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刚给特赦……来了北平。”
“哦,对了,报上提过。”
“天大的案子……”
“哦?”
“去年十一月……你还没回来……就在天津一所佛堂,施剑翘三枪打死了那个叱咤风云,不可一世,干过五省联军总司令的孙传芳。”
“哦?”
“她父亲也是军人,叫孙传芳给宰了,民国十四年吧……施剑翘那会儿才二十岁……反正,做女儿的从此就一心一意为父报仇……等了十年,给她报成了。”
李天然一下子明白了……真要说的是他。
“她不是你们江湖上的人。她有家有子有女……官司打了一年多,上过天津地方法院,河北高等法院……总而言之,社会舆论同情她,可怜这位孝女……结果,本来应该死刑,至少无期徒刑,最后,今年初,给判了七年有期……可是,就上个月,施剑翘又给国民政府特赦……”
李天然点了支烟,喷出长长一缕,静静等着听。
“我提这些是想说明两件事……第一,不管她多有道理,也不管社会有多同情,还是得经过法院审判。第二,她给特赦跟这一切都无关……她给特赦是因为她的家世。”
“家里干什么?”
“她父亲叫施从滨,做过济南镇守使,还干过军长……不过特赦不是因为她这位爸爸……她有位更了不起的叔叔。”
“谁?”
蓝青峰沉默了片刻,“你去过中山公园?”
“刚去过。”
“没看见‘公理战胜’石牌坊那边有两尊铜像?”
“哦……金主编跟我提了,还没去。”
“其中之一就是施剑翘的叔父,叫施从云,前清新军第二十镇营长,驻守海淀滦州……我的老长官冯玉祥是他的营附,为了响应武昌十月革命,一块儿搞了个‘滦州起义’,建立了一个‘北方革命军政府’……施从云做总司令,冯玉祥当他的总参谋长,可是给袁世凯压下去了,几个头头,只有冯玉祥劫后余生……”
李天然还是觉得要说到他头上,只是感到蓝青峰这个弯儿,绕得太远了。
“主要靠冯玉祥在南京替她游说,请政府照顾烈士遗族……何况孙传芳又不是什么英雄伟人,只不过是一个应运而生的北洋军阀……就这样,枪杀孙传芳的施剑翘就给特赦了。”
李天然有点明白了。
“这说明了什么?”
李天然没有言语,把烟蒂弹了出去。
“其一,时代变了,多么有理由杀人,也要接受法律制裁。其二,顾大侠顾剑霜,不论他在你们江湖上多有名气,多了不起,本领多大,武功多高,干了多少痛快事,他……他究竟不是搞起义革命殉国的烈士……”
李天然完全明白了。
“所以,你想,就算你得了手,你怎么下场?”
“下场?”李天然哈哈一笑,“他们得先逮住了我!”
“你以为北平警察都是废物?”
“那倒不是……可是您再反过来看,朱潜龙他们杀了我师父一家四口,六年了,到现在不还是逍遥法外?”
蓝青峰深深叹了口气,“说的也是。”
“而且朱潜龙也不是孙传芳。”
“当然不是……”蓝在思索……过了片刻,“施剑翘不是江湖上的人,可是你是……”
李天然发现蓝青峰转了话题,隐隐觉得他又抓到了什么。
“你们江湖有你们的世界,这个我明白,可是……要是你们那个侠义江湖,你们那个武林世界,跟我们这个世间江湖,我们这个凡人世界……要是有一天这两个世界碰到了一块儿,你又怎么办?”
“还是照我们江湖规矩办。”
蓝青峰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车窗摇上,“走吧,天黑了不好开。”
等车子上了土公路,蓝才喃喃自语,“唉,一打起仗来,什么规矩都没了……”
12.一宇洋行
这几天报上全是日本进兵绥远和全国声援傅作义抗战的新闻。
李天然心中烦闷得不得了。蓝青峰那边没有任何下文。师叔去通州快一个礼拜了,也没消息。前天晚上去找马大夫吃饭,也没聊出什么结果。马大夫倒是提起,要是再一年两年也没苗头,他又怎么办?就这么无头无绪地干等?还是无头无绪地乱找?李天然也答不上来。
倒是一个多月下来,他和蓝家上下的人都搞得挺熟。蓝田住校很少回家,可是蓝兰家里住也很少准时回家。高中只剩下半年了,老爹已经托人在美国申请大学,所以她每天下午三点放学也不回来,不是去看电影,就是去同学家听唱片,经常晚饭也不回家吃。他们也就不常碰头,可是碰上了,总是一块吃吃喝喝聊聊。李天然觉得家里没个大人,小孩儿就会这样儿,没什么顾忌。
星期四早上,他照常去上班,没什么事也得去坐坐。今天相当冷,他进了西厢房,瞧见小苏披了件棉袍在看报,尽管屋里头有暖气。金主编正在说电话。他挂起了风衣,给自个儿倒了杯茶。
桌上有个牛皮纸信封:“李天然亲启”。
他心猛跳了两下。
刚拿起来,那边儿小苏就说,“萧秘书一早儿送过来的。”李天然点点头,撕了开来。心还在跳。
先是一张便条:“照片乃冀察政务委员会提供。随附资料,仅供吾弟参阅。朱某情况待查。”
李天然面色没有变化,至少他觉得金主编和小苏都没在注意他,可是他的心快跳到喉咙上了。
他翻到下页,一张白信纸,钢笔正楷:
羽田次郎,汉名金旭东。明治三十三年(光绪二十六年)生于广岛。幼年生活不详。大正五年(民国五年),只身抵达东北,经头山满介绍入黑龙会。曾任马贼白胡子军事顾问,亦曾负责南满铁路警卫。传闻参与皇姑屯事件。后转移阵地到华北。民国十九年(一九三○年)在天津日租界成立“一宇公司”,由关东军包庇进行特殊私运贸易。同年,在北平西单西二条胡同口开设“一宇洋行”,并在朝阳门内竹竿巷东口城墙根设有货仓,营业以日本杂货为名,烟土交易为实。羽田现以日本侨商身份对外。目前暂代平津日本商会秘书。住址不详,但“大陆饭店”有其长期包房。
他又重复看了一遍,尽量克制自己,可是双手仍在微微颤抖。他喝了两口茶来平静自己。
他点了支烟,起来走到金士贻桌前,“没什么事儿的话,我想早点儿走。”
金主编点点头,顺手将烟灰碟往前推了推,靠回椅背,“密斯脱李,去过堂会吗?”
李天然摇头,弹了下烟灰。
“十月初七是卓家老太太七十九大寿……”他翻着桌上的日历,“初七,初七……这月二十号。下礼拜五。我们收到两份帖子,一份给董事长,一份给咱们画报……呃……”他顿了顿,“我和卓家有点儿关系,我一定去,也代表画报……可是董事长说他无法抽身,请你代劳……”
李天然听他以董事长的名义提出,就点头说好。
“密斯脱李,这个机会难得……如今,就算在北平,也没几个人家有这个谱儿了……”
李天然心里很急,把烟卷儿在烟灰碟里弄熄了。
“你有事儿先走,堂会那天咱们一块儿去。礼不用愁,公司和画报会去料理。”
李天然点点头表示听到,也表示告辞。他回桌取了牛皮纸信封,拿了风衣。向房门走。金主编朝他背影说,“有好戏。梅老板儿去了上海,可是有张君秋,马连良,李多奎儿,金少山……”
他在九条西口叫了部车去西单。天阴得很厉害,风也刮起来了,有点儿要下雨的样子。他心还在猛跳。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了点儿具体的消息。他也不知道去那儿干什么,只是知道非得先去看看不可。
李天然在西单北大街“哈尔飞戏院”门前下的车,也没问就顺手给了拉车的一元钞票。那小子直在那儿谢。
他拉起了大衣领子,慢慢朝北走。路上车子很挤很吵,人也都在赶。有些铺子在上窗,地摊儿也在收。空中飞着几滴雨丝儿。
他一过了白庙胡同就瞧见斜对街的西二条,左右扫了一眼。“一宇洋行”就在胡同口南边儿。
很窄小的店面。窗板已经给上上了,只留着一扇紧闭的店门。门框上头是黑底白字的“一宇洋行”横匾,左右各悬着两条木牌,也是黑底白字,一边是“日用杂货”,一边是“价廉物美”。在对街看,几个字像是给涂改过。等他过了北大街才看清楚。“日用杂货”的“用”字,叫人用红漆在上头写了个“本”字,变成了“日本杂货”。另一个木牌也给人添了两个“不”字,变成了“价不廉物不美”。天然心想,多半是最近那些宣传抵制日货的学生干的。
他没进去,继续朝北走。这西单北大街他回来后至少走过三次,可是就是没注意到有这么一家日本洋行。他在一家鞋店门口停住,避着风点了支烟,偏头望着那扇门。没人出入。
对上了面就对上了面。认出来就认出来。他转身往回走,在洋行门口丢掉烟卷儿,推门进去。
里边光线不很亮,只有屋顶上挂下来三盏灯。店房窄窄长长的,像是一般铺子的一半。门里边一个小伙计见他一进门就赶紧上来要接大衣,给他伸手止住。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中年店员,灰棉袍,胳膊肘儿架在玻璃台面上,见有人进店,直起了身子,满脸笑容地招呼,“喜欢什么……言语一声儿……”李天然没有回答,略略点头,边走边看。
中间玻璃柜台下边,两边墙上一层层架子上,什么都有,还真不少。牙膏,牙粉,牙刷,香皂,毛巾,剃刀,香水,花露水,毛线,布料,针口……全都是东洋杂货。
绕了两圈,就店房尽头有道紧关着的木头门。李天然买了一小盒仁丹。
羽田已经是可以上报的富商,怎么会在这儿看店?反正知道他这儿有这么个窝就是了。他在店门口拦了部车,随手把那盒仁丹丢进了阴沟,跟拉车的说去朝阳门。
刚过了“北京饭店”,风中雨点儿大了些。沿街好些铺户在赶着收幌子,路边儿行人的脚步更快了。东长安街柏油马路一片湿湿亮亮的。拉车的慢跑着,偏头问说要不要下雨布大帘儿。李天然伸头看了看天。南边乌云很黑很厚,北边天还有点亮。再看没多远了,雨布又脏又黏,就说不用了,快点儿拉就成。拉车的说下雨地滑,快点儿拉要加钱。李天然在城门口下的车。要三毛,给了五毛。
他翻起了大衣领子,沿着城墙根一条没名字的土道往南走。细雨还在飘,还没走到竹竿巷,头发见湿,满脚是泥。
可是他看见了那幢洋铁皮顶的仓库。
还算新。灰砖墙,灰色洋铁皮库顶,总有十来个房间那么长,四五间宽,两个多人高。它没依着城墙建造,完全独立。四周留着一条窄走道。再外头就是一溜铁杆子围墙和一个铁大门。只有进口的地方有一小片空地,尽头是库房大门,紧关着,上面钉着一块牌子:“一宇仓库”。李天然脚没停,过了竹竿巷,又折回来。走了没三步,突然看见仓库大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披着棉大衣的汉子,手中提着一个空的红花大脸盆儿。那小子三步两步跑过土道,进了竹竿巷。李天然止步,找了个屋檐,像是在躲雨,一面掏出了根烟点上。
没一会儿,那小子又捧着装满了什么玩意儿的大脸盆儿奔了回去,关铁门之前,扫了天然一眼,再转身进了仓库,上了库门。
李天然慢慢也走进了竹杆巷,注意到胡同口里第一个门口上蹲着一个小老头儿,在炉子上烤白薯。他走了过去,“劳您驾,给个带点儿焦的。”
“成……就好。”
老头儿总有六十了。光着头,可是一脸几天没剃的胡子。一身破棉袄棉裤。一只手揣在怀里,另一只手用把铁叉子拨弄着炉筒子里铁丝架子上一个个白薯,“这两个就好,一大堆儿烤熟了的,刚叫对过儿全给买了……”
一大脸盆儿的烤白薯,那里头至少也该有三五个人……“您每天这儿摆?”
“不介,下雨天儿才蹲这儿。”
李天然等的时候,抽着烟,瞄着对街,一点动静也没有。可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北边屋檐下头透气眼里伸出来几条电线,一直接到土道路边那根电线杆上。库房东边上头立着一个烟筒,可是没在冒烟。
他丢了烟蒂,伸手接过来用小半张旧报纸衬着的烤白薯。带焦,带蜜汁儿。他咬了一口,很烫,可是烤得够透够甜够松,“不赖,栗子味儿!”
“可不是嘛。”老头儿笑了。
“有对面儿这么个好主顾,一买一脸盆儿,还串什么胡同儿?”
“人家不常来……几天见不着人。”
李天然几口就吃完了,给了一毛钱。老头儿直谢,说用不了。李天然又掏出那包烟,递给老头儿。
“呦嗬!洋烟!抽不惯。”
“他们货车停哪儿?”
“货车?哦……开进库房。”
奇怪?“一宇洋行”这么小一个店面,竟然有这么一座仓库,还用了少说也该有十个人……总该有十个吧?守库房的,上下货的,司机,看店的……
雨还是滴滴答答的,可是朝阳门大街上全湿了。他头发也早就湿了,一双泥鞋在马路上一踩一个泥脚印。他拐上了北小街。路上一下子没什么人了。他慢步走着,点了支烟,也不去理会雨……倒是个不错的安排,“日本杂货为名,烟土交易为实”,仓库里头主要是什么,可想而知了……可不是嘛,货从关外来,要不然直接在大沽口上岸,由天津上火车运到北平。日本杂货去了洋行,完全公开。烟土私下进了大烟馆儿和白面儿房子……
还没走过两条胡同,他慢了下来,看看表,还早,不到两点。也不饿,去给师叔取棉袍儿去吧。他转身回头走,又过了朝阳门大街,上了南小街。
“李先生!”
他刚过了前拐胡同,就听见后头这么清清脆脆的一声。
他心猛跳了两下,转身,果然是巧红,一身蓝色棉袄棉裤,一双胶皮雨靴,撑着把油伞。
“真有闲工夫,冒着雨溜达。”她走近了几步。
李天然伸手一接空中飘的几丝雨点,“这叫什么雨。”
关巧红还是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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