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米图小姐说的那些, 和索克给你的地图一样吗?”夜芒星问。
“排除掉一些记忆的缺漏,其余的大体上一致。”朔月说。
“这样的话,索克确实尽到了他对你的承诺, 真好。”夜芒星语调轻快。
“……怎么,你同情他?”
朔月暼眼望向身旁眼中带着笑意的青年。
夜芒星没有察觉出朔月话语里的情绪,无知无觉地说:“至少现在看来,你这么多年的信任并没有被辜负,这不算是一件好事吗?你并不是孤单一个人。”
朔月心底里那点难言的酸臭味道, 还没有酝酿开,就被夜芒星这直球的发言给冲散了。
他把眼中的阴翳藏好,撇开话题说:“你认为索克背后的人是谁?”
“嗯?”夜芒星有些惊讶地上扬了语气。
朔月终于愿意和自己商量一些利益相关的事情了。
这是不是代表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再是冷冰冰的试探和算计……至少, 可以开始交付一点信任?
“只能是那位主教大人了。”走在阳光下, 夜芒星压低了声音。
索克的自杀,或许是出于不希望米图的生命被威胁, 或许是不愿意继续与朔月为敌, 又也许两者皆有。
他畏惧那个人, 并相信对方能够轻而易举地对米图施加伤害,所以才会选择了解自己的生命,以此换取米图的安全。
从身份来看, 米图虽然年轻, 但也是维斯来家族的一家之主,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以她作为人质。
能够让索克产生如此巨大的压力, 那么幕后之人的身份或许并不简单。
“我和你想的一样。另外, 有一个有趣的线索。”朔月看向道路尽头的一座宽大住宅,那里是夜家主宅, 现在大门紧闭,防卫森严。
夜芒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皱了皱眉:“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记得哪怕是在夜晚,夜家的大院门也不会锁得这么严实。
“有‘老鼠’逃出来了。”朔月说。
老鼠?
夜芒星对于朔月的这个说法有些不舒服,还没等他说话,朔月又指向背后的巷子。
“看,在这里。”
一个浑身脏乱的人裹着厚重的大衣,缩在一个箱子后。
与夜芒星的视线相互接触后,这个人才咳嗽着声音说:“少爷……”
听到熟悉的声音,夜芒星尽力回忆。
“你是……柯蒂?”
.
黑街的生命总是像水流一样,来来往往,朝着尽头流逝。区别只在于消散的时间快慢。
因此对于索克的死亡,这里的人们并没有太大的波动,习以为常。
相比起同伴的死亡,背叛这个词语倒更加引人注意。
一种蓦然惊醒的思想逐渐蔓延开来:原来敌人不只有吸血鬼。
今日的同伴也随时能够在未来背刺自己。
怀疑与迷茫的种子已经开始萌发,仿佛有心之人用一双无形的手播撒下来,只等待时间的浇灌。
时间,会验证一切。
夜芒星走在黑街里,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条条复杂的小道,路上的人们大多已经对他相当熟悉。
比起刚来时的警惕,现在的夜芒星就像一个普通的黑街居民一样。
夜芒星当然不会觉得这是自己得到了接纳和认可。他很清楚,一切归功于手上的两只抑制手铐。
人们会惧怕野兽,但当野兽的獠牙被拔起,恐惧就不再有生存的土壤。
周围的人对他有憎恨,有鄙夷,但唯独不会产生畏惧。他们相信这个孤身一人的吸血鬼在抑制手铐的压制下,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
于是,野兽被允许在笼子之外活动。
夜芒星不止一次地在想,或许这就是朔月当初为他戴上手铐的目的。
不是为了禁锢,而是为了融入。
“我没想到你竟然能够在这里呆这么久。”医生站在那面巨大的药柜前,背对着大门说。
夜芒星刚一进屋,就听到这句话。
“也不算长,只是几周而已。”他回答。
“哼,几周。你可知道从前进入这黑街的吸血鬼,最多能够活几天?”医生嘲讽着,手上端着一个小盒,递给夜芒星。
他不耐烦地抱怨着:“这都第几天了?她要是再不醒,我就没有办法了,别再来找我。”
“她昨天意识刚刚清醒了一小会儿,看起来体内的毒素排得差不多了。”夜芒星温和地说。
“人类就是麻烦,如果是吸血鬼的话,这会儿早该好了。吸血鬼也就这点好处了。”医生骂骂咧咧地往书桌走,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地敲门声。
“医生!医生!衣奶奶的胃病又犯了,痛得下不了床,您快来看看!”
“啧,知道了知道了,别喊得像哭丧似的。”
医生脚步一转,从白大褂的胸前口袋里捏起眼镜架在鼻梁上,一双赤红色的眼镜登时褪色,变得和正常人类无异。
夜芒星面色未变,心中波澜不惊。
医生是一名吸血鬼,这件事情他已经在这几周的相处中知道了。
也许是朔月私下里说了什么,又也许只是出于医生本人识人的判断,夜芒星得到了这位黑街内唯一的医生的信任,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一名藏在人类窝里的吸血鬼,每天兢兢业业地为人类治病,忙得不可开交。这种事情恐怕连小孩子都不会相信,可偏偏发生在黑街。
没有谁知道医生的本名,他只自称医生。
没有谁知道他来自哪里,除了包括朔月在内的极少数人,大家只当他是一个脾气差劲、医术勉强能用的三流医生。
甚至这三流医生的名号都是医生本人自封的。
——你可知道从前进入这黑街的吸血鬼,最多能够活几天?
夜芒星心中复读着医生刚刚的这句话,有些感慨。
这位才是黑街活得最久的吸血鬼啊。
医生被夜芒星注视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问:“你怎么一直跟着我?拿了药就走啊。”
“咳,这些时间里一直都是衣奶奶照顾昏迷的柯蒂,所以我们刚好顺路。”夜芒星坦诚地说。
医生挑了挑眉:“好哇,现在照顾病患的人也病了。”
等到两个人急匆匆赶到衣奶奶家的时候,看到老人卧在床上,床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性。
女性见到推门声,连忙站起来举起双手:“不是我!我醒来就看到她躺在床上了!我只是想,给她擦擦汗……”
她的手中还抓着一只半湿的面巾。
“柯蒂?你醒了。”夜芒星说。
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柯蒂不可置信地看向来人。
她记忆里金尊玉贵的大少爷,此时穿着朴素打着补丁的衣服,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您……怎么会……您不是已经死了吗……”柯蒂想起了自己在巷子里昏迷前最后见到的人影,原来那并不是幻觉。
“我没有死,一直待在这里。你应该有很多想要说的,不过先等一等,我们需要先为这位老人看病。”夜芒星淡淡地说。
柯蒂从他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情感,好像只是普通的旧识重逢。
“让一让,不要堵在这里当门板。”医生大大咧咧地把柯蒂从床边挤开,坐下来。
“衣奶奶,您这是又没有按时吃饭了?”医生语气严厉,像是面对不肯吃饭的小孩。
听医生的口气,这种事情似乎经常发生。
衣奶奶心虚地移开目光:“唉,医生,你的叮嘱我都一直记着,最近可能是太忙了……”
“那能不忙吗?您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又要处理黑街里的一堆事情,又要照顾一个四肢瘫痪的植物人。”医生毫不避讳地讽刺着,明显是说给旁边的柯蒂听。
柯蒂抿着嘴,低下了头。
衣奶奶连忙打圆场:“好啦,你就不要欺负一个小姑娘了,她也不想这样。只要能够苏醒过来,就是好的。我也就是感受到有些疼,情况没有那些小崽子们说得那么吓人。”
医生还想继续动嘴皮子,被衣奶奶一记凌冽的目光给打消了念头,只能小声嘟哝着:“这会儿又不是前些年,现在大家都能吃上饱饭了,您当年落下的这些病根子,当然得好好养着……也就只有月那种人,才会让您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要发光发热,要我说啊就该他自己……”
“医生,月来了。”夜芒星冷不丁地说。
医生猛地打了一个机灵,闭上嘴,咻地转头一看。
嚯,没人。
还没等他指责夜芒星的恶作剧,对方就径直打开门预备走了。
“既然柯蒂醒了,那我就将她带回去了。衣奶奶,这段时间我们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明天我和月再来探望您,现在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柯蒂便被拉着出去。
看着瞬间少了一半人的房间,医生砸吧了下嘴。
他怎么总觉得夜芒星这话说得有些微妙……就像是妻子代替不在场的丈夫向长辈致谢?
·
夜芒星一路上很沉默,柯蒂跟在后面猜不透对方的想法。
怨恨?鄙夷?指责?质问?
她不知道夜芒星会如何看待自己。
哪怕对方现在还好生生地站着,但也掩盖不掉自己当初的那一推。
她鼓起勇气,问:“您,找到我是想要做什么?我……可以解释,也可以接受您的报复……”
夜芒星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向她。
他血红色的眼眸中没有她以为的那些情感,什么也没有,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路人。
不,应该说,只是一个物件。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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