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徐明颔首,“行儿你不是蠢笨之人,你自己有思量就行。咱们全族现在性命系于你一人身上,你切记,不能做妇人之仁。”
固然徐泾、徐盛华的从贼,是有顾忌到一部分的兄弟情义……
可若不是造反是诛九族的死罪。
恐怕他们也不会轻易上了徐行的贼船。
“大哥……”
“不动快刀的话……”
“那后面该如何做。”
徐盛华打开马车窗户,看了一眼街边景色,轻声问道。
他向来是佩服他这个大哥的。
能入京,入尚书省礼部试,中举后,成为八品官。
可谓是徐家的真正英才。
“简单……”
“对朝廷上表请赏奏折,言说……前关西道守备卢勇起兵叛乱,域内民不聊生,我等义军为了匡扶社稷,不惜亲身犯险,这才守住关隘,使其不被奸人占据。”
“在奏折后面,附上此次捐粮士绅的姓名。”
徐行仔细思索后,再出毒计。
“朝廷会信?”
徐泾皱眉,提出疑问。
“朝廷和崇明帝不会信……”
“不过朝廷应该会刻意遮羞。我记得大哥让我们不要杀官,只将其囚禁,然后礼送出了关西道……”
“倘若大哥上奏请赏,那么这场叛乱就不会认定为叛乱。”
“这些丢土的官员,应该会回朝廷运作。即使这些官员不行。依我看,崇明帝极有可能会认下这封请赏奏折……”
徐盛华认真分析。
说到这,他冷笑一声,“丢了一道之地,就是丢了祖宗基业,他死后,名声可不会好。与其如此,还不如故作不知,先派大军讨伐,若不成,至少明面上,他不算丢土。”
“那接下来呢?”
徐明、徐泾眼睛一亮。
他们也没想到,徐行的谋略竟然如此深远。
“接下来,还请大哥解说。”
“小弟愚见,不敢贪言……”
徐盛华很自觉的退了一步,不敢抢徐行的光芒。
尽管他是自家人,可若不知分寸,迟早这自家人也做不下去。他大哥可不是悼天王姚当那等糊涂之辈。
“也简单……”
“若咱们能兵胜朝廷此次反攻,按照朝廷先前所言、下的文书,咱们非是叛军,也就是说,咱们变相的就成了朝廷所承认的官兵!”
“每洲每县的官员,朝廷皆已承认!”
徐行点头,耐心解释道。
大义,朝廷最不缺。搁在文官上,知道大义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然而于崇明帝而言,他却很难看到这一点。
即使看到了……若朝廷兵胜,一战而下,关西道再无后患。
若朝廷兵败,与其让关西道明面上割据,打他的脸,还不若承认四明山已经被“招安”的事实。
“天王,乃我徐家麒麟子。”
徐泾闻言,忍不住赞道。
徐行的这条计策,打的是政治战。
一旦承认四明山在朝廷的体系之内,朝廷的威信必然会一落千丈,从根本上,凤溪国将再也难以维持中枢凌御地方的体系。朝廷禁军孱弱,地方坐大,将会有无数地方实力派会仿效徐行此般行为,成为各地的军阀。
将与朝廷作对的矛盾,转移为地方与中枢之间的矛盾。
前者对抗天下,后者只对抗神京一地。
只要关西道对战朝廷胜了这一次,今后朝廷就再无能力抽调各地大军围剿关西道叛军。因为关西道从此就成为了地方势力的一份子了。
打关西道,就是打地方军自己。
而在关西道内部,官职被朝廷所承认,徐行就又笼络了士绅们。
有朝廷的大义在,悼天王姚当的大义……就不重要了。
……
崇明二十二年。
初春,二月。
朝堂上。
“关西道告急……”
“他这个悼天王的请赏书却来了。”
崇明帝端坐在龙椅上,他头发花白,一脸老态,身上的龙袍浆洗的有些发白,在下裳的不起眼处还能看到一些补丁。
此刻他翻看了几眼奏折后,冷哼一声,发笑道。
紫薇殿内,众臣形似鹌鹑,瑟瑟发抖,不敢直视龙威。
“诸卿可有良法?”
见此,崇明帝内心满意一笑,他的御下之法越发炉火纯青了。
不过他面上仍不动声色,只做出一副怒急的模样。
“吾皇……”
“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只知请安,不敢多言。
“欧阳爱卿,你为宰执,理应多言……”
崇明帝目光移到右首第一列的欧阳宰执脸上,见其手捧笏板,面色清朗,于是微微颔首,问道。
“回陛下。”
“微臣听说,这四明山有四大天王。”
“在第四天王未来之时,三大天王寂寂无名,但第四天王到来后,四明山一跃成为十八路反王第二势力……”
“此刑天王正是太仆寺前八品典厩丞徐行。”
正在欧阳宰执准备上奏的时候,忽然,有一绿袍小官,疾步走到殿中,抢先道。
第69章、阖家保证
前八品典厩丞徐行?
在天下闹得沸沸扬扬的反贼刑天王,竟然原先只是朝廷的一个八品小官?
绿袍小官的话音一落,有若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场朝臣,内心皆不平静。
八品典厩丞,若非大朝会,连入紫薇殿陪末座的资格都没有。区区一个微末小官,竟然逼得十万禁军大败,关西道失陷……
“幸好本官和徐行结了一个善缘。”
“放走了赵芸娘……”
听此,九卿之一的太仆韩遂暗自庆幸。
朝廷孱弱,这是众臣一眼就能看出的事实。
以前太尉魏文通在的时候,朝廷还未显现出亡国之相。但自从十万禁军丢在江南西道后,哪怕朝廷仍有十五万禁军存于神京,可禁军精锐的神话已然破除,国内皆知这些禁军都是样板子货,经不起碰……
最先打脸皇权的,就是围剿十八路反王的各支地方军。
养寇自重!
阳奉阴违!
若说这些军头嚣张也就罢了。
武将向来如此。
东华门唱名的才是好男儿。
然而,前些时日,各道上供贡品。
一些偏远州县的贡品全是次货,以次充好。
不过这些地方官也有理由,先是哭穷,然后说天下盗贼兴起,拦路抢劫,请朝廷速派官兵围剿,不行的话,给他们招揽团练的权力……
(团练,就是乡兵。)
一桩桩,一件件事,让朝廷的威信日渐丧亡。
明眼人,都能看出。
朝廷……已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了。
即使徐行兵败,做了为王先驱的角色,但朝廷的日后……大多数人亦不再看好。崇明帝,就不是一个能力挽狂澜的主。膝下的子嗣,也没一个有日后能挑起大梁的存在。
“等等……”
“这姓陈的……现在提到徐行,难道是……”
韩遂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了起来。
他此刻低首,倒也无虞别人看到他的面容。
刚才抢在欧阳宰执前面上奏的官员,非是六部官,而是科道官,专门负责“谏言、监察”的六科给事中的从七品给事陈厚。
六科给事中和各道监察御史,合称科道。
六科,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查六部百司之事。
其他朝臣在紫薇殿中乱出列,抢宰辅的风头,是大罪一桩,乱朝仪。但六科给事中的谏官则无须担忧这一点,直接就能上奏。
若是在王朝初期、中期,这六科给事中还能负责谏言,但在如今的崇明一朝,这六科给事中就是各党豢养的一条狗,专门负责攀咬。
此刻,陈厚的话……
攀咬的就不仅是宰辅了,还有他这个韩太仆!
百官寂然。
欧阳宰辅回首,斜睨了一眼陈厚,缩回到了朝列之中。
“卿所言……”
“可是当真?”
崇明帝冷眼看向跪在殿中的绿袍小官。
“臣所言,字字属实。”
“若有虚言,臣愿以项上人头和阖家性命做担保。”
“徐行,逃狱出了天牢,入了绿林……”
陈厚叩首,双手捧起奏折。
他说的非是虚言,奏折里面的内容,正是证明徐行就是刑天王的证据。若是徐行仅在江南西道的四明山,无人能知道徐行就是天牢的八品犯官。但当徐行回到家乡关西道后……这等事瞒不住。
“胡言乱语!”
崇明帝冷笑一声,“犯官徐行早在天牢走水中被烧死,何来的逃狱一事?尔食尔禄,皆受皇恩,不仅不图回报,还要构言诬陷良臣。”
他说完话后,目视已经瑟瑟发抖、额生冷汗的陈厚,“朕再问你一句,可还要继续上奏伪言?”
昨日,巡夜司指挥使已经连夜入宫,给他汇报了徐行逃狱之事。
天牢的监察,亦有巡夜司一份职责。
他和刘指挥使是同食一奶的兄弟,自幼感情深厚,怎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失误,去怪罪这个同奶弟。
巡夜司监察天下,偶有失察,亦是常事。
若真的让陈厚上奏成功,巡夜司必受秧灾……
其外,陈厚的上奏,是在打他的脸!
一个区区八品的小官,逃狱之后,就在天下搅动了这么大的风云。天下人,定会说他这个皇帝识人不明。
“臣……臣不敢欺瞒君父……”
“臣……臣上奏的是伪言,是受了关西道梓州刺史何原文的三千两贿赂,故此说此谎话,还望君父饶臣家眷性命。”
陈厚颤着嘴唇说完这一通话。
语毕,他颤巍起身,咬紧牙关,就朝殿柱撞去。
噗通一声。
涂了丹漆的殿柱颜色更鲜红了一些。
群臣见到这一幕,愈发默然。
无人敢再发出响动。
周遭,落针可闻。
“宣朕旨意……”
“给事中陈厚私收贿赂,所谏皆存私心……念其及时醒悟,朕心怀仁慈,不夷三族,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
崇明帝打破了寂静,宣布了自己的恩旨。
刚才陈厚以项上人头和阖家性命做担保,说上奏是真的。现在陈厚上奏的言论既然是假的……他也是个厚道人,不杀陈厚全家,循例判案就是了。
若真只罪陈厚一人,岂不是在说,陈厚所言是真的?!
他可万万不敢如此糊涂。
“至于私收贿赂……”
崇明帝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他指了指自己的龙袍,“如今时局艰辛,朕之龙袍,尚且都是皇后修修补补,尔食尔禄,皆仰赖朝廷供给,不思为国为民……”
“区区一个七品官,都能收到这么多的脏银,满朝文武,又该是何等的家境?”
“朕都不敢细思啊。”
他大骂文武百官。
骂完后,他叹了口气,“宰辅,国库还有多少银子?现在国难当头,北边的鞑子叩关,西边又有悼天王、刑天王作乱……”
“陛下……”
欧阳宰执出列,上报道:“上次兴王寿诞,国库支了十三万两,围剿反贼,支了七十五万两,还有给北军发粮饷发了十五万两,公主大婚,支了三十万两,现在各地赋税还没收上来,国库只剩二十九万两白银了……”
“国库年年入不敷出,常有亏空。”
他又解释了一句。
第70章、捐银
“这……”
崇明帝皱眉,“国库怎会如此少银?”
堂堂国库,只剩不到三十万两白银,说出去都让人觉得可笑。
他直觉,是这群文武百官贪污了。
“朝廷多难。”
“但匪不能不剿。”
“朕从内帑捐十万两银子,国库再出十万两银子,剩下文武百官,再募捐一些钱……”
崇明帝叹了口气,宣布旨令。
群臣再次默然。
内帑,是皇帝的私库。
而国库,则是朝廷的。
“欧阳爱卿,你身为宰辅……”
“先出银子吧。”
崇明帝目光灼灼的盯着欧阳宰执,言道。
“臣……”
“臣捐五百两。”
欧阳宰执一咬牙,打算捐出棺材本。
他在先帝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入了内阁,成为大学士。熬了多年,终于当上了内阁首辅,即宰执之位。
在先帝之时,朝堂还不算太过混乱。
所以他虽然收过贿,却不多。
“五百两?”
崇明帝眯了眯眼睛。
宰辅虽贵,但想要靠俸禄攒下五百两,不是一件易事。他早就听巡夜司密报,欧阳宰执生活奢靡。也是,能随手拿出五百两的臣子,定是朝中贪官。
“臣愿出一百两……”
礼部尚书做出一副艰难抉择的模样,忍痛道。
“这些卿家,都是贪官。”
崇明帝一一将捐款额度大了的官员记在了心里。
终于,兜兜转转,来到了韩太仆身上。
“太仆素来清廉……”
“略尽心意即可。”
看到韩太仆一脸难为,崇明帝暗叹一口气。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韩遂身上的官袍,洗的发旧,脚上的登云履亦是一双旧鞋,不知穿了多久。
宫里的韩贵妃亦是一样,开了织房,自己缝制衣服。
偶尔蚕吐的丝多了,韩贵妃也会将织出来的缎子卖到民间,赚取一些日常开销。
父女二人都是忠贞体国的人。
他不能寒了臣僚们的心。
“臣……”
“臣捐五十两。”
韩太仆一脸肉痛,哭丧着脸。
“五十两?”
崇明帝略微点头。
以韩太仆的身家,捐出五十两,已经算是多了的。
三公九卿一个个捐完了。
欧阳宰执的五百两是捐款上限,比他官职低的人,都不能捐的比欧阳宰执高。
满朝文武,拢共站了一百多号人。
这一场募资下来,崇明帝收到了五千两银子。
“臣……最近时常梦回故乡,应是到了风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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