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要提这件事……夜芒星心虚地拿叉子戳了戳盘子上的蔬菜, 揣测着朔月现在的心情。
夜芒星当然记得,朔月临走前专门嘱咐过他,绝对不可以瞎跑, 至少要等到他回来。这几天情形紧张,毕竟那些“狗”急了也是会跳墙的,绝对不能大意。
冷战归冷战,但涉及到真正重要的事情,夜芒星并不会在这点上撒脾气, 因此还算乖巧地点头答应了。
结果朔月在外面心急火燎地处理完一切事情回来后,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夜芒星方才出门了。
如果不是看到自己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朔月恐怕可以现场表演恶龙变身了……夜芒星看着对方那双风雨欲来的碧绿眼睛, 缓缓低下视线, 继续心虚地埋头啃着菜叶子。
他一边啃一边解释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你对他们还真是信任。”半响,朔月才盯着夜芒星说。
莫名地, 夜芒星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酸意。
“他们”指的柯蒂、琥珀她们?还是说那些夜芒星自己都没见过几次的不夜城的居民?
夜芒星不知道, 也懒得去猜。
不过朔月这态度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对方会生气的,结果竟然是姿态这么低地抱怨一句就结束了。
夜芒星自己那股心虚感很快就消除了,理直气壮起来:“放心, 我当时有警惕周围的情况, 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停留在那里的。倒是你这次做的事情比我危险得多, 没有出什么意外吧?”
朔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夜芒星, 似乎有些愉悦地反问:“你在担心我?”
不等夜芒星反应过来,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饮,神色平静, 仿佛说出这话的人不是他。
夜芒星一时语塞,想要解释几句, 却觉得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派。几个字上上下下在喉咙里来回翻滚,才吐出一句:“要是你出事了,我身边就没人可用了。”
说完他便后悔了,这话实在显得他如今的处境太过可怜,仿佛离开了朔月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一样。
最扎心的话语莫过于真话。他身边的人,要么是忠心但能力有限,要么是能力合格但心怀异心,综合两者考虑后,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朔月了。
哪怕他和朔月互相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结果到头来真有事情要做,他唯一放得下心的竟然还是对方,而对方也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打折扣。
这到底算什么呢……
另外,自己这番话也太过无情了一点。
再怎么说朔月这次孤身前往敌人内部,都是为了完成他夜芒星自己的计划,结果自己非但不关心,还一脸冷酷地说出这种话,哪怕只是上司和下属,也没有这样利用完就扔的。
但朔月却只是浅浅地点了点头,道:“放心,作为你现如今最趁手的武器,我不会轻易丧命的。”
这是夜芒星在短短几分钟里,第二次被哽住了。
他冷静地装作切肉排的样子,余光悄悄打量着朔月的脸色,试图观察出对方的心情。
然而朔月也只是静静地用餐,没有泄露丝毫情绪。
夜芒星突然觉得,他和朔月的关系仿佛回到了一切的原点,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那时的他们彼此之间只有利用和算计,连温情都是伪装。
再到后来,他逐渐分不清到底哪些是伪装,哪些是真情实意。
这餐桌之上,温暖朦胧的烛光之中,仿佛酝酿着什么若有若无的暧昧情思。与最开始相比,也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夜芒星感到有些疲惫,永无止境地猜测朔月心中的想法,他觉得很累。
他没有注意到桌子对面的朔月看了他一眼。
“事实上,这次行动算不上惊险。在动身之前,我已经收到了他们内部的消息。”说到这里,朔月拢手轻轻咳嗽了一声,抬起“他们似乎是认为将我捉起来后,能够以此威胁你。”
“那还真是错觉。”夜芒星挑了挑眉,干笑着说,“我不会为了私情而不顾大局的……嘶,我不是这个意思。”
“私情”这种说法很能引人遐想,夜芒星不知道今天晚上这是怎么了,一张嘴净是说一些不合适的话。
他对朔月难道有什么私情吗?
没有,绝对没有……大概是没有的。
朔月看上去没有在意这个细节,只仿佛随口一说:“如果换做是我的话,倒是会被威胁到。”
听到这话,夜芒星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指尖,感觉今晚的烛火实在是太热了。他见朔月没有看向自己,才稍微定了定心神,也端起酒杯尝了一口。
酒液微凉,入喉丝滑,很好地安抚了有些躁动的心肺。
是了,朔月确实会是这样的人。他会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做出退让。
但是这又怎么样?
即便有一个愿意为自己赴汤蹈火,愿意为了自己而重新审视过去一直坚信的目标,愿意陪着自己做各种危险的荒唐的事情……
他仍然……
仍然……
夜芒星有些茫然地盯着眼前的盘子,盘中的几根绿叶被他无意识间戳得七零八落,细看竟大致摆成了一张笑脸。
两根细长的眉眼,和一只轻薄的嘴唇,让他不禁联想到朔月。
噗,朔月才不会摆出这么滑稽的笑脸。
……不,别想了。
夜芒星逃避性地扯开了话题:“你确定那些人可信吗?”
他指的是那潜伏于不夜城暗处,如今归朔月所掌控的杀手组织。
朔月没有直接回答,转而点到:“他们是否可信并不重要,毕竟他们最大的作用已经完成了。”
这些年他曾周转于各个贵族之间,扮演一个又一个身份,甚至连不夜城最隐秘的杀手组织,都不知道头上的首领已然换了人。
他埋下过许多棋子,为的都是将来的某一天能够得以利用。
现在看来,这枚棋子用得很好。
至少,能够让眼前的人安心。
夜芒星皱了皱眉,他刚想开口,就听到朔月温声说:“我不会对这些杀手做什么,他们的数量并不多,并且其余有可能‘策反’他们的人,现在都已经不在了,无论如何不会产生威胁。”
“你猜到我想说什么了。”夜芒星眯起眼睛,忽然笑了笑,“那你继续猜猜看我的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朔月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夜芒星那双血色的双眸。
这么些天里,全城的吸血鬼大都已经转变完成,外表看上去与人类别无二致。唯有身体里寄宿有“母体”的夜芒星,仍旧保持着吸血鬼的样貌。
他的视线移向夜芒星的胸口,那里有一颗温热的心脏在跳动,“母体”就在其中。
朔月不着痕迹地轻微蹙眉,缓缓说:“你想要问我,‘是自己想要这么做,还是为了让你开心而这么做’。我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是想要让你开心,仅此而已。”
朔月的语气很是认真,夜芒星看着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仿佛害怕被烫伤,猛地低下头,刀叉拨弄着餐盘,嘟哝着:“零分答案……”
朔月这次没有感觉到意外,反而很轻松地笑着说:“期待终有一天我能够听到考官说出‘满分答案’。”
“哼。”夜芒星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和朔月都心知肚明。
朔月等待着自己接受真实的他,而自己……
夜芒星感受着胸腔中跳动的心脏,不禁产生出一个想法:真的有满分答案吗?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完完全全符合自己心意的另一个自己?
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
又或者说,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人,他会喜欢对方吗?
洗漱过后,夜芒星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昏暗的房间内,有一盏暗淡的台灯散发微弱的光。
如果不是朔月提醒,夜芒星自己都不会察觉到这份小习惯。他竟然是那种不留灯就无法安然入睡的人,像个小孩一样。
夜芒星有些哑然失笑。
他将半边脸埋在松软蓬松的枕头上,第一次发觉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算了解自己。
他和朔月曾经大吵了一架,现在想来都还隐隐有些生气。
其实这些时日里,他忙得根本没有多少闲心去回味那时的对话。到底是为了什么吵架,吵了些什么,最后的结果怎么样……这些问题偶尔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但很快被强行压制下去了。
夜芒星觉得,现在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可即便不去想,心中的那份气愤、苦闷和酸涩,仍然若有若无地灌满了胸腔。
【你想要……报复他……吗……】
报复?谁?朔月吗?
呵呵,我干嘛要报复他?
夜芒星撇撇嘴,下一刻猛地一僵。
——谁在说话?
【你想要……报复……他吗……】
奇怪的声音再次传来,夜芒星警惕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确保周围并没有奇怪的动静。
这声音是从自己的脑海里发出的。
意识到这一点,夜芒星心下一沉。
他感受着砰砰跳动的心脏,赤脚下床准备摁下铃铛叫来朔月。敌人能够直接入侵到自己的意识深处,事态很是紧迫。
【我不会……伤害你……我们是……一起的……我们一起……活……】
夜芒星眯起眼睛,低声质问:“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你是……我……我是……你……我们……一起……】
脑海里的声音仿佛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吱呀孩童,几乎只能够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个词语,无法连贯地表达意思。
夜芒星有些头疼地试图分辨对方的话。
“我们一起,一起什么?”他自言自语着。
【一起……活……】
对方似乎在威胁自己,如果不答应对方的要求就想要同归于尽。
夜芒星揣摩出这层意思后,继续问:“你在哪里?想要做什么?”
【我在……这里……帮你……开心……】
“哪里?这里是哪里?请你再说清楚……”
【心脏……】
简短的一个词语骤然打断了夜芒星的话。
夜芒星愣住了,僵硬半秒后猛地捂住胸口。
那里是寄宿着“母体细胞”的位置,心脏砰砰地一下一下跳动,仿佛在回应着他的声音。
夜芒星面色有些难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问:“你说你想要报复朔月?”
【是你……我可以……帮你……】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你给我闭嘴!你要是敢对他做什么,就算死我也会把你从心脏里揪出来!”夜芒星情绪激动地吼着。
脑海里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夜芒星咬着牙剧烈喘息着,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朔月。
对方端着一个托盘,盘子上盛着一杯牛奶。
此时对方皱着眉担忧地看向自己:“你在和谁说话?”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