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再次进入地下神庙,找到那个长辈,让他一定带我去见她,我已经看见她了,她动了,她开口说话了,她来找我了!我兴奋异常,可是当我到了门口,才明白其实用不着进去。我发现,只要我出城走进沙漠,就能够找到她。她已经在指引我去她的地方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又体验到了曾在高卢的森林发挥过的力量与速度,自从那次之后,我还从没跑得那么用力、那么快过。我出了城,来到野地里,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星星在闪耀,我走啊走,来到一座废弃的神庙,就在那里挖起沙土来。下面埋藏着一个活板门,若是一群凡人,恐怕要挖上几个小时才能发现,而我很快就找到了,我把门板掀开,这也是一般人不可能做到的。
“我沿着盘绕的楼梯和走廊前行,没有一点灯光,我怪自己忘记带上蜡烛,怪自己一看见她就激动万分,然后不顾一切追随她来到这里,就像坠入爱河一般。
“‘帮帮我,阿卡沙。’我喃喃自语。我把手伸向前方,努力使自己不要像凡人一样惧怕黑暗,这时,我就和一般人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手触到前面有个坚硬的物体。我歇了歇,调匀呼吸,稳一稳自己的情绪。然后,我在这个物体上摸索了一番,感到这似乎是一座人像的胸部、肩膀和胳膊。但它并不是一尊雕像,这个东西,它的材质比石头要有弹性。我的手探到了脸部,发现它的双唇,比身体的其他部位还要柔软一些,我吓得缩回了手。
“我几乎听到自己的心跳了。我为自己的懦弱羞愧不已。我不敢叫出阿卡沙的名字。因为我知道我摸到的是一具男人的形体。这是恩吉尔。
“我闭上眼睛,努力使头脑清醒,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可千万别转过头,疯一般地落荒而逃,这时,我听到一声清脆的爆裂声,接着,透过眼皮,我再次见到了火光。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把燃烧的火炬,挂在他身后的墙壁上,使他黑色的轮廓赫然出现在我面前,他的眼睛是活动的,注视着我的目光坦然无疑,黑色的眼珠周围泛着灰暗的光。除此之外,他没有一丝生气,手臂也垂在两侧。他和她有着相同的打扮,身上披着光彩夺目的法老衣袍,发辫上装点着金色的丝线。他全身和她一样,有着古铜色的肌肤,但是更美,就像前辈说的那样。他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我,带有一股强大的威慑力。
“她就在他身后破败的屋子里,坐在石架上,头歪向一边,双臂垂下,仿佛是一具被抛弃的尸体。她的亚麻布袍子沾满了沙土,草鞋里也积着许多,她瞪着眼睛,目光空洞无神。完全是一副死亡的姿态。
“他挡住了我的去路,宛如皇家陵墓前的一尊守墓的石像。
“就像现在,你被我带到岛上这问屋子里时一样,我一点儿也听不见他们在说话。我觉得自己差不多要当场吓死了。
“然而,她的身上和脚上满是沙土。她来找过我!她来过!“这时,有人自我身后的走廊里走来。有人正沿着通道拖拖沓沓地走动,于是我转过身,看见一个浑身烧焦的同类——只剩下一副骨架,这个家伙,露出焦黑的牙龈,尖牙扎破了干瘪焦黑的下唇。
“看见他,我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四肢骨瘦如柴,脚趾大张,胳膊每走一步都晃晃悠悠的。他艰难地向这边走过来,似乎并没有看见我。他举起双臂,开始猛推恩吉尔。
“‘不行,不行,回到内室去!’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刺耳。‘不行,不行!’似乎每发出一个音节,都要耗费他全部的力量。他那瘦骨嶙峋的双臂使劲儿推着石像。然而石像纹丝不动。
“‘帮帮我!’他对我说。‘他们移动了。
他们为什么要移动呢?快让他们回去。他们走得越远,就越难把他们弄回去。’“我注视着恩吉尔,看见这尊石像仿佛还有生命,好像不能或者不愿移动似的,我和你一样感到了恐惧。
“我眼前的这一幕变得更加可怕了,那焦黑的鬼魅一般的家伙又叫又抓,却仍然无法撼动恩吉尔。这本该死掉的家伙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而另一个却巍然不动地站立着,高贵优雅宛如一尊天神,这番景象让我实在无法忍受了。
“‘帮帮我!’那个家伙又说。‘把他弄回内室里去。把他们弄回去,他们非得呆在原处才行。’“我怎么能那么做?我怎么能把手放在这个家伙身上?我怎么敢擅自推着他,去他不愿意去的地方?“‘只要你帮帮我,他们就会没事,’那个家伙说道。‘他们会在一起,相安无事。推他。做吧。快推!哦,看看她,看她出了什么事儿。快看。’“‘好吧,该死的!’我低声诅咒,羞愧难当之下决定帮他一把。于是,我再次把手放在恩吉尔身上,开始推他,可是一点儿都没用。
这一回我的力气不管用了,而这个烧焦的家伙又是咆哮又是猛推,越发叫人烦躁。
“接着,他突然猛吸了口气,惊叫一声,骨瘦如柴的胳膊举了起来,身体也向后退开了。
“‘你怎么回事儿!’我说道,一边抑制着尖叫和逃走的冲动。不过我马上明白了。
“阿卡沙出现在恩吉尔身后。她就站在他的后面,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直看向我,我看见她的手指环在他肌肉发达的胳膊上。她那双美丽的眸子蒙着薄翳,目光空洞一如既往。
然而,是她让他移动了,于是,眼前出现了惊人的一幕,这两尊石像按照自己的意志在移动,他慢慢后退,双脚几乎没有离开地面,她躲在他身后,我只能看见她的双手、她的头顶以及眼睛。
“我眨了眨眼,试图让头脑清醒。
“他们又坐到架子上去了,两个人一块儿,姿势和你今晚在这岛上,在楼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个烧焦的家伙几乎崩溃了。他已经双膝跪下,不用解释我也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看见过他们的各种姿势,可是还从来没有亲眼看见他们移动过。而且,他也从未看见她刚才的那个样子。
“我开始明白她刚才为什么要那样,我的胸中涨满了激动。她来找过我。不过我的得意和狂喜很快被本该有的另一种感情取代了:肃然的敬畏,最后化为一片悲哀。
“我哭泣起来。我无法遏制地哭泣起来,曾经,我在坟墓里和那年老的神呆在一起,死亡降临在我身上,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这么哭过,那一回,这个诅咒,这个无比强大、无比耀眼的诅咒,降临在了我的身上。我恸哭着,就像你第一次见到他们时一样。我因为他们的巍然不动和遗世独立而恸哭,在这个狭小恐怖的地方,他们的目光看向一片虚无,他们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而上面,埃及正在灭亡。
“那女神、母亲、东西,不管她是什么,这没有思想的、沉默或是无助的祖先,正看着我。这决不是幻觉。她那大大的闪光的双眸,有着长长的黑色睫毛,正紧紧地注视着我。我又听到了她的声音,不过已经完全没有原先的力量了,只剩下思想,脱离了语言,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带我们离开埃及,马略。你们的前辈打算毁灭我们,马略。不然我们也会在这里死去。’“‘他们需要血吗?’烧焦的家伙嚷嚷。
‘他们移动,是想得到祭品吗?’这个干瘪的家伙乞求着我。
“‘去找个祭品来献给他们。’我说道。
“‘现在不行。我没那么多力气。他们又不愿意让我喝下他们的鲜血,来治愈伤口。
只要他们给我几滴,我烧伤的筋肉就能自动复原了,我体内的血又会变得满满的,那样我就能献给他们最棒的祭品……’“但是这段话有一点不老实的地方,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想得到最棒的祭品了。
“‘那就再去喝他们的血吧。’我极其自私地说。我就是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让我感到羞愧不安的是,他真的走近他们,弯下腰去,一边抽泣一边哀求他们将充满魔力的、古老的鲜血赏赐给他,这样他的烧伤才能更快愈合,他说他是无辜的,不是他把他们弃置在沙地里——而是那个前辈——求求他们,求求他们,就让他从这最初的源泉里喝上一口吧。
“极度的饥饿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剧烈地颤抖着,像眼镜蛇那样露出了尖牙,伸出黑色的爪子,向恩吉尔的脖子扑了过去。
“正如前辈说的那样,恩吉尔举起手臂,一把把这烧伤的家伙甩了出去,仰面摔在地上,然后又把手臂放回到了原来的姿势。
“烧伤的家伙啜泣着,使我更加羞愧难当。他太虚弱了,根本无法找到猎物,再把猎物带回来。是我的怂恿让他落到这步田地,也让我看清了他的孱弱。这个阴暗的地方,满地粗粝的沙土,一片萧条破败,火把发出阵阵恶臭,烧伤的家伙一边扭动一边哭泣,丑态毕露,这一切太叫人沮丧,简直难以形容。
“‘那就喝我的血吧。’我说道,看他又露出长牙,伸出手来抓紧我,我就忍不住打起寒颤。可是,我也只能这么做了第十二章
12
“等那个家伙吸完血,我吩咐他不要让任何人闯进墓穴。郑重其事地说完之后,我就匆匆出去了。至于他怎么才能把别人挡在外面,那可不是我考虑的问题。
“我回到亚历山大,冲进一间古董店,偷了两具描着精美彩绘的镀金木乃伊棺盒,还拿了许多包裹尸体的亚麻布,这才回到沙漠墓穴之中。
“我的勇气和恐惧都膨胀到了极点。
“当那烧伤的家伙把尖牙扎进我的喉咙时,我看见了一些东西,梦见了一些景象,在我们和同类交换鲜血的时候,这种事情常常发生。我看见和梦见了埃及,以及属于埃及的时代,四千年来,这片土地上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无论语言、宗教还是艺术。我第一次感到这一切情有可原,它引发了我对父亲和母亲深深的同情,在我眼里,他们已然成为这个国家的遗产,就和金字塔是埃及的遗产一样确定无疑。它使我的好奇心更强烈了,几乎成为一种信仰了。
“当然,坦白说,我盗取父亲和母亲,本来也只是为了生存。
“这一种全新的认知、全新的迷醉使我心神荡漾,我走近阿卡沙和恩吉尔,把他们装进木制的木乃伊棺盒中,我十分清楚阿卡沙愿意我这么做,可是我也知道,恩吉尔只要挥一挥拳头,就能把我的头颅砸得粉碎。
“然而,就和阿卡沙一样,恩吉尔也屈从了我。他们愿意我用亚麻布把他们包裹成木乃伊,再放进形状优美的木棺,棺盖上描画着别人的脸庞,镌刻着无数对死者进行教诲的象形文字,他们愿意我带他们去亚历山大城,而我正是这么做的。
“我两只胳膊各夹着一具棺材离开了墓穴,把那惶恐不安、形同鬼魅的家伙留在了身后。
“我到了城里,为了合乎礼仪,我雇了些人,把木棺四平八稳地运送到我的屋子去了,然后,我把他们深深埋进了花园,一边埋一边向阿卡沙和恩吉尔大声解释,不会让他们在地下呆得太久。
“第二天夜里,我生怕自己离开他们太远,就在离花园不到几码的地方捕杀猎物。
然后,我派遣奴仆们买马备车,准备沿海岸旅行至奥伦特斯河上的安提克,我认识并且喜欢这个城市,那里应该会很安全。
“正如我所担心的,前辈很快出现了。其实我正等着他呢,在幽暗的卧室里,我像罗马人那样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盏灯,手里拿着一本旧的罗马诗集。我担心他也许能猜到阿卡沙和恩吉尔在哪里,于是,我在脑子里故意想象着虚假的情景——我想象自己把他们密封在了大金字塔里。
“我还在做关于埃及的梦,这也是那烧伤的家伙传递给我的:在这片土地上,法律和信仰经过漫长的岁月仍然一成不变,而且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古老,当希腊还是一片黑暗,罗马还不存在的时候,这片土地上就已经有了图形文字和金字塔,有了地狱判官俄塞利斯和生育繁殖女神埃希斯的神话。我看见尼罗河的泛滥。我看见山峰耸立,山谷蜿蜒。我看见时间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这个梦并不仅仅来自那个烧伤的家伙——它也是我在埃及的全部所见所闻,是一种万物皆发端于此的感知,这是我在成为父亲和母亲的子民之前很久的时候,在书本上了解到的,而现在,我正打算带走父亲和母亲。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把他们托付给你!’前辈一出现在门口,就对我说道。
“他穿着亚麻布短袍,在我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凶相毕露。灯光照在他的秃头上,照在他的圆脸以及暴突的眼睛上。‘你怎么敢带走父亲和母亲!你对他们干了什么!’他说。
“‘是你把他们放在阳光里的,’我回答,‘是你想方设法要毁灭他们。你才是那个不相信古老传说的人。你就是母亲和父亲的守护者,而你欺骗了我。是你造成了世界各个角落,我们同类的毁灭。是你,而你欺骗了我。’“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他觉得我骄傲得简直不可思议。我也这么觉得。可那又如何?倘若他能够烧死父亲和母亲,在他烧死他们的时候,他就有力量把我也烧成灰烬。
可是她来找的是我!是我!“‘我那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他这时说,额头青筋暴跳,双手紧握成拳。他想要威胁我,那样子就像一个高大秃顶的努比亚人。‘我以所有神圣的名义向你发誓,我那时并不知道。而且,你根本不了解那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一年又一年,十年、二十年,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就这样守护他们、照看他们,而我的心里却明白,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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