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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雨点上额头, 冰凉。
夜芒星恍然未觉。
直到淅淅沥沥的小雨洒落，直到大雨呼号袭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感受着瓢泼雨水拍打着脸庞。
天空混沌暗淡，圆月隐去身影，寂然中唯雨声不绝。
夜芒星抬起了僵硬的腿，一步，两步。
他的脚步开始变得灵活, 似乎有了方向。
他改走为跑，速度越来越快，脚下翻飞, 积水飞溅, 浑身湿透。
夜芒星奔驰在冰冷的雨水中，如一支出弓的箭, 向着心中被呼唤的方向笔直前进。棚屋内老人的身影久久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这才离开窗边。
夜芒星手脚冰凉, 胸中滚烫火热。
直到脚下踏足的地面从泥土延伸至砖石，直到擦肩而过的人影越来越多，直到被他三两下掀翻在地的“障碍物”们再也不敢上前。
直到雨势减弱, 直到黝黑的城墙上探出太阳明亮的尖角, 直到天空晕着淡紫色的清晨云雾。
夜芒星终于站到了那座庄严宏伟的建筑物前。
金光闪烁的穹顶高耸入云, 深灰色石砖层层垒砌, 绚丽的彩绘拱窗一圈圈向上盘旋, 中央巨大厚重的双开石门向外延展出大片规整平旷的广场。
这是月神教中区总教堂。
夜芒星站定，稍作喘息, 握紧双拳，抬脚走上光洁的阶梯。层层阶梯细密如湖面荡漾的波纹。
夜芒星感到自己仿佛掉落湖面上的一片落叶, 渺小轻微，随着命运的吹拂被无情推动。
但哪怕只是一片落叶，也有其能做的事情。
——比如成为某一只落水蚂蚁的扁舟，成为将某人拉出水面的手。
…………
月神教总教堂顶端竖着一座古朴的钟楼。
整点时分会有敲钟人击打鼓槌，十年如一日，从未出过差错。敲钟人由月神教内部选出，据说只有最虔诚的血族，才能够获得这一殊荣。
若在深夜站在地面从下往上看，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圆月恰好挂于钟楼，人们就好像看到敲钟人正敲击月亮，在悠扬厚重的钟声里传播月神的旨意。
而若站在塔楼从上往下看，则能够俯视整座不夜城，仿佛将全城囊括于手心。传说站在钟楼之上，连城墙外面的景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这件事从来没有人能够证实。
冬日的狂风狠狠刮过脸庞，带着城内刺鼻的血腥味。
朔月站在塔楼的栏杆上，被雨打湿的衣物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混着泥泞的灰尘和血污。原本细滑如丝绸的长发经过雨水的冲刷，此时也黯淡无光，凌乱地贴在肩头、脖颈。
令人窒息的高空之上，他脚尖点在不足半掌的栏杆，如履平地，站立如松，气质未减。
他余光瞥见城墙外的地平线边际，太阳冉冉升起。
天亮了。
朔月咳出一口血，随即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拂过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低声道：“你说我活不过昨晚，现在看来你的判断失灵了。”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袭白袍的中年男子。他的面容普通，属于在人群之中给人留不下丝毫印象的那类，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被这双眼睛盯上的人，往往下意识觉得自己被看透了内心。
中年男子此刻的状态并不比朔月好上多少，一直以高深示人的平静双眸现如今布满血丝，明显经过长期精心打理的圣洁袍子，也在打斗中被扯下了各种金银珠链，换来一枚枚脚印。
男子甚至怀疑对面这家伙是故意留下脚印的。
“你比我想象得要更加疯狂，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在这整整一晚上的对战中，男子发觉对面的人丝毫没有留下后路，招招向着死路打。
像是不要命一样。
“主教大人可别只说不做。”朔月勾起嘴角，以常人视力所不能捕捉的速度瞬间逼近数米。
这个疯子！
主教心中大惊，一边下意识后退，一边立掌推出。无形的波纹顺着他的手掌排开，将朔月前冲的步伐逼停，可即便如此，他也仍然被近了身。
主教眼神一沉，掌心用力前推，将朔月直接击退到空中，另一只手则急忙按住腹部，凝聚力量缓缓治愈。
刚刚只那一下，朔月单只手掌就划开了一道横贯身体的伤口，深可见骨！
如果不是自己防御及时，恐怕这肚子已经被捅开了。
而朔月则被近距离的冲击波震得又吐了一口血，他在空中翻滚半圈，停在了钟楼的尖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白衣主教。
经过一晚上的死斗，他自己也早已伤痕累累，如今只不过凭着一口气强撑。
“……很好，你很好。身为混血之子，你的实力却完全不输吸血鬼……不，即使在吸血鬼中，也几乎没有能与你抗衡的。”主教阴狠地盯着朔月，恨不能将之抽皮刮骨。
他原本的目的是用这混血的小子去威胁那个夜芒星，却反而被拖到这个地步。如果想要迅速解决掉对方，对他来说不是不可以做到，但那样也会让他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这样下去除了两败俱伤之外没有别的结果，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你想要的不就是权力和地位吗？我都可以给你，我甚至能让你变成完全的吸血鬼，你将摆脱人类卑贱的身份……呵呵，还是说，你想要的只是夜家的那个少爷？”主教暧昧地说着，观察到朔月陡然变色的神情，心底里更加确信。
“你不想永远做他的仆人吧？难道你不想让他成为你一个人的所有物？囚禁他，让他只能看着你，听从于你。只有这样你才能完全拥有他，只有这样他才不会离你而去……”
一圈又一圈环形波纹在主教的眼睛中涌动，他的语气低沉，充满着蛊惑的意味。看见朔月沉默下来的神情，主教嘶哑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他只是想要利用你才会向你示好，如果你没有了价值呢？”
朔月表情痛苦地双手撑住脑袋，身体脱力径直朝前倒下去，滚到地面上。
白衣主教笑着上前，蛊惑的眼神波纹流转，伸出手掌：“好孩子，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下一刻，紧闭双眼的朔月猛然睁开眼睛，手掌冷硬如铁，抓紧了主教伸出的手！
不好！主教心中暗道不妙，可疲惫不堪的身体还未接收到大脑的指令，整个人抢先一步被朔月拽着拖至钟楼的边缘。
二人纠缠到一起，半边的身子已然探出栏杆，在空中摇摇欲坠。
“疯子，你这个疯子！放开我！你想让我们都摔死吗？！”主教大喝，一双手狠厉地掐住朔月的脖子，想要挣脱束缚。可对方却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痛苦，毒蛇一般阴冷的眼神死死盯住他。
这眼神让主教都禁不住心悸。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男人的决心——这个疯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这家伙想和他同归于尽！
“松手！我以后不会再针对你，不会再针对夜家！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没必要到这种地步……”
朔月反问：“你对他们说了什么？让我猜猜，刚好在我和少爷困在秘境的时候发生动乱……呵，你一定是说我和吸血鬼们搅合在一起了。连索克都被你收买了，我周围里不少是你的人吧，主教？你不死的话，我怎么能够确信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呢？嗯？如果哪一天我看到少爷死在了我面前，你要怎么赔偿我呢？”
白衣主教看着眼前男人偏执病态的眼神，终于意识到对方将夜芒星放在心中的位置，比自己预想得还要深。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你完全不管你手底下那群人类了吗？别忘了，他们现在被我煽动着，失去了对你的信任，他们现在就是完全不可控的一群暴徒！你以为我死了，他们就能获得什么好下场？没有我，这座城照样和今天、昨天，和任何时候都一模一样！你难道愿意为了你的主人，牺牲你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牺牲掉他们吗？！”
朔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他会做到的。”
“他？”主教古怪地复读着这个词语，癫狂大笑，“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死了，夜芒星会帮你的那些人类‘同胞’？他是吸血鬼，是和我一样的高贵的血族！”
最后一句话，白衣主教几乎是嘶吼着叫了出来。
朔月眼神微动，从对方那近乎失态的情绪里，他听出了不甘，愤怒，以及……一丝自欺欺人。
朔月浅笑道：“看来你也知道关于‘血族’的真相。”
“……”
这回主教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朔月，看着从高空中俯瞰下一览无遗的不夜城，看着城墙外似乎永无尽头的地平线。
他忽然放下了所有的力道，不再挣扎。
朔月诧异于他的突然松力，整个人由于惯性直接向后倒。
两个人朝下掉落。
……
两只手稳稳拉住了他们。
朔月愣怔地感受着手腕间熟悉的触感，困惑，欣喜，不可置信，一并袭来。
“你们这是……背着我在这殉情？”难掩怒意的冷笑声从上方传来。
抬头，入目是他熟悉的那张脸。
对方一头湿哒哒的黑发凌乱搭在脸颊两侧，双眼通红，还挂着眼泪。
他的少爷，来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