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怎么样……
被夜芒星如此询问, 柯蒂先是一愣,脑海里方才还叽里咕噜连轴转的想法全部卡壳。
她茫然地看着面带笑意的夜芒星少爷,又转过头去茫然地看着眼前排着长队的人们, 那些领到食物和其他物资后充满感激和庆幸的人们。
她看到一个大约只齐到自己大腿间的孩子,从父母亲手里接过一小块面包,站在墙边摇头晃脑地香喷喷吃起来。
那对父母神情有些疲惫,温柔注视着孩子的目光却是散发着光彩的。她明白,那是对生活的期望。
从前, 她几乎无法从这些人的脸上看到任何可以称之为希望的色彩。
那时候的她以为,世界就该是这样。有的人生来便拥有一切,而有的人需要费心尽力抛弃一切乃至尊严, 才能够换得一份施舍。
就在柯蒂盯着他们时, 这对父母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他们相互之间耳语了几句, 便一起真诚地朝柯蒂弯了弯腰表示谢意。
这样真挚的道谢, 柯蒂这些天里见了许多。她以前想也不敢想, 自己竟然有一天能够通过这份赖以谋生的表演天赋,帮助到别人。她更不敢相信,他们会向她道谢, 既不歧视她的身份, 也不是忌惮于她背后的“主子”。
柯蒂感受得到, 他们是真心地对她本人表达着感激, 哪怕她只是帮助那位城主大人派发这些东西。
“很好, 好到我都不敢相信。”柯蒂低下头小声说。
夜芒星没有听清,问:“什么?”
柯蒂深吸一口气, 猛地抬起头,一双热泪盈眶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夜芒星, 提高声音喊了出来:“少爷,我真的很感谢您!谢谢您原谅了我所犯下的那些过错,谢谢您信任我给了这份任务,也谢谢您帮助他们……我欠您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我之前连道歉都不敢,我是个懦夫……”
柯蒂说着就想跪下来,但很快意识到少爷不喜欢这样,于是改为深深地鞠躬。
“啊,你说这个,其实我没有怨过你……好吧,可能之前稍微有些,但我也明白你只是受人指使。”他明白作为一个趁手的工具,柯蒂这样的人类在芙娜面前是没有反抗的资本的。
如此这般的人类有很多,他们就像被长鞭驱赶着奔跑的牲畜,跑在后面的早早就消失在了世界上,用尽全力跑在前面的,也只不过是让那一天来得更迟一些罢了。
夜芒星苦笑着想请柯蒂直起身,然而接下来四周人们的反应却令他更加惊讶。
也许是柯蒂方才这不小的声音传递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们稍一思索话中的内容,便想明白了眼前这位看着面容清秀之人的身份。
“城主大人!是城主大人!”
“什么?他就是城主!”
“大人!谢谢您,不然我家孩子前几天就……”
“大家快来!城主大人他来看我们了!”
随着一声声感激落泪的话语,夜芒星看到周围的人群挤挤攘攘地靠近了过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些警觉地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眼见这些人都是些普通人,没有携带武器,才稍微降心底的低警戒线。
夜芒星明白自己现如今就是一个靶子,保不准有人会混在人群中作怪。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端起严肃的语气说:“各位……”
“各位如果还有什么话想说,或者没有听明白,不妨跟随在下一同回去,我们可以慢慢谈。”朔月不紧不慢地说着,低沉的声音听得在场每一个人心惊胆战。
富丽堂皇的大厅内,几个看起来气质不凡的男男女女坐在沙发上,唯独朔月站在中央。
这本该是充满侮辱性的场面,却被朔月站得仿佛巡视自己的疆土。
一名服饰夸张的凸肚中年男人捏碎了茶几上的杯子,恶狠狠地瞪着站在前方的金发男子。
这小白脸不就是攀上了城主的高枝,现在竟然敢这么和他们说话!
哪怕是城主在这里,都还得掂量掂量他们这几个家族的底蕴呢!
“小子,我看你是真的不懂这管理一座城的弯弯绕绕!”旁边坐着的一名鹰眼老太太嘶声说道,“没有我们这些家族的支撑,你以为单凭那个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就能掌控一座城?哼,到时候都要乱了套!”
朔月没有立即理会,只是先抬起眼皮扫了眼大厅墙上的挂钟,估算了下时间,才不达眼底地笑着说:“在下还以为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城主大人如果只是想要一个一个抹除各位和各位家人的痕迹,还是很容易的。”
他这么多年扎根于不夜城的蛛网,终于到了收束的时候。网上的猎物盘踞在空中久了,竟然也以为有了和猎手谈判的权利。
“呵,如果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你以为你今天还走得出这个大门吗?”戴着两手宝石戒指的贵妇人一摇纸扇,用眼神示意旁边待命的侍者们上前。
然而,本该听命于她的一排侍者打扮的人,却直直站在原地,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你们是瞎了吗?”贵妇人脸色阴沉下来,心中有不妙的猜测。
“您不必惊慌,他们的身体素质毋庸置疑,‘暗影’仍旧是城内顶尖的杀手团队。”朔月微笑着,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将在场其余人震得脸色刷白。
这个家伙竟然知道‘暗影’的名字!
暗影,不夜城内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专门帮大贵族做一些“不干净”的事情,也不是谁都能请得动。知道这个名字的人,要么是像他们一样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要么已经走在了黄泉路上。
“你,你难道……”凸肚男惊慌失措地从椅子上摔倒下地。
朔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冷冷说了句:“处理得干净些。”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一排黑衣侍者如影子般骤然窜动,尖叫声和嘶吼声中,血溅当场。
“你!你这个魔鬼!‘暗影’是你的组织!”
“你一直在耍我们!”
“不可能……不可能……他才多大……他、他……他把原先的首领给悄悄解决了然后替代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被骗了这么多年……”
“饶!饶了我……我知道这老头子的底牌!”
“好啊老东西,我就知道你一直惦记着!”
方才还穿着华贵端着架子的几个人互相厮打起来咒骂着,完全看不出平日里风光的样子。
一个戴着高帽的瘦小人影试图趁乱逃出去,却很快被其余同行人死死摁住。
“别想一个人走!”
“你们这群疯子!”
身上珍贵的珠宝成了投掷的武器,头上挂满的饰品抵上彼此的咽喉。
影子一般的侍者早已退到了朔月的身后,单膝下跪。
在场唯一还站着的朔月,居高临下安静地俯视着地上这一出可笑的闹剧,一切都如他所料。
看上去再不可一世的强者,只要被放置在弱者的位置上,就会被剥下名为文明的外衣,和野蛮人一样露出丑态。
很快,戏来到了尾声。
地上落满一片鲜红,扭曲的人体和狰狞的面孔似乎在诉说着在世时未尽的怒火。
活到最后的胜利者是那名凸肚男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魔鬼的脚下,抓住魔鬼的裤脚,咳嗽出血:“他们,咳咳,他们都死了……我能够帮你!只要你放过我的妻子和女儿……我会代表切斯纳特家族承认新城主……呃,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他便骤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痛苦地捂住脖子,匍匐在地。
魔鬼的声音从头顶上悠悠传来:“城主大人从来不需要你们的承认,切斯纳特先生。你们的死亡便是对他最好的帮助。”
切斯纳特感觉到视野逐渐模糊,呼吸加重,伴随着耳鸣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个魔鬼的声音他曾听过。
“你,你是前些年那个被打死了的厨子!”切斯纳特惊呼出声。
下一刻,他便说不出话了。
嘭地一声,一个温热的球体跌落地面,滚了半圈。
在完全丧失意识之前,他隐约听到魔鬼的声音说:“忘记说了,之前是谎言,其实我从来没有抓你们的家人。”
…………
夜芒星刚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等朔月回来一起用餐,下一刻就见到朔月推开了餐厅的大门。
朔月穿着一身风衣,领口遮住了半边脸,风衣的下摆随着修长双腿的走动而摇晃。屋外凌冽的寒风仿佛沾染上了衣角,让他整个人显得冷酷而危险。
夜芒星下意识想关切地问一句外面冷吗,但迅速抿唇制止了这种冲动。
他们还在冷战呢,这么凑上去未免显得太示弱了些,弄得好像谁稀罕和他说话一样。
哼,大冬天的还穿这么单薄的风衣耍帅,挨冻也是这家伙活该。
“都解决了?”夜芒星端坐在椅子上,硬邦邦地问。他清楚朔月这一趟是去做什么。
见到夜芒星好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没有缺胳膊少腿,朔月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点了点头。
餐桌上只有夜芒星一人,自从大病过后,夜恒便不经常吃晚餐了。朔月方才经过厨房时见到餐具已经开始清洗,以为夜芒星早用完了餐。
因此听到其余人说夜芒星少爷还在餐厅里时,不免有些惊讶。
推开门,温暖的烛光扑面而来,桌上是不算丰盛但足以两人吃的饭菜,以及他的少爷坐在椅子上托腮望着他。
和外面那些人周旋了一天带来的疲惫就这样褪去,朔月出神地想着,这就是所谓的家的感觉吗?
“您一直等着在下回来……”
“啧,一天不见你这口癖怎么又回去了,听着怪别扭的。你这外衣是打算黏在身上不脱下来了是吧?”几乎没有经过大脑,夜芒星下意识出声,堵住朔月原本想说的话。
至少目前,他完全不想在朔月面前承认,自己在等对方用餐。
朔月微微一愣,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带上了方才几个小时和那些人谈话的语气。他听出了对方别扭的语气,看着夜芒星故作皱眉的表情,心中仿佛也被这烛火熏暖了,他脱下了外衣,搭在衣架上。
“今天做的是什么菜?”
“据说是新研究出来的搭配……你不会自己看吗?”夜芒星撇撇嘴,语气相当不客气。
等到朔月也坐下后,他才捏起刀叉,伸向那盘他期待了很多天的新菜式。
“他们说你今天出门了?”见夜芒星吃得差不多了,朔月才幽幽地提起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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