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加利福尼亚州是萨克拉门托。”
几台照相机摆在测试室,一位主持人轻声说:“现在我们即将旁听的场景,每天都在美国大地的各个角落重复出现。一位德高望重的华人老奶奶——姬太太——在美国生活了九十年,她现在想要通过公民身份考试。姬太太,祝您好运!”
玉珍听到人家以这样的方式提起自己的名字并没反应过来,她看看摄像机,曾孙子急急说道:“看这边。这里才是测试官布雷穆斯泰德先生。”一位主持人宣布了华盛顿来的贵客的身份。灯光调整了一下,玉珍紧张得冒了汗:第一次在镜头前亮相的布雷穆斯泰德先生是个拙劣的演员,他用矫揉造作、故作亲切的语气问道:“现在,告诉我们,姬太太,我们国家的国父是谁?”
移民局的翻译把问题用客家话抛给老太太,香港和艾迪都把握十足地笑了,五洲姨娘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然而一阵沉默。摄像机纷纷停止拍摄,布雷穆斯泰德先生有些发窘,客家语翻译耸了耸肩。
“五洲姨娘!”艾迪用沙哑的声音轻声地说,“您知道答案。咱们的国父!”
“不许作弊!”布雷穆斯泰德不悦地说,“本次考试必须诚实。”
“我没有作弊。”艾迪辩解。
“他什么也没说。”客家话翻译用英语说。
“好了!”布雷穆斯泰德没好气地说,“不许作弊。这个问题是,姬太太,”他的声音突然又变得嗲声嗲气的,“我们的国父是谁?”翻译又用客家话翻译了一遍,玉珍还是没有回答。香港痛苦万状地瞪着祖母,手指头放在嘴边开合了几下,提示说:“看在上帝的份上,说话呀。”
对于苍老的玉珍来说,这个动作夸张到令她无法理解。她的一生都在追随别人:最初是英勇神武、头颅被挂在村里台子上的父亲;然后是那看不起自己有一双大脚的原住民丈夫;再接下来是怕她得了麻风病的孩子们;然后是拒不接受包括她在内的一切东方人的美利坚合众国。现在,玉珍要什么有什么,可她却偏偏说不出话来。她听不见人家问的问题,看不清身旁的人,她的一切感觉都麻木了。然而她的内心却体验着某种神圣的感觉,某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正在悄悄溜走,于是她抬起头,带着无声的焦虑看着周围的人。
她看见笑眯眯的布雷穆斯泰德,他已经紧张得快要尿裤子了,巴望着玉珍好歹能说点什么,好让自己出现在随后的镜头里。她看见年轻有为的艾迪正在给她传答案。她看见坚定的香港,香港现在肯定在为自己祈祷,祈祷她能够拯救家族的荣誉。接下来,玉珍越过香港的肩膀,看见一幅蚀刻画,画中人是一位早已死去的英雄,有着坚毅的下巴,戴着三角帽,这时,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客家语翻译最后一次焦急的提问:“姬太太,告诉他,谁是我们这个国家的创始人?”仿佛是感情的堤坝打开了闸口,玉珍站起身来,指着乔治?华盛顿的蚀刻画,用尽力气大声说:“是那个人!”
她一开口便停不下来了:“阿拉巴马州的州府是蒙哥马利;亚利桑那州是菲尼克斯;阿肯色州是小石头城;加利福尼亚州是萨克拉门托……”
“告诉她够了!”布雷穆斯泰德喊道,“我还没问呢。”
“摄像机不要停。”拍摄导演也大声说。
“你!”香港朝翻译喊道,“接着翻译。”
“立法机构通过法律,”玉珍大声说,“行政机构负责执行,司法机构裁决它们是否违反宪法。”
“够了!”布雷穆斯泰德喊道,“告诉她,别着急。”
“《权利法案》规定人有信仰自由和言论自由,”玉珍接着说,“军队不得搜查我的房屋。任何人不能以粗鲁的方式对待我。”她决心一点不漏地说下去,以防止别人做出对自己不利的决定,“国会为两院制,”她固执地说下去,“分别为参议院和众……”
她离开移民局大楼的时候,手里拿着美国公民的身份证明,等在外面的姬家人一片欢腾,她开心地从他们中间走过,跟每个人打着招呼,问:“你叫什么名字?”他们回答后,玉珍便知道他们谁是谁了。她把庞大的家族中的成员一一对号入座之后,才觉得他们其实既不是客家人也不是原住民,因为在夏威夷,这些古老的名字已经烟消云散了,所有乘坐“迦太基人”号来到这里的人们都被重新改造成一个新的群体。她想得没错,姬家人甚至不能算作华人:他们是美国人,现在玉珍自己也是美国人了。她站在香港的汽车旁边,口中喃喃道:“有了公民身份,这世道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但这些美好的词语并没有把焦虑的心情从香港的记忆中抹去,当时在测试室,他的五洲姨娘一言不发地呆坐着,像个中国的农村老太太。现在,香港低头看着玉珍的美国公民文件,方才的烦躁又浮现在心头,香港有些性急地说:“哦,五洲姨娘!你拿的这份文件根本不对。”他从她手中拿过那份文件,给她看那上面写着的陌生名字:查玉珍。但是当他把这个名字大声读给她听的时候,玉珍却十分镇静执拗地说:“我告诉那个好心人:‘既然我是美国人,你就得在文件上写上我的真实姓名。’”她一头钻进汽车,俨然一位完成了伟大旅途的小老太太。
入夜,为了公民身份折腾了一天的玉珍疲惫至极,她点燃油灯,脱光衣服,仔细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麻风病症状。手臂上没有肿块;手指完好无损;脸没有变形;双腿干干净净。她舒了口气,把油灯放在地上,好检查自己的一双大脚,天亮时,香港就是在那里发现了玉珍,枯瘦赤裸的尸体只剩了一把骨头,旁边放着一盏噼啪作响的油灯。
第十一章
几千个曾被法律排除在外的东方人取得了公民权和投票权,劳工们也争取到了新的权利。豪类们悲哀地看到,他们在夏威夷为所欲为的好日子已经到了头。对此感觉最强烈的,莫过于霍克斯沃斯?黑尔,他仿佛在迷雾中胡冲乱撞:他理解不了性情捉摸不定的女儿,也没法跟妻子交流,妻子的脑子好像着了魔,一会儿说东,一会儿道西,毫无逻辑可言。最后他遇上了1953年的凤梨危机,这一次,夏威夷看上去岌岌可危。
人们最初注意到这场危机,是考爱岛的一名鲁拿查看遥远的田地的时候,发现所有应该长势正旺的蓝绿色植物却呈现出病态的黄色。那人立刻想道:“一定是哪个该死的笨蛋忘了喷防线虫的农药了。”但是查询了记录之后,他却发现田地已经喷过了防止线虫的农药,于是堡垒集团聘用的一位凤梨专家马上乘飞机过来查看了那些病恹恹的植物,说:“这不是线虫,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到了下一个礼拜,一度茁壮成长的植物纷纷歪向一边,好像被体内的敌人吸走了元气,但是植物外表没有伤痕,没有虫卵,什么也没有。植物学家着了慌,给火奴鲁鲁打电话。整座岛上星罗棋布的凤梨田全都开始显出类似的症状来。
如果说凤梨行业就此陷入恐慌,显然太轻描淡写了。狂乱的恐惧席卷了红土地上的农田,影响了堡垒大街的办公室。恐惧情绪首先袭击了霍克斯沃斯?黑尔,因为H&H公司的大笔财富都依赖凤梨种植,而唯他马首是瞻的休利特家族产业和J&W公司比他还禁不起冲击。一年的损失就可能超过一亿五千万美元,而植物学家们完全摸不着头脑,弄不清他们那些值钱的作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位英国风云人物希林曾成功地击退了粉虫和线虫,可他早已不在人世,可研究人员还是翻阅着他的记录,试图找出他是否对未来留下过只言片语的担忧。然而希林只打过一个比方,这位成天醉醺醺的专家没有留下任何连贯的文件,也没有任何参考资料。一天夜里,希林死在考爱岛上一座贫民窟里,直到他身亡,护士们才认出他是谁。不管怎么说,植物学家们把希林有关凤梨的所有记录翻了个底朝天,只弄明白了这毛病与铁元素无关,与害虫无关,与线虫也无关。对于目前的疫病,他们一无所知,只知道成千上万的凤梨苗看上去好像真的是没救了。
绝望之中,霍克斯沃斯?黑尔建议:“我们知道现在不是染了某种看不见的细菌,就是缺乏某种化学元素。看上去不像是病毒的问题。那么就是后者了。我十分愿意给岛上的树苗都喷上药。问题是,喷什么呢?”
一位耶鲁大学毕业的年轻化学家建议道:“我现在一直在分析有关凤梨的所有成分。咱们可以调制一种喷剂,里面包含所有可能缺乏的元素。先不管青红皂白喷一通再说。同时,你的手下可以分析一百株死去的树苗和一百株没有患病的树苗,这样你也许就能发现是缺了什么元素。”
年轻人配制了一种绝妙的、什么元素都有的溶液,并把这东西喷到一株奄奄一息的树苗上。仿佛施了魔法似的,这树苗如饥似渴地吸收了溶液中某种微量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元素,两天之内就重新变得挺拔茁壮,颜色也恢复了正常。这是凤梨种植历史上最神奇的发现,当天晚上,几个月来,霍克斯沃斯第一次睡了个好觉。到了早晨,他的董事会问他:“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树苗起死回生?”
“谁也不知道。现在咱们就得弄个水落石出。”
他对科学家们进行了一番激励,接着他们从神奇溶液中去掉了一种又一种成分,然而不管怎么喷洒,那些树苗的反应都相当激烈。后来有一天,当喷下去的溶液中不含锌元素时,那些植物又开始显得有气无力了。
“锌元素!”黑尔喊起来,“谁他妈的能想到给凤梨土加上锌元素啊!”
谁也没想到,但是多年以来的不断耕作和对土壤施加的化学肥料一点一滴地耗尽了其中的锌元素,却没有人意识到锌元素的存在,而到了某个程度,缺乏锌元素的植物终于支撑不住了。
“还有什么其他化学元素快降到警戒线了?”黑尔问。
“不知道。”科学家们回答,但黑尔的谨慎性格提醒他,如果锌元素不知不觉地从土壤中消失,那么其他微量元素也一定会产生同样的情形,于是他推行了一项可能是整个农业历史上最为复杂的研究活动:“咱们得拿这片著名的夏威夷红土地当作一家银行。我们从中提取出数量庞大的元素,例如钙元素、硝酸盐化合物和铁元素,这些很容易得到补充。然而我们似乎也不断地从中提取少量的锌元素这类物质,却没能将其补充回去。从今天开始,我希望对从凤梨田里长出来的一切物质中的每一种化学成分进行分析。如果我们从中吸收了一吨硝酸盐化合物,那么我们就得补充一吨回去。如果我们从土壤中吸收一百万分之一克的锌元素,我们也得把同样的数量补充回去。这块神奇的土壤就是我们的银行。咱们绝不能再透支这个账户了。”
科学家研究了土壤中流失的化学成分,结果十分奇特:锌元素、钛元素、硼元素、钴元素和许许多多其他种类的化学元素,它们在土壤中的含量极低,然而它们一旦消失,凤梨苗便会枯萎死亡。广大的种植园里的土壤成分一夜之间重新恢复了平衡,拯救了整个夏威夷经济。霍克斯沃斯?黑尔曾拒绝向线虫投降,也拒绝向微量元素的流失低头,然而他却突然对夏威夷这片广袤的凤梨园产生了一种想法:没有人能立刻说出菲律宾人、韩国人,或者挪威人到底做出了多少贡献,但如果任何人从夏威夷偷偷拿走了社会上这些最微不足道的人群,也许人类社会的果实也会开始凋零枯萎。黑尔久久地站在他的田地边上,思考着这个新的想法,随后他便用全然不同的视角观察着菲律宾人和葡萄牙人。
“这些人注入了什么样至关重要的元素,使我们的社会得以保持健康?”他时常思考。
当姬香港在堡垒集团各种各样的董事会里工作过一段时间,度过了试用期之后,发生了一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他被叫到哈珀法官的会议室里,这位法官的太太是霍克斯沃斯家族里的一位姑娘,姬香港被那位一丝不苟的得克萨斯人教训道:“香港,法官们决定,任命你为玛拉玛?卡纳克阿庄园的信托人之一。”
香港吓得倒退一步,好像这位好心的法官用一根皮鞭猛抽了他的脑袋似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用申请就被任命了?”
“是的,我们认为,夏威夷的商业、政治正在越来越多地落入我们的东方兄弟手里,必须采取某些措施来适应这个现实。”
尽管香港对于堡垒集团和它盘根错节的各种机构抱有十分悲观的态度,但他显然对这一委任感动不已。因为他知道,晚报上报道这一事件的时候,夏威夷革命所带来的影响范围再也不会被忽略了。日本政治家接管了立法机构,唯一仅存的旧秩序只剩下了庞大的信托产业,对于堡垒集团来说,主动撤出这一行业是一个十分重大的事件。因此香港不由得拿出完全坦诚的态度,他想确定哈珀法官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
“对这种姿态,本人十分感动,哈珀法官,”他诚心诚意地表达了自己的谦卑之情,“我猜您知道,作为这样一个董事会中的首位华人成员意味着什么。各位法官赋予我一种殊荣,使我铭记终生。但你们是否明白,我在土地契约制度上的一贯立场?还有租约制度?还有,那些未能有效利用土地的产业,是否应该对其进行重组?你明白所有那些事情吗,法官先生?”
大个子哈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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