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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隐_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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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嘱咐,得留神,瓦上冰雪滑,还会溅下房。

他们一前一后走了趟前拐胡同,认准了二十二号是哪座房子,又串了南北两条胡同,才蒙上了脸,在接壁院子蹿上了房。

像是个很平常的四合院。德玖东南,天然西北,静静一动不动地趴在屋顶上。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也没声音。他们在房上蹲了个把钟头。一直死沉沉的没什么动静。李天然轻轻一击掌,下了房,沿着墙根,三起三落,出了前拐胡同。

二人先后到家,都是翻墙进来的。德玖在客厅脱他的老羊皮袄,“睡吧,明儿再说。”

李天然就是睡不着。

他知道师叔不太高兴他把事情全说给了巧红。他也问了自己好几次,是不是太大意了。

他都觉得不是,而且还觉得说对了。

下一步往哪儿走?也不能上便衣组去找。那他平常是在哪儿落脚?老婆孩子家在前门外哪儿?他常住这个“正宫”?那“西宫”又在哪儿?还是先耐着性儿守住这个“东宫”?

蓝青峰那边,这么些时候了,也没消息……那巧红?什么时候再过去?……总得跟师叔马大夫他们有个交代吧?……还是先就这样?背着人……

第二天早上喝完了茶,李天然还是想去看看仓库。爷儿俩打朝阳门大街进的城墙根边土道。果然,起了一幢新的库房,样子差不多,只是铁杆围墙上头多了道铁丝电网。

李天然点了支烟,“买卖照做。”

德玖“哼”了一声。

他们脚没停,拐进了竹竿巷。烤白薯的老头不在。

“再没什么戏唱,就给它再来把火……点名叫阵。”

“大寒,别说傻话。”

李天然喷了口烟,他也知道这么一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是又没别的辙。

他们从西口出的胡同。斜对过就是前拐胡同。李天然左右瞄了一眼,进了南小街这边有三间门脸儿的大酒缸。

里头人不多。喝酒早了点儿。爷儿俩在曲尺形柜台旁边拣了个靠街的大缸坐下。朱红缸盖儿挺干净。他要了两个白干儿,一碟韭菜拌豆腐,又劳驾掌柜的去给叫四两爆羊肉。

偶尔有人进出。棉布帘一拉一合,带进来阵阵冷风。可是只有这个座儿可以从北边那扇窗,看见前拐胡同。

爷儿俩不用招呼,轮流盯着对街看。

雪早就不下了。街上人来来往往的,还不少。也有几个进出前拐胡同。

酒缸上头已经堆了四个二两锡杯。德玖又叫了两个,再来四两爆羊肉,和四个麻酱烧饼。

“奇怪这东宫没个护院儿。”

德玖一抬头,“有又怎么样?”

“如今有的带枪。”

“这不是咱们使的玩意儿。”

“可也得提防。”

“唔……”德玖沉默不语。

李天然吃完喝完就先走了,可是没回家。他顺着南小街遛下去,过了内务部街,进了烟袋胡同。

巧红正在给两位太太量衣裳。他站在屋檐下头等。老奶奶北房没声音。院子里白白静静的。他一支烟没抽完,巧红已经送那两位出了门。

“还不进屋?”

他把小半根烟卷儿弹到雪里,跟她进了西屋。

头顶上的灯泡儿亮着。白泥炉子正烧着。巧红一身蓝布裤袄,敞着领儿。

“得开点儿窗,别熏着。”天然瞄了下拉起来的窗帘。

“开着哪。”巧红低着头收拾桌子。

李天然脱了大衣,呆呆地看她忙。

“你粥也没拿。”她还没抬头。

他把大衣搭在椅背上,觉得平静了点,“这回拿……腊十喝,也不算晚。”

巧红这才正眼看他,“有活儿?”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前天晚上站的那儿。天然忍不住瞄了下她头上垂下来的灯泡儿和那根开关。巧红刷地脸红到了耳根。她低下了头。

他伸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有件事要麻烦你。”

“你说。”她恢复了正常。

他拉她在方桌那儿坐下,“给画个图……东娘家里头什么样儿,给画个大概……你进过哪几间房?”

巧红迷糊了一下就明白了,“上房客厅,林姐睡房,小丫头们那间……吃饭的东房……”想了想,“打牌抽烟的西房没进去过……厨房、老妈子睡的也没去过……”她羞羞地笑了,“上过茅房……洋式的……”

“成……这几天还会再去吗?”

“最近没她的活儿……可是前些时候,她叫我给找几个绣荷包儿,乡下大姑娘做的那种……我还没空儿去找。”

“这得上哪儿去找?”

“隆福寺,天桥……大冷的天儿,我懒得去。”

李天然知道不能叫她去冒任何险。可是这几个月下来,也只有从巧红这儿搭上了边儿,就补了一句,“天儿好了去找找……”

“你想打听什么?”

“不打听什么,也不能叫你去打听……说说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就够了……可别乱问。”

“我又不是小孩儿。”

“我知道……可是这是我的事,不能把你给扯进去。”

“天然,”巧红一下子发觉这是第一次这么直叫他的名字,有点儿不好意思,迟疑了会儿,“现在还分你的事儿,我的事儿?”

他觉得浑身一热,“不是这个意思……东娘那边儿,弄不好会出事儿。”

“我又不是小孩儿。”

他微笑着摸了摸巧红的手,“我知道……”

巧红的脸又红了。

李天然收回了手,“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站起来穿上了大衣。

“谁没事儿去闹这个玩儿……”她也跟着站了起来。

“还有件事儿……”他慢慢扣他大衣,觉得最好还是直说,“我在想东娘那句话,什么龙大哥说你像他妹妹……你想他是在哪儿见过你?”

“我也在想,就一个可能……哪次我去,他刚好在,没打屋里出来就是了……要紧吗?”

“大概没什么。”

巧红抓住了他的手。“你是担心他……欺侮我?”

李天然沉默了会儿,反抓住巧红的手,“我是这么想过……别忘了他杀师父一家,不光是没给他掌门,还有师妹。”

“我明白……”巧红轻轻揉着他的手,“拳脚刀剑,我没法儿跟你师妹比。长的……八成儿也比不上……可是别的……”她拉起他的手,一块儿拍着他胸膛,“你就放心吧!”

天然心中一热,伸手把她搂了过来,亲着她的嘴。

他们出了西屋,往大门走。

“师叔前天回来了。”

巧红靠着木门,盯了他一眼,“你没说什么吧?”

“没。”

她安心地微笑,突然“呦!……你待会儿”,回头就跑。

李天然正要点烟,巧红回来了,提着一个小网篮,里头是个封得紧紧的瓦罐,“腊八儿粥。”

“师叔会住上一阵儿。”他接了过来。

“那你来我这儿……”她直爽地说,接着一脸鬼笑,“反正你会上房,不用给你等门儿。”

他出了烟袋胡同,想去找马大夫,看表才四点多,就慢慢朝家走。

他拐进王驸马胡同,老远瞧见他大门口前头停了部黑汽车。像是蓝青峰的。

果然是,蓝兰正在跟司机说话。李天然开了车门,“等我?”

“在你家门口儿,不等你等谁?”蓝兰提了个小皮包下车。他们进了北屋。李天然把网篮搁在门口。蓝兰四处看。

“你找什么?”

“跟你说再挂几张画儿,到现在才弄了这么两幅水彩,一幅对子,”她脱了大衣,里边是件粉红套头毛衣,黑呢长裙,“不像个住家。”

“喝点儿什么?”

她摇摇头,倒在长沙发上。天然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刚送哥哥上飞机。”

“他走了?”李天然一下子愣住。可不是,二十二了。

蓝兰眼圈发红,可是忍住了,“走了……”她打开手提包,“有封信给你……哦,爸爸也有封……”她没起身,懒懒地举着两个白信封。

他过去接了过来,坐进小沙发,先撕开了上面草草写着“李大哥”那封,抿了口酒:

李大哥:

反正只有六个月的训,就在纸上说再见吧。

听说有个小子瞎了只眼,连我都要信上帝了。

现在家里就剩下妹妹,有空陪陪她。

蓝田

二十二日下午

南苑机场

“我能看吗?”蓝兰半躺在沙发上问。

天然过去给了她,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蓝青峰的信。就两行:

天桥福长街四条十号。

侧室住址不详。

“爸爸信上说什么?”

“画报的事。”他把纸条插进了信封,揣进了口袋,“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个礼拜……还叫我亲手交给你。谁知道你一连几天没去上班儿。”

“蓝田的事,他知道了?”

“还不知道。他给爸爸的信,也是上飞机前才寄的……”她又看了遍手上的信,“谁瞎了只眼?”

“欺侮他那小子。”刚说完,就有点后悔。

“真的?”蓝兰一下子坐直了,“怎么你们什么都不跟我说?”声音赌气,满脸委屈,“看我以后还帮不帮他忙!”她顿了顿,“怎么瞎的?”

“没瞎,就受了点儿伤。”他不想多说,怕她一问再问。

“怎么受的伤?”

“不清楚……”他微微一笑,“说不定叫燕子给叼了。”

“腊月天?还下着雪?叫燕子叼了眼?你也真会哄小孩儿!”可是她笑了,“反正活该!”

“对,活该!”他点了支烟,玩弄着那个银打火机,“还没谢你。”

“什么?”

“这个。”他“哒”一声打着了。

“哦,”她又笑了,“给我捡了个便宜……不知道谁送给爸爸的。”

“我正用得上……”他喝了口酒,“那我送你的,用上了吗?”

“你送我的,是件害人的礼。”

“害人?”他纳着闷儿微笑。

“写日记,好是挺好,可是要写就得天天儿写,还得写心里话……”她坐直了,“真没意思。”

“也不用那么当真。”

“要写就得当真。写心里话还不当真,不是开自己玩笑?”

李天然点头承认。

“你知道吗?T. J.,看着哥哥上飞机,我才悟出个道理。”

“哦?”

“这一棒子把他给打醒,也把我给打醒了。”

他笑了,“怪不得你刚才说的,有点儿像是大人的话。”

“对!”她一拍她大腿,“这就是我的意思。你猜飞机门儿一关上,我怎么想?……我在想,一九三七年一月二十二号下午二时,北平蓝家小女长大成人!”

“好!”他举杯一敬,抿了一口,“可也别长得太快。”

“那就看我的造化了……这就是人生。”

李天然一下子无话可说。

“本来我还不怎么想去美国,可是现在,我真巴不得明天就走。”

“也用不着巴不得,没几个月了。”

蓝兰站了起来,拉了下毛衣,把手上的信还给了天然,“哥哥不是叫你有空儿陪陪他妹妹吗?”

“你说。”

她看了看手表,“先去吃饭,再去赶场电影儿。”

“电影儿?不是没夜场了?”

“就‘平安’还有,外国人多。”

幸好有车。李天然带她先上“顺天府”吃了涮锅,接着去看八点半那场《齐哥飞歌舞团》。回家车上,蓝兰心情好多了。

他出了九条东口,在北小街上住了脚,用手遮住那阵阵刮过来的风,点了支烟。真够冷。街上只有那么几个昏昏暗暗的路灯亮着。月亮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快十一点了。他戴上了手套,翻起了大衣领子,踩着冰雪,往南走过去。

朝阳门大街上连站岗的都不见了。前拐胡同更是没有丝毫动静。本来还想再去东宫瞧瞧,可是再看四周住家全都是黑黑暗暗一片死寂,都给严冬风雪给封得牢牢的,就没停脚,过了内务部街。再又拐进了烟袋胡同。

他在小木门旁边蹿上的房。院子里真有点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黑到了西屋里间墙根,在玻璃窗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没换过气,里头也轻轻回叩了一声。

他移步到了房门前。门静静开了条缝。他轻轻一推,闪进了房。巧红软软热热的身子黏住了他,火烫的面颊贴住了他冰凉的脸,在他耳根喃喃细语,“我就知道你会来……”

28.顺天府

风比前半夜还尖,刮在脸上都痛。李天然翻下了墙,用围脖儿包住了鼻子耳朵。踩着喳喳的冰雪,顶着风回家。

师叔睡了。他也上床了。第二天早上,德玖还是没问他怎么这么晚回来。他也没说,只是在一块儿喝茶的时候,把蓝青峰那张纸条给了师叔。

没人给做饭,爷儿俩个收拾了一下出的门,在虎坊桥找了个小馆,吃了顿韭菜盒子。天然请师叔先上福长街遛一趟,他要乘便上“怡顺和”取点钱,再跟过去。他们约好四点左右在电车终站碰头。

福长街几条胡同里都是些矮矮灰灰的老房子。大杂院,小杂院,没几家独门独户。再下去不远就是先农坛。附近一带有点像是乡间野地,一片冰雪,只有那么几根黑黑秃秃的树干子算是点缀。他打西口进的四条。空空的,每家大门都上得紧紧的。地上的雪给清扫得乱七八糟。他认准了十号大门和房子,走出了胡同,上了天桥南大街,再又绕进了三条。

他今天特意没穿大衣,也没穿皮袍,只是长绒裤,毛线衣,皮夹克,毛线帽,皮手套,毛围巾。

三条走了快一半,他前后看看没人,一矮身上了房,在屋顶上趴伏着,摸到了朱潜龙家的北屋。

这一连几家院子里都没什么树。一座座房子也都不怎么高。一身黑色,趴在雪白的屋顶上,非常刺眼。他也知道大白天,哪怕是个阴天,就这么来,实在冒险。可是他也知道这个险又是非冒不可。

他听见了几个小孩儿的声音,稍微抬抬头,从屋脊往下边院子里瞄。

只能瞄到南端一半。有三个小孩。最小的是个男的,有三岁吧,在两个大点的女孩儿后头跟来跟去。他们都穿着厚厚肿肿的棉袄棉裤,在结了层薄冰的院子里,推了小木头箱子,滑来滑去。

都是朱潜龙的孩子吗?看不清面孔。那个小男孩儿一下子哭了。南屋出来个老太太,在屋檐下头骂了几声儿又进了屋。不像是他老婆,年纪不对,又是小脚。

他趴在房顶上一动不动。瓦上冰雪的寒,已经刺进了他的骨头。蹲了这么久,就没个像他老婆模样的女人出来。小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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