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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芒星的视线移向那对明显处于热恋期的情侣时,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朔月为自己亲手戴上戒指的那一夜。
那时的他们也是如此年轻。
彼时他站在盛满节日气氛的游乐园里，浓重的夜色下，灯影灼灼, 游人往来不息。
他听到几声怒骂几声嬉笑，原来是情侣中的其中一方，偷尝了口另一方的糖果。
红彤彤苹果造型的大颗糖果串在竹签上，在挂满树梢的花灯渲染下，显得晶莹剔透。
夜芒星看着年轻情侣间半是打闹半是撒娇的互动, 忽然心下一痒，对这种糖果的味道产生了好奇。
“在看什么？”
夜芒星回过头，就见朔月踏着绚丽的灯光走来。
游人的欢声笑语织成罗网, 托着他从一方烟火走入另一方烟火, 走到自己的身边。
“在怀念我们曾经呢。”夜芒星笑眯眯地说。
朔月顺着夜芒星的目光也瞧见了那对情侣，立即明白了对方的所指, 轻笑说：“我还以为你馋着想吃糖果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夜芒星话还没说完, 就见朔月一直背在身后的手递出来一串苹果糖, 比他先前看到的更大更圆润。
他立即改口说：“但如果你一定要请我吃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嗯？这是我买给自己吃的，没说要给某人吃呀……好啦, 不逗你了, 尝尝看, 我排了很久的队伍, 应该挺好吃的。”朔月没有将竹签递给夜芒星, 而是弯下身子，将苹果糖递到夜芒星的嘴边。
“我就说你去洗手间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哎, 又不是小年轻了还搞喂东西这一套，这么多人看着呢。”话是这么说, 夜芒星却还是张嘴叼住了糖。
甜丝丝带着脆爽的清亮，留有果香。
“确实不错，你尝尝！”夜芒星眼睛嚯的亮了起来，催促着朔月自己也试试。
朔月自然地就着夜芒星咬过的缺口，看着夜芒星期待的眼神，小抿一口：“很甜。”
“对吧。”夜芒星愉快地笑着。
队伍缓缓行进着，很快排到了他们。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他们进入了一颗流光溢彩的气泡球。
从外向内看，只能看到缥缈的泡影，而坐在气泡球中从里向外看，整个世界豁然开朗，被镀上一层瑰丽的光影。
平凡的世界仿佛被揉进了魔女的盥洗桶中，五颜六色的油墨尽情泼洒到视网膜的各处，入目所见是飞天的马车、接天连地的豌豆藤、表演杂技的小丑、扑闪着美丽翅膀的精灵……
其他游客们的气泡球繁星般点缀其中，更增添了梦幻色彩。
这是游乐园今晚的限时活动，以童话故事为主题，至于泡沫球的设计据说是来自于旧时代的摩天轮。
传说摩天轮升至顶点时接吻，相爱的两人便能相伴一生，不离不弃。
气泡球向上缓缓漂浮，夜芒星牵着朔月的手，入眼是整个世界。
他不知道朔月是否了解有关于摩天轮的传说，但当气泡球停滞于顶点处时，他被拥进了一个甜蜜的吻中。
世界仿佛一瞬间静止在这一刻，烟花、彩灯在同一时刻绽放出玫瑰色。漂浮在周围的气泡球噗地化作了心形，恍然坠入了一片粉色的花海中。
而在这花海的中央，是他们。
那些童话故事里走出的角色影像，也停下了自娱自乐的动作，带着祝福的目光一齐看向中央的两人。
夜芒星看着朔月温柔的目光，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晚的主题游乐场是谁的手笔。
——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弄这种主题。他在心底里嘟哝着。
可这话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等待着，在这个特殊的氛围里，等待着对方应当是准备已久的那句话。
“你愿意这一生陪我一起走下去吗？”
后来，他们在一个不算太热闹也不算太偏僻的地方，举行了一个不算太隆重也不算太简单的婚礼，请了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的宾客。
前来参加婚礼的客人们带着自己真诚的祝福，祝愿他们的朋友长长久久。
夜芒星走入长长的红毯，看到过道的两旁站着他这辈子珍重的友人们，看到夜银河和爱丽丝分别捧着花，看到他的父亲欣慰的微笑。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最后的台阶。
当站上最后一层台阶时，他望见这婚礼的另一个主人公，也从红毯的另一边同时刻走来，他们默契地一起踏出最后一步。
——你愿意与他相伴一生，不离不弃吗？
——我愿意。
婚礼过后，他们避开外界太多灼热的目光，独自两人进行着一场环球旅行，去到人迹稀少的自然区域，去到文化留存的古都遗迹，去到任何地方，只要两人作伴。
再后来，生活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柴米油盐，酸甜苦辣，日升月落，春夏秋冬。
有一天，夜芒星忽然发觉自己有了白发。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昔日的少年逐渐走入青年、中年，向着避无可避的衰老缓缓行进。
有人说，衰老是生与死之间的留念，是结局前停驻那一分，回望这一生。
也有人说，正因为有着这份寂寞的衰老，死亡的寒意便稀薄了几分。
夜芒星看着他看了一辈子的爱人，笑着一如既往：
“所以我说，爱情就是看着对方渐行渐老，手牵着手谁也不嫌弃谁。”
这对受许多人敬仰的老人，在一个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的年龄，相伴离世。
人们说就连死神也不愿意拆散他们。
那是一个明媚的日子，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两个灵魂手牵着手，挥别这个世界。
…………
夜芒星今早起来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他时常做梦，梦里的感受总是无比真实，醒来却只记得那股震撼和留念，梦中具体的情节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但此刻，心底里的温暖却告诉他，这次的梦无疑是幸福而又美好的。
“说不定我在梦里和梦中情人谈了一场恋爱呢。”夜芒星自言自语开着玩笑，伸了个懒腰便起床洗漱。
踏着轻松的步伐前去公司的路上，夜芒星见到一个温和优雅的女性站在路边，对着自己微笑。
夜芒星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内心却莫名地升起一股熟悉感和酸涩。
女性温柔地开口，说：“我是一名小说作家，想要请人看看我新完成的故事。不知道您能否为我完成这个心愿？”
“为什么选择我？”夜芒星下意识接过了女性递来的书。
“冥冥之中自然有缘，也许上一辈子我们曾经见过呢。”
听着对方宛若低级搭讪的借口，夜芒星心中却不觉烦躁，他低下目光扫到了书的名字——《血夜》，后面跟着作者的笔名莉莉丝。
夜芒星总觉得自己是应该看过这本书的，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可惜上辈子没能以母亲的身份亲自参加你的婚礼，这辈子可再不能错过了。”
夜芒星心中一跳，他像是抓住了某种一闪而过的灵感，猛地抬头，可方才还在说话的女性忽然消失了。
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唯有手中沉淀的书本证明着这段奇异的经历。
夜芒星恍恍惚惚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一段缺失的记忆，仿佛灵魂活在两个世界。
咚咚咚，有节律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夜芒星挺直了背，将困惑和迷茫一扫而光，重新拾起作为领导的稳重姿态。
一名相貌端正的青年人走入，礼貌地向夜芒星介绍着自己：
“您好，我是您新上任的助理，您可以叫我朔月。”
夜芒星看着朔月，有什么断线的记忆此刻重新接上了回路。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我等你好久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