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主仆是双向暗恋。
当看到米图那双灵动的眼睛中隐藏的羞涩时, 夜芒星就意识到了。
当听到米图说出那句羡慕的话时,就像有一只宣判的法槌,敲击在他的头顶, 带来灵魂的战栗。
他们是带来讣告的亡魂,而非送报喜讯的信使。
这名血族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类再也不会回来了。
夹杂着一抹心虚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一般逐渐涌上夜芒星的胸腔,拍打着名为同理心的礁石。
哪怕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与他毫无关系,哪怕这件事更多的是索克的咎由自取。
他只是有些惋惜。
但如果是朔月的话,应该是会伤心的吧。
哪怕只是一点点呢?那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看向朔月。
朔月面无表情, 似乎这种事情已经经历许多。
夜芒星听到对方平静地开口:“米图小姐,您还记得您曾经进入秘境时所见到的情景吗?主人希望从您这里获得一些信息,为即将到来的无月之夜做准备。”
“诶, 诶?”米图没有想到被突然问起这个话题, 有些为难,“可是, 按照规矩, 是不应该透露的……”
“在下是索克的兄弟, 他告诉在下,您曾经透露过一点消息给他。所以在下和主人就来找您了。”朔月立刻搬出索克的面子。
米图被吓了一跳,自己向索克透露了秘境内部的情况, 这件事情确实只有索克本人知道才对。
她揪住了衣襟上的挂坠, 纠结了许久, 最终还是妥协了。
“其实, 我记得的也不多, 大多数人出来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我也只是走运才没有忘得太多。”
夜芒星心道:傻姑娘, 就是因为你还记得一点,所以才会被这群“恐怖分子”盯上啊。
他接过朔月的话, 一脸真诚地说:“可以告诉我您还记得的那些部分吗?尤其是关于线路的部分。抱歉,我有些路痴,这对我来说帮助很大。”
米图理解地点了点头,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那一年有大约四五个孩子和我一起进去,进去之后我们很快就分开了。我记得从进入那扇巨大的银色门开始,就一直是一条路往前走。没走多远有一个十字叉口,其余的人分成两队去了两边的路,只有我还是选择的中间这条路。”
朔月突然问:“您为什么没有选择和其他人一起呢?”
米图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我也不清楚。当时,我总感觉前面的这条路上有东西在吸引着我,还没来得及和大家商量,他们就各自走了旁边的路。”
“您的意思是,其他人也是没有经过交流,就直接不约而同选择了两边的路。”朔月再次确认。
“是这样的。后来我猜想,可能他们都是互相认识的熟人吧,事先已经商量好了。只有我没什么朋友,只有自己一个人走。”
朔月微笑着说:“这么听来,您实在是太厉害了。在下听主人说秘境里危险重重、迷宫遍布,大多数的贵族子弟结伴都不一定能够走出来。您孤身一人,却取得了那一年的月之精华。”
米图惊讶地看向夜芒星:“原来是这样的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还以为大家都很轻松……”
夜芒星也摆出同款微笑,附和着朔月:“是的没错,我的父亲还存留有些微的印象,他是这么和我说的。不过您说‘很轻松’是什么意思?”
米图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带着歉意说:“其实我那天根本没有遇到什么考验,一直朝前走。遇到岔路口,就顺着直觉转弯。然后就来到了圣泉,看到了圣泉之上的精华,嗯,就带了出来。”
“……这件事情,索克知道吗?”朔月忽然问。
她摇摇头:“索克不知道。我只和他描述了我当时在里面走的线路、选择的路口,没有告诉他其余的细节。实际上,也是你们今天来了,我才知道原来我走得这么顺畅是不正常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米图尽可能地回忆着自己当时选择的每一个岔路口。
等到夜芒星主仆二人打算离开时,米图终于忍不住再次问:“是索克出了什么事情吗?”
夜芒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坐下开始就不断琢磨着该怎么样将噩耗告知对方。
朔月替他说了:“米图小姐,您最近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血族……或者人类吗?我听索克说,有人威胁他如果再出现在您的身边,就会对您不利了。”
“什么,意思?”米图一时之间无法消化这段话的含义。
朔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米图,等待对方给出的答案。
米图终于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她握住自己的双手轻轻地说:“我没有什么朋友,几乎不会有人来这边拜访。最近几个月里,除了你们,来登门拜访的就只有教堂的主教大人了。”
随着月家逐渐隐入人们的视线之外,月神教近十年来开始兴起,替代了月家的责任,管理着不夜城内许多和月神有关的事务。
每个家中常备的月神雕塑,就是由月神教所派发。
每个礼拜的圣日,各个家庭都需要至少有一名成员前去教堂,接受月神的教诲,领取洁净的圣水,洒在家中的月神雕塑上,才能保持雕塑的洁净。
而贵族们自然是由主教亲自登门拜访,送来圣水。
主教称,这是他作为侍神者应尽的义务,不可怠慢。
“这样啊,看来威胁他的人并没有出现在您的身边。”朔月笑了笑,恭敬地看向夜芒星,仿佛是等候着主人的下一步指令。
只有夜芒星知道,朔月这是催促自己快走。
这样,真的好吗?
夜芒星有些不忍心,如果现在不说出来索克死亡的消息,恐怕这位米图小姐会一直这么傻傻地等待下去。
——不,最迟在一个月内,对方就会换上新的血仆了。
夜芒星想到了吸血鬼嗜血的本能。哪怕再如何深情,也是敌不过身体的渴求。
对方会有新的血仆,然后在一年又一年中,逐渐忘记曾经有一个名叫索克的人类,不声不响地抛弃自己逃跑了。
朔月……是这么预想的吗?
“米图小姐,感谢您今天的帮助。我们也已经很久没有过索克的消息了,找到他之后一定会和您说的。”夜芒星捏着掌心。
米图深深地看着夜芒星,垂下眼眸,解下了衣襟上的挂坠:“这是他送给我的,你们带走吧。”
“……为什么?”
“我其实已经……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之前他无论在哪里,我都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索克总是这样,好像有很多自己的事情。他现在……是离开不夜城了吗?”米图笑着问。
“啊,”夜芒星僵硬地点了点头,“他说他不想连累你。”
“真好呀,我还从来没有出去过这座城呢。希望他……旅途顺利。”
“嗯。”夜芒星攥紧了手中的挂坠。
告别了米图,夜芒星和朔月跟着佣人的指引向大门走去。
凉亭里终于只剩下了一个人,米图笑意盈盈的脸黯淡了下来。
她终于失去了所有强撑起来的力气,轻轻地躺在长椅上。
她无声地流着眼泪。
一旁服侍的女仆数不清这是米图小姐今天的第几次哭泣了。
.
回去的路上,夜芒星的内心只觉得比来时更加沉重。
“血族可以感受到血仆的气息吗?可我感受不到你的。”他问着朔月。
这场面如果在外人看来,似乎有些滑稽。一个真正的吸血鬼,问着自己的血仆关于血族的常识。
“据说心意相通的主仆之间,会有这种羁绊。”
夜芒星说:“那看来我们之间的感情还很浅。”
“嗯。”
夜芒星低着头,又走出一段距离后,说:“这个挂坠也一并放在索克的坟墓里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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