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年幼, 但已经熟练地做起研究。
他利用起了家里地下的实验室,以及那些“实验体”。
有的时候他会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研究人类和吸血鬼之间的关系了。
他感受到得心应手, 仿佛这些实验数据是他双手的延伸,这间实验室是他灵魂的栖息地。
直觉告诉他,“很久”这个词语在此刻的含义,并非简简单单的数十年之久,而是一种更加绵延悠远的传承。
他感受到了灵魂深处的使命感, 战栗的灵魂诉说着渴望。
他想过询问那枚戒指,但是戒指却黯淡无光毫无反应,似乎只有在特定的时机才会显灵, 告诉他预先记录的表达。
换句话说, 关于他的来历,关于这地下的秘密, 母亲认为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重要。
又或者是, 母亲也不知道。
而他对此, 也逐渐不在意了。
实验结果本身,已经足以令人震撼。
吸血鬼和人类,从生理特性来看, 竟如此相像。
“敌我同源”。
这四个字被他回味许久。
大自然如此奇妙, 食物链的上下级也能够演变为截然不同的结果。
——但如果说, 这畸形的演变并不属于大自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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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立了一个组织, 以同好会的名义。
“天体学会”, 这个说法足以应付不夜城某些幕后的黑手。
他并不信任这座城。
这座谎言涂抹而成的城,它的神是虚伪的, 它的千年历史是虚伪的,它的骄傲与血统是虚伪的。
那环绕着整座城的黑色外墙, 遮天蔽日,蒙着一座城的眼,让城内的居民活在虚假的囚笼之中。
围栏是为了防止外敌的入侵,还是为了避免里面猎物的逃跑?
这是一个问题。
令人庆幸的是,想到这些的不止他一个。
他招募了一些有同样想法的人士,这之中全部是吸血鬼。
他也有想过接触人类,传闻里属于灰色地带的黑街,或许有着他所不知道的情报和力量。
这会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但对于他目前的身份来说,获取人类的信任并不容易。
只能一点点来,今后再做设想。
他选择了成员中一位学识渊博的长者,作为组织名义上的领导者,作为他行动的代理人。
对方无论是名声还是人脉,都要比他这样的未成年纨绔少爷更让人信赖。
另外一个原因是,他需要一名幌子,来替他承担某种源自未知势力的可能威胁。
这个想法很自私,也很残酷。
他将这些理由全盘告诉给了那位代理人,对方欣然接受了,显然同样考虑到了这些因素。
他也将未来可能的风险告知给了每一位加入学会的成员。
好似这么做就能够洗净所有的黑点。
他一边感到心灵上的解脱,一边觉得自己可怕。
靠着这种自我安慰,就能够毫不犹豫地执行计划,利用他人的付出。他已经不知不觉间变成这样的人了吗?
从什么时候起,他成为了一台只知道研究和下决策的机器。
他开始有些健忘了,很难回忆起更小时候的自己。
在实验室的研究日志里,他开始记录一点生活中的琐事和心情。
这算是日记吗?还是交流簿?
不过这交流簿其实并没有什么用,这宽大空旷的地下,只有他一个人能够进入。
只是一种自我安慰而已。他想。
他不断给自己施加暗示,坚定决心。
——为了所有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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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的名字叫做天体学会,这并非偶然或者一时兴起。
早在成立之初,他们便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吸血鬼体内相比人类所特异的那一种细胞,会随着天体的变化而产生细微的转变。
这种转变理论上能够直接影响到吸血鬼的身体,但是由于太过微弱,可以忽略不计。
血族对于月神的信奉,对于月亮的崇拜,是否与此相关?
他们将此种特异细胞命名为“宇宙细胞”,并由此展开了天体与细胞间关联的研究。
当世界观从脚下熟悉的土地延伸到广袤无垠的陌生宇宙,所有人类和吸血鬼之间的恩怨、争斗,都被压缩得渺小。
他望着深邃高远的天空,感觉到自己即将触碰到历史的真实。
天空那样自由宽广,却被头顶上的城墙缩成一个小小的圆。
圆内的他们是什么?
他想到了井中之蛙的故事。
井里的青蛙从来只看得到水洼一样狭窄的天空,永远也见不到这个世界的真实,以为天空就这么小,世界也只有周身所处的一点。
他想到了不夜城的创始故事。
【世界曾经迎来末世,幸存的血族带着他们的人类奴隶,在月神的庇护下,建立起这座最后的乐园,延续千年。
不夜城的人类之所以能够躲避天灾,得益于血族的恩赐,故当感恩。】
多么神话,多么理所当然,多么……虚伪。
千年有多么长?
长到文明自然交替,长到部落分分合合,长到科学的自我攀升,长到无数则故事,无数段演绎。
可是这座城,却静态如一潭死水。
一千年如此,日日如此。
他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想。
他再次踏入那间熟悉的书房。
他再次翻遍了他的母亲留下的书,那些按照时间线分门别类整理好的书。
他验证了他的猜测。
这座城没有记录族谱的习俗。
这座城的历史书籍多为歌颂月神的功绩。
这座城的典籍酷爱宏大叙述,鲜少有描述具体的人事。
这座千年之城是构架于浓雾之上的海市蜃楼,雾消雾散后,留下的唯有寂然。
——根据时间推算,这座城的历史不过二百年。
但所有的血族和人类都相信它的长寿与厚重,就像认为太阳始终会从东方升起。
他感到毛骨悚然。
他将这份结果告知学会的成员们。
他们如梦初醒。
笼罩在既定事实上的虚幻泡泡,被戳破了。
新的疑惑产生:为什么此前从未有人质疑过这种事情?
.
学会暴露了。
一切来得很突然,成员们接连离奇消失,无法联系。
直到在阴暗的巷子里,发现其中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这座城的“怪物”爬出来了,要将他们这些扰人清梦的蛀虫消灭。
他终于深刻地意识到什么是母亲所说的“代价”。
他害了他们。
他开始闭门不出,不再与外界联络,只是告诉剩下的成员们组织解散。
他决定一个人补全最后的工作。
实验其实很顺利,他们的药剂研发很快就要完成了。
成员们都有着各自的信念和警惕心,不会轻易泄露组织的秘密。
他不断复盘,也找不出暴露的原因。
直到某个平凡的夜晚,他收到代理人的秘密暗号。这是自组织解散以来他第一次收到对方的消息:
【月亮有问题。】
宇宙细胞会随着月亮而产生相应的变异,他们所做的研究正是试图抑制这种变异,将细胞复原到最开始的样子。
这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代理人的意思不该是如此。
月亮,月亮……
他看着高高悬挂于夜空的月亮,猛地想到一件被忽视的事情。
如果血族和月亮之间的关联,是某种科学的因素,那么被伪造出来的月神又该如何呢?
当信仰本身不再纯粹,那么鼓吹信仰之人,是何居心?
月家,月神教。
前者久不问世事,而后者执掌着现在这座城的祭祀和礼教。
每周分发到各个家庭中的圣水。
每个家都需要供奉的月神雕像。
和贵族们接触频繁的那位主教。
有问题的,是月神教。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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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理人死了,就在他接收到暗号的第二天。
全城都在传这件离奇的死亡案件,据说现场十分惨烈,据说是由于家族内部的财产争斗。
当他赶到时,一片狼藉,各种资料不翼而飞。
代理人有一个收养的人类女儿。女孩被藏得很好,几乎没有人知道其人类的身份。
现在,女孩也消失了。
他顺着残存的线索一路找过去,发现对方逃到了黑街,那是血族尚未染指的地方。
女孩接受了黑街的庇护,连带着整个学会多年来的研究结晶。
他想,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传承的火炬现已被移交给人类一方,就像树枝上长出了新叉,或许会引导向另一个可能的未来。
他有些累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力一天不如一天。
昨天做了什么?
上周做了什么?
上个月呢?
记忆在蒸腾,岁月在脑海里留下的痕迹逐渐隐去了身影。
与此同时,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凭空出现在他的梦里。
那是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地方。
他怀疑那是他上辈子的生活。
……走马灯?
他自嘲地笑了。
所有人都死了,也总该轮到他了。
可他必须卑劣地活着,完成所有人未竟的愿望。
他沉默地活着,一年,又一年。
——实验成功了。
——明天就是他的成人礼了。
.
夜芒星睁开眼睛,恍如隔世。
他躺在床上,床边是朔月,对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那眼神要比平时柔和得很多。
屋内有些昏暗,他大概是睡了很久。
“……朔月?”夜芒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哑。
“你醒了。等我再进来时,你已经倒在地上了,发生了什么?”朔月收敛了眼中的情感,声音冷淡许多。
“我恢复记忆了,全部,所有。”夜芒星一字一句地说,直直地看着朔月。
不等朔月有所反应,他又接着说:“你欺骗了琳。天体学会的真正宗旨,是为了所有人类的未来,包括那些突变为吸血鬼的同胞。你分明知道。”
最后几个字,是夜芒星咬着牙说出口的。
过去那些年在实验室的日子,他察觉到了有人偷偷闯入,但并未阻止,因为他知道是黑街的人。
这也意味着,除了他自己以外,朔月是这个世界上还活着的,最了解他的实验的人。
他从前明明是信任着朔月的。
可对方却想要毁掉这份信任,走向他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
“……看来你确实恢复了记忆,你确实是‘你’。”朔月低声笑道,歪着头看向夜芒星,“还是和以前一样天真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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