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信息加载中...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彼时夜芒星正端起茶杯, 差点被带着涩味的茶水呛到。他下意识捂住嘴轻声咳嗽，瞟向正在厨房里的朔月。
对方正专心地在为点心做着最后的装饰，心有灵犀一般抬眼望向自己, 微笑。
夜芒星心里也陷进去一寸，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最近，朔月对糕点烹饪产生了兴趣。恰逢今日有客人拜访，而朔月也难得没被公务缠身，有闲暇时间呆在家里, 便决定在客人面前展露一手。
夜芒星有心帮忙，朔月却只让他安心等待，说是尝试出了一种新品, 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于是夜芒星便和客人在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确认朔月没有听到方才的话后, 夜芒星才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客人：“你在胡说些什么。”
客人，也就是夜银河, 一副理所当然地样子反问：“你们难道不打算结婚？该不会就打算这么稀里糊涂地搭伙过日子吧？”
“你小子给我翻译翻译, 什么叫稀里糊涂？”夜芒星懒洋洋靠着沙发, 笑骂道。
他觉得自己这弟弟最近莫不是误闯进了什么婚恋中心。
夜芒星记得前几日还在广场上，看到了社区新搬来的婚恋中心派发的广告。
“哥你已经三十多了，要是真没有喜欢的人, 那自己一个人过也没什么。可你们既然天天黏在一起, 一副死了也要抱在一起的架势……咳咳, 我是说, 你们感情这么好, 也到年龄了，为什么不干脆结个婚呢？”眼见着夜芒星逐渐危险的眼神, 夜银河赶忙改了口。
“……我对结婚没什么意见，只是, 我们好像也没有必须结婚的理由。”夜芒星犹豫地说。他又禁不住往厨房那看了眼，见到朔月已经装好盘，抬脚准备走过来，便放低了声音。
他自己也不知道潜意识里为什么不想让这种话题被朔月听见。
而夜银河显然也是个有了吃的便忘了哥哥的主，看着被从厨房端来的一盘精致点心，眼里放起了光，转头就将方才的讨论忘了个一干二净。
直至拜访结束，走出门口，也没再提起这件事来。
告别夜银河后，夜芒星长舒一口气，回头看到朔月已经开始收拾厨房，勾起嘴角：“我来帮忙吧。”
泡沫打湿了手，温凉的水珠推开细密的泡花。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自己的双手传递至厨房中另一双手。
夜芒星听着这水声，忽然想起前几日那婚恋中心的小广告：再枯燥无味的家务事，两个人一起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便解决了。
他当时只觉得这小广告很有诱骗小年轻的气息——毕竟这年头，除了腻腻歪歪想方设法待在一起的小情侣，谁家还没个清洁机器人了。
“在想什么？这盘子再擦下去可就要被擦破了。”
笑意从自己的耳后方传来，夜芒星回过神，见到一张已经洗得光洁白亮的盘子，仍被自己翻过来覆过去地抹搓。
一双根骨分明的手擦净了水渍，从自己的手上接过了盘子，抬手插入橱柜中。
一来一去之间，夜芒星整个人几乎被拥进了怀里。
他觉得耳尖覆上了一层痒意。
夜芒星微微偏了头，于是见到厨房的门口，圆头圆脑的清洁机器人，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望着自己。
那眼睛中诡异地带着一抹幽怨。
“……下一次，还是让机器人来清洁吧。”夜芒星心虚地移开视线。
第二天。
夜芒星路过婚恋中心时，鬼使神差地往里面看了眼。
透过玻璃门，清晰可见空旷的一楼大厅。
今天是工作日，也就意味着前来咨询的人不会很多。
他想起了昨天夜银河提起的话题。
夜芒星站在原地纠结了一番，还是选择了离开。
过了十几分钟，他再度折返回来，迈着犹犹豫豫的步伐，一点也不坚定地走进了咨询中心。
“您好！欢迎您前来本区婚恋咨询服务中心！”随着感应门的拉开，一名滚轮式小机器人迅速上前引路。
“你好，我其实……”
“客人请不用担心，本服务中心内部接待人员全部由智能机器人所组成，您的隐私安全将得到全程保障，请放心接受我们的服务。”
夜芒星闭上了嘴，他决定遵从本心。
跟随机器人的指引，夜芒星进入一间隔间，坐到椅子上，面前隔着一张桌子仍旧是一名机器人，只不过身形要修长一些，胸前还有一盏心形的呼吸灯。
机器人：“请问您是想要步入恋爱，还是想要步入婚姻？”
夜芒星：“我已经有恋人了，至于婚姻，我暂时还没想……”
机器人：“好的，我已经了解了您的状况，您试图与您的恋人步入婚姻。”
夜芒星：“不！不是！我还在犹豫，我没想要……”
机器人：“您来这里，就证明您想要迈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夜芒星：“……真，真的吗？”
机器人：“绝无其他可能。”
夜芒星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对这个说法将信将疑，但又觉得确实很有道理，否则他没可能破天荒地到这么一个地方来。
“大师，您觉得我的恋人，他已经准备好结婚了吗？我是说，呃，如果他还没做好思想准备，我贸然提起，会不会显得太急切了？”
这位恋爱机器人胸前的呼吸灯，交替闪烁着红绿的亮光，像是模仿着人类的呼吸，平稳而有节奏。
“您与您的爱人在一起多久了？”它从容地问着。
夜芒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一个机器人身上看出从容的神情的。
“嗯……我想想，十二年？还是十四年？又或者说是十六年？”
夜芒星每报出一个数字，机器人胸前的呼吸灯便迅速地切换一次灯光，红绿的灯光如鼓点般急促闪烁。
“大师，总之我们在一起有十几年了，这个问题很重要吗？”夜芒星诚恳地问。
机器人两只圆滚滚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人类：“通常而言是重要的，对于情侣来说，在一起时间的长短很大程度上关联着两人关系的深浅以及相互磨合的程度……当然，这是通常而言。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大师请讲。”
“为什么你们还没有结婚？”
婚恋咨询机器人那圆滚的眼睛中透出深深的迷茫。
一小时后。
夜芒星一脸迷茫地走出了服务中心，伴随着小机器人礼貌的送客声。
他想，这个婚恋咨询中心还是有点东西在里头的，不然为什么这短短的一小时交谈过后，他内心突然就对婚姻产生了那么些微的——真的是非常些微的——向往呢？
他正打算抬脚走，身后的门再次打开了，小机器人的声音传出来。
“感谢您的光临，欢迎下次继续咨询！”
夜芒星本来只是随意地往后看了眼，这一看便看出问题来了，在他后脚出来的，俨然是他那个本应该在上班的恋人。
两个人面面相觑，充当背景板的是婚恋咨询中心那明晃晃的招牌。
最后，还是朔月首先清咳了一声，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我只是路过，有些好奇就进去看了眼。”
“原来首席执政官在周一下午的时候是可以在外面到处溜达的吗？”
“……我请了半天假。”
看着朔月难得窘迫的样子，夜芒星噗嗤一声笑出来，这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迅速垮了下来，因为朔月随后也礼尚往来地问了句：“原来杂志社也开在婚恋咨询中心里了吗？”
他故意将“婚恋”两个字咬得很重，眉间带笑。
夜芒星也眼神飘忽了起来。
自从苏醒过后，夜芒星有心找些事情做。他尝试了很多领域，学会了林林总总各种从前不会的技能，遇到了许多新鲜的事情，也交到了不少朋友。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开办一间杂志社。
杂志社线下的选址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他方才也是正准备从杂志社回家。
“……我说我也是偶然路过的，你相信吗？”夜芒星扯了扯嘴角。
看着朔月打趣的目光，他无奈地举起手：“好，好，我承认是产生了些兴趣。就只有一点，一点而已。”
朔月含笑望着他，正准备说些什么，门口一直默默围观的小机器人不合时宜地便插了嘴：“本婚恋服务中心除了提供咨询服务，还提供婚礼一条龙服务的。开业前十名顾客可以享受半价优惠，更有机会让您和您的伴侣的双人大头照张贴在本服务中心的大厅正前方。”
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兢兢业业地念着广告词，丝毫不觉得自己打破了什么粉红氛围。
听完机器人的广告，夜芒星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干巴巴地说：“今晚吃什么？”
“难得我们都有空，晚饭准备得丰盛一点吧。我记得你从上周就开始念叨新开那家餐厅自创的烤鱼了，今天我们可以尝试做一下。”
“好呀！我有专门问过那家店的老板怎么摆出那种雕花……”
小小的机器人眼睁睁目送着自己即将到手的业务目标渐行渐远，它圆滚滚的脑袋瓜子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方才还脸红心跳的两名人类，怎么就突然扭转心意了。
…………
“你是说，你想要向他求婚，但是担心被他拒绝？”
爱丽丝坐在安静的冷饮店里，捏着吸管吸了口甜丝丝的冰镇糖水，将内心一瞬间翻滚的种种吐槽欲望，都压进了胃里。
她浪费了大好的周末，来听这对情侣之间腻腻歪歪的纠结，真的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嘘！”夜芒星像只受惊的猫一样坐直了身体，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见四周没有人注意这片角落，才缓缓落回去，“我还没有想好，先不要声张。我主要是想问问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我能有什么看法？你不妨直接去问你家里那位，像你们这样相处了这么多年了还扭扭捏捏的我还是第一次见。”爱丽丝嘟囔着，又低声吐槽了句，“还真是情侣之间会越来越相像，遇到这种事都上我这来解惑了，我自己这么多年都还是一个人呢……”
“什么？”夜芒星没听清爱丽丝后面半段的话。
“哎，没什么。只不过我好心地提醒一句，或许你可以等一段时间再行动，嗯，比如，一个月之后？这段时间内，说不准会遇到什么惊喜。当然，不要说是我说的，尤其是对你家那位。”爱丽丝神神秘秘地嘱咐着。
这番话听得夜芒星更加困惑了。
夜晚躺在床上，他脑海里仍旧回想着白天爱丽丝的话。
“说不准会遇到惊喜……”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
“惊喜？什么惊喜？”睡在一旁的朔月忽然出声。
夜芒星有些意外，毕竟朔月往常属于那种沾上枕头便很快入眠的类型，作为执政官，他白天耗费的精力并不算少——这里当然排除了某些暧昧的夜晚。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对方竟然还清醒着。
“对不起，是不是我的光线影响到你了？我把灯关了吧，你明天还要早起。”夜芒星愧疚地关上终端，撑起上半身准备关掉床头灯。
他原本正在浏览新的稿件，作为杂志社的主编，居家办公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是相比起这些，还是朔月的睡眠质量更重要。
“我只是有些失眠，你不用顾及我的。”朔月辩解着。
他的这番话显然没有劝动枕边人，只听噗的一声，床头昏黄的一圈光亮便熄灭了，整个房间随之陷入星海中。
这间卧室的墙壁和天花板都做了精心设计。
夜晚时分，天花板会投射出宇宙繁复的星光，仰面望过去像是在星海中遨游。四周的墙壁则是一圈带有梦幻色彩的海洋，美化过的各种可爱鱼类在珊瑚群间嬉戏。
借助“宇宙”和“海洋”透出的浅浅光亮，卧室内始终保持着一定清晰的可见度，既不会陷于无垠的黑暗中，也不至于亮得扰人入眠。
这是当初确定装修方案时朔月想出的设计，他知道夜芒星在完全的黑暗中无法安然入睡。
看着夜芒星一咕噜钻进被子里准备睡觉的举动，朔月吞下了剩下劝阻的话，只轻声说了句“晚安”，在夜芒星的额上留下一吻。
夜芒星随之也回以吻。
“晚安。”
躺在温暖舒适的小窝里，枕边是十几年如一日的熟悉气息，眼前偶尔划过一只鱼儿的投影，这样宁静的夜本该很快能带来一场好梦。
本该如此。
夜芒星第一百零一次悄悄翻了个身，数着脑海中第一千零一只小羊。
满心眼里想着求婚的事情，他无论如何是睡不着了。
“睡不着吗？”他忽然听到朔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极近。
夜芒星心跳漏了一拍，等一颗心脏飘飘然落回到踏实的位置，才轻声问：“你也睡不着？是我翻来翻去影响到你了吗？”
“不，我在想一些事情，心里有些乱，睡不着。我还担心你是因为我频频翻身才睡不了一个好觉。”
“真巧，我心里也想着些事情。人一有心事，好像还真就把睡意赶跑了。”夜芒星仰躺着，望着天上纷繁的群星，呢喃。
他们彼此之间都没有过问，对方心中想的究竟是什么。如果对方想说，那么自然不会用“一些事情”来替代，既然用“一些事情”随口划过去了，那便是暂时不愿说的事情。
这是属于他们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昨天爱丽丝来了，她和我聊到了很多年前的事情。我才意识到，我们竟然在一起这么久了。”朔月缓缓说，像是娓娓道来睡前故事，又像是轻哼着摇篮曲。
夜芒星在脑海中转了转，想起来昨天那时候他在杂志社有事耽搁了，回来时只来得及和爱丽丝道别。
也是在道别时，他们约好了今天在冷饮店见个面。
夜芒星被朔月勾起了往事的碎片，感慨着：“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就像梦一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每当回头的时候，你就在身边，这种感觉很奇妙。”
夜芒星眨了眨眼睛，将被子稍稍往上带了带，遮住有些泛热的脸庞：“难得见你说这么肉麻的话。”
他听到朔月闷闷的轻笑。
“前些年经常有人关心我的婚恋问题，后来他们知道了你的存在，便不再提起这些话。现在除了有些自讨没趣的人，所有人都默认了我们之间的伴侣关系。所以我原本一直觉得，这样就很好了，不需要额外再多添加一道程序，来确认些什么……你困了吗？”
听到夜芒星小声打了个哈欠，朔月贴心地停止了这份话题。
“好像是有点，不过也还好，你继续说吧，我在听的。”夜芒星含混不清地回应着。
“算了，倒也不是急着在这种时候说清楚……先睡吧，人困的时候意识就不清楚了，我可不想精心准备的话第二天起来就被忘得一干二净。”朔月开了个玩笑。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眼见着枕边的人没了回音，过了片刻，耳边的呼吸变得平稳，他心知这回对方是真睡了。
朔月借着周围淡淡的光亮，凝望着枕边人安详的睡颜。
他想起了自己那天在婚恋咨询中心的谈话。
“求婚吗……”
在心底里翻来覆去、捏起又放、放下又捏起的几抹担心、几道焦虑，重新萦绕起这不眠的夜晚。
又过了不咸不淡的一周。
夜芒星鬼使神差地又在一家店面前驻了足，这回是花店。
他这一停脚一走神，看店的活泼小姑娘立即热情地迎上来，向他介绍新上的鲜花。
“都是自家亲自种的，绝对不是流水线哦！”
在智能工业化趋于成熟的这么些年，手工艺品和原生态种植品都站在了社会的潮流顶端。人们敬佩劳动，称赞劳动，也愿意为劳动和汗水买账。
小姑娘将客人迎进门后，眼睛挺尖，注意到了夜芒星手上的戒指，笑着问：“您是要买束花送给心上人吗？”
“心上人？”夜芒星方才走神正是因为想起了朔月，这会儿被提起，一时之间有些许发愣。
“明天就是情人节了，很多客人都来本店预定了鲜花。看您的反应，想必不知道这回事吧。”小姑娘善意地笑了笑，“看来您的那位心上人也不太关注这种日子，我猜你们应该在一起很多年了。”
“为什么这么说？”夜芒星正欣赏着店内进门边的展示柜上扎好的一捧捧鲜艳花束，闻言好奇地问。
“刚步入热恋的情侣们总是热情的，这样的节日对他们而言是新鲜的难得的而又特殊的，因此格外上心。而对于相伴多年的情侣来说，彼此之间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一个节日的分量相较而言也就不那么重大了。别看我小，我可是见过很多很多来店里的不同的情侣，看人很准的。”小姑娘有些骄傲地笑了笑。
夜芒星回忆起自己和朔月之间的相处，点了点头：“你说的似乎有点道理。不过既然是这样……那我要是明天突兀地送他一束花，会不会被认为太幼稚了，毕竟我们都算不上年轻。”
他真心实意地感到了苦恼，眉头轻蹙。
“怎么会！您看起来还很年轻啊！”小姑娘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知是说着心里话，还是为了多卖出一束花，又或许两者皆有，“激情在任何年龄段都不算晚，您感到羞涩，或许您的恋人也同样想送您一束花却害怕您多想。这种时候就要勇敢迈出一步！再亲密熟悉的恋人之间也是需要激情的嘛！”
也许是被这番话感染了，又或许只是眼前鲜红的花束太过美丽，夜芒星罕见地捧了一束花回家。
鲜红的花如烈焰般炙热，在他的怀中傲然盛开。
朔月开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
看着朔月呆愣的样子，夜芒星莞尔一笑：“明天是情人节，这是我送给你的花。唔，我这才想起来是不是应该明天送……”
朔月仍旧是那副僵硬的样子，看得夜芒星心生嘀咕。
坏了，该不会朔月真的对节日和花束不感兴趣吧？还是说，选错颜色了？
就在夜芒星想东想西时，朔月才神情凝重地小心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你只准备了这一束花？应该没有别的事情了吧？”
夜芒星花了三秒消化这句话，试图理解：“对，不过你如果真的很像过情人节的话，我可以陪你的。明天是周末，我没有要紧的安排。”
听到这话，朔月才松了口气。
“明天我确实想和你一起，嗯，应该说是约会？我们很久没有约会过了吧。”朔月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注意着夜芒星的态度。
——他希望能够给对方一个惊喜。
“约会？好呀！我很期待。”夜芒星并未多想，愉快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