朱潜龙,一动不动站在桌边,抓着椅背,死盯着李天然。黑领带很紧,更显得脖子粗,喉结突出。
天然知道必须赶快回应。他微微一笑,右手轻轻一碰额头,行了一个军礼,“朱队长,您慢走。”
朱潜龙一下子醒了过来,也没答话,转身出了酒吧。
“妈的!”罗便丞深深吐了口气,“我们刚刚看见的是敌人的面孔……我告诉你,一个比一个丑!”他站了起来,一拍天然肩膀,“走,回吧台去坐。”
二人回到原先的高脚椅,各叫了杯威士忌。
罗便丞抿了一口,“你觉得那位朱队长说的‘溜了’……”
“嗯?”天然心不在焉……
“是指溜出了北平……”
“嗯?”他玩弄着打火机……
“还是溜进了东交民巷?”
“嗯?”天然抿了口威士忌,半听没听,脑中一再重复刚刚那一幕……
像是……肯定是……给他认出来了……
完了……
又当上了侦缉队长,后头又有日本人,全北平都是他的了……
何况还有羽田的死……山本的伤……
一切名正言顺,冠冕堂皇地公报私仇,斩草除根……
又在日本人面前立了个大功……
天然一口干掉威士忌。那位酒仙可真给他取了个好外号。古都没了,侠还没当成,现在连隐都无处可隐了……
门口一阵喧哗,酒吧进来了一群日本军官,说说笑笑,全挤到吧台坐下,一个个大声用日本话叫酒。
罗便丞皱了下眉,偏头跟天然说,“这里也给他们占了……我们走吧。”
他说他要回去赶稿,问天然去哪里。李天然说干面胡同。
罗便丞开出了饭店北上,“我听到一个谣言,”他手搭在方向盘上,一脸鬼笑,“说唐凤仪吃掉了卓十一好几百万的珠宝,”他笑出了声,“你看见那小子,给我问的时候,他表情没有?……不过,”他收起了笑容,“她又能躲到哪儿去?”
到了马大夫家,罗便丞瞄见门口上的星条旗和诊所木牌,微微一笑,摇手再见。
李天然上了客厅。蓝青峰居然也在,还是那副当铺老板的打扮。都在喝茶。
“你哪儿去了?”丽莎为天然倒了一杯,“到处找你。”
天然接过了茶,喝了一口,静了几秒钟,把德国饭店的事说了一遍。
半天没人出声。安静得可怕。
蓝青峰先开口,“必须假设他认出是你。”
天然两眼空空,沉默无语。
“天然……”马大夫语意诚恳地说,“不要绝望。”
蓝接了下去,“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外面一片黑暗,山穷水尽……”
李天然微微惨笑。
“可是也就是在这种山穷水尽的时候,才柳暗花明……”
天然两眼轮流扫着马大夫,丽莎,蓝青峰……心中一动。
“大后天,十一号,礼拜三,晚上,还没说几点……”蓝青峰顿了顿,“老金在‘顺天府’请客。”
李天然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只感觉到心在跳。
“一共四位,可是石掌柜的刚刚才打听出来都是谁。”
他的心越跳越快。
“金士贻做东,三位客人是卓十一,杨副理……和朱潜龙。”
天然抿了口茶,发现手微微在抖。
“像是摆个谢宴……金秘书谢恩,宴请提拔他的几个后台……”蓝青峰喝了口茶,“本来还应该有个羽田……天然,你不是提过什么‘黑龙门’吗?就他们五个……只可惜羽田没福享受这顿饭了。”
李天然的心跳平静了下来。他抿了口茶,手也不抖了。
“我以前也说过……”蓝青峰接了下去,“暗杀不是我们的分内工作……可是,任何规矩都免不了有个例外,老金大后天这桌客,就是个例外……这些人,不错,不是决策者。可是,在今天北平,在给日本占领下的北平,这种执行者,更直接伤害到我们……所以也更危险。”
天然微微一皱眉头。
蓝青峰觉察到了,“你好像有话。”
“我没算计到是这样了。”
“哦?没按你们的江湖规矩?”
李天然沉默不语。
“怎么?你想再下个帖子?废墟决斗?”
李天然一动不动。
“你到底是想干吗?”蓝青峰静静地问天然,“你是想证明你比你大师兄厉害,武功比他高?还是想把他给干掉,给你师父一家报仇?”
李天然还是一动不动。
“你忘了你师父一家是怎么给打死的?现在不用那把‘四五’,那你可真是白在美国学了那手好枪。”
李天然默默无语。
“这是什么时候了?这是在打仗!这是关系到民族存亡的斗争!”
李天然瞄了他们一眼。蓝青峰直盯着他。马大夫专心点他的烟斗。丽莎在吹手中的茶。
“姓朱的今天回去要是想通了,他会跟你单个儿比?他恨不得拿起机关枪就扫你。”
李天然面无表情,可是心中叹了口气。
“你忘了你的承诺?”
他回盯着蓝青峰,“我没忘。”
“好!告诉你一件事。‘顺天府’是我们的地盘,”蓝的语气更加严肃,“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了,不用多管多问……反正,石掌柜的花了不少时间功夫拉拢老金,这桌客才摆在他那儿。往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机会。你明白吗?”蓝等了会儿。看见天然点头,才接下去,“好!你要我办的,我办了。要我安排的,我安排了。现在该你说话算话……”他舒了口气,声音也缓和下来,“去报你的仇。报成了,也解决了我们一个麻烦。以后不论谁去接他们的工作,都不会像他们‘黑龙门’,有班死党。”
天然轻轻点头。
“你一个人,办得了吗?”
他微微一笑。
“好……”蓝青峰喝了两口茶,“这可是一件有高度生命危险的工作……我们目前既没这个人手,也没这个能力。石掌柜的他们,最多打发几个跟班儿……要干就全得靠你了……”他举起茶杯一敬,“算是你我合作的第二件任务吧。”
李天然喝了一口敬茶。
“还有……”蓝青峰又想到什么,“你是要姓朱的知道你是谁,你得露脸……那可就不能留下活口。”
房门开了。刘妈进屋问开饭不。丽莎说,“开吧。”
蓝青峰递给天然一份《燕京画报》,“这是昨天的,最后一期。”
天然翻了翻。封面竟然又是唐凤仪。其他一切如旧,只是最后一页有一则停刊启事。
“画报就三个人,”蓝青峰一脸苦笑,“一个投了日本,去当汉奸。一个投了共党,去打游击。现在就剩了个你……算是在敌后工作吧。”
老刘给他们弄了三盘热炒,一碗炖菜,两笼馒头。马大夫开了瓶老白干儿。
蓝青峰在桌上说,天津可不像北平,给炸得很惨,打得也很惨,死了不少人。他的四个厂都给日本人没收了,小白楼那儿的公司也给接收了。北平这边儿早已收摊,可是九条的房子,“三菱”已经来看过,说他们要,跟那部车,一起给征用了,连长贵和老班都给他们扣下了。
天然问起蓝田蓝兰。
蓝兰还在船上。蓝田给分配到上海江湾。
41.血溅顺天府
他们那天晚上都挤在马大夫家睡。丽莎把正屋西室给了蓝青峰。天然在病床上将就了一夜。
他很难入睡。七年了……这么些日子的躲藏和等候,期待和寻找,挫折和失望,伤心和悲痛,片刻的过瘾,片刻的满足……现在全都揪成了硬硬一块,像个死结似的卡在他嗓子里……是吐是咽,也就两天了……
蓝青峰一早就走了。天然整天没出门。再忍两天,马大夫如此警告。天然怕闲着胡思乱想,就帮着丽莎和刘妈收拾家。天气闷热。太阳死毒。
丽莎没再提说媒的事。他也不提。两个人下午喝茶的时候,她倒是说马姬前几天来了信,非常担心北平这边的局势,“我们还没回信,不过她现在总该知道北平天津都丢了。”
“蓝兰还在船上,也应该知道了。”
丽莎“嗯”了一声,有点在沉思,“天然,罗便丞跟你提过他们的事吗?”
“提过一次,”天然摇头感叹,“说这一打仗,要把他们的恋爱给打垮了。”
“他这么说吗?”丽莎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那他还年轻……战争破坏不了爱情……考验爱情的是时间和距离。”
“我想他也是这个意思。这场战争拉长了他们当中的时间和距离。”
丽莎微笑着,“你真会替朋友说话。”
天气闷热。太阳死毒。树上的蝉叫得更让人心烦。
门铃响了。过了一会儿,老刘进屋说,“顺天府”派人送来一盒菜。丽莎叫他放在茶几上。
是个红漆菜盒,里头两条油纸包的卤腱子。丽莎再翻,抽出底下压着的一个信封,拆开,取出两张白纸,看了一眼,递给了天然。
是毛笔画的两张平面图。没写明,可是天然知道是“顺天府”。他点了支烟,靠在沙发上,先看楼下那张。
外院各屋是伙计睡房,库房,厨房和茅房。内院东屋西屋都是大间。北屋两层。楼梯在东北角,转个弯上楼。楼梯下头是账房,隔壁是石掌柜的房间。
“顺天府”正门临的是鼓楼前大街。西边一连两个店面,东边是个财神庙。再往东是棒子胡同。饭庄后边紧靠一条死胡同。没个名儿。
二楼草图的比例大了点。从楼下东北角楼梯拐上去,是一条带栏杆的窄走道,面向着下边庭院。沿着这条廊子的里边,一溜四间有大有小的房间。前后都有窗。就尽头四号包房打了个叉儿。
李天然又看了一遍。他记得上回跟巧红吃涮锅,是在楼梯口上那间大的,有六张桌子。怪不得订四号,就这间摆着一张八仙桌。
马大夫回来得早。他们也提早吃。每个人都像是打发一件事似的,很快吃完。
“他没留话?”
马大夫摇摇头,“就叫你在这儿等。”
李天然第二天下午,待不住了,借了那部老福特,回家取了点儿东西,又跟徐太太交代说,他现在改在马大夫家做事,这几天忙,不回来睡。
他接着去了“怡顺和”,提了点儿钱,二十条拿美钞,五条拿金子。王掌柜的说金子现成,美金可得等几天。
李天然发现大街上差不多恢复了正常。店铺也都开了。路上的人也多了,只是个个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灰沉沉的。
到处都有宪兵公安巡逻,到处查问,还有人挨揍。进出城查得好像更紧。他路过的两个城门前头,都排着好些人等。东交民巷外边停着一辆辆架着机关枪的日本军车。
他把福特停在南小街路边,走进了烟袋胡同,也没敲门就进了院子。
院里没人。他进了巧红的西屋。也没人。他有点紧张,正要出房,后边“啊呀!”一声。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巧红站在内室门口,一身竹布旗袍儿。
“吓死我了……”她脸色缓了下来。
李天然上去紧紧搂住她,半天才松手。
巧红拉他进了内室,坐在床沿上,“有事儿?”
他半天没说话,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本来打算找你出去走走……”
“这会儿?”
他微微苦笑。本来就已经不方便公开了,如今又到处都是宪兵公安,“真没地方可走……”
“怎么回事儿?”巧红有点儿急。
他收回了手,从口袋掏出来那五条金子,塞到她手上。
“这是干吗?”巧红一愣,呆呆地望着手里那五根黄黄沉沉的金条。
“你先收着。”
“收着?”
“先放你这儿。”
“干吗?……”巧红突然一惊一喊,“你要走?”
李天然勉强笑着,“那倒不是……得去办件事。”
巧红的脸刷地白了,“朱潜龙?”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她想了想,旗衫下头的胸脯一起一伏,“那我先帮你收着,事儿办完了还你。”
李天然一手把她搂了过来。
他没留太久,不想给徐太太撞见,也想早点回去。
他很感激巧红这份心。不追问,也不瞎嘱咐,只是在走的时候,紧捏着他的手,说了句,“你小心……”
天还亮着,可是马大夫已经回来了。太阳偏了西,院子里挺闷挺热。老刘泼了好几盆水,也一下子就干了。只是感觉上像是凉快了点儿。刘妈给他们摆上了小桌藤椅。
三个人靠在椅背上闷闷喝着酒,望着天边慢慢变色的云彩,目送着空中一排排归燕。蝉叫个不停。
都喝了不少酒。饭后又接着喝。都带点儿醉。又都不想去睡。最后还是马大夫问了句,“你在想什么?”
天然没回答,也没什么好说的。
马大夫第二天没去医院,和丽莎轮流陪着天然。没话说也坐在那儿干陪。
快六点,蓝青峰电话来了。马大夫接的,“嗯”了几声,交给了天然。
“七点到。石掌柜的招呼你。”就这么一句。
李天然进去换了衣服。黑裤黑褂黑便鞋。
也不必蒙头蒙脸了,就是要他认清楚是谁。
可是有四个人……
一个潜龙已经够他应付了,还有个保镖……
既然露脸,就不能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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