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花这个时间,目前,夏威夷不会再给你们提供费用!”这个决定让他十分难过,其中涉及到了他的小女儿朱迪。“你不能再上声乐课程了。”他告诉女儿,看到她乖乖听从命令,香港难过极了。
接着,一切本来已经够不顺利了,香港却偏偏听说了一个晦气的消息:美国大陆一家十分有名的私人侦探公司正在调查他。这条传言是从秦家听来的,人家问了他们很多关于房地产行业的问题,谁也不知道这次问话是为了什么。几天之后,一个叫作路?秦的突然想到:“上帝啊!每一个问题都是有关姬香港的!”他随即觉得有责任把这个外围的消息透露给朋友。
香港的第一个反应是:“收所得税的家伙们在调查我!”但是又一转念,他放下心来,这是不可能的,政府绝不会使用私家侦探机构,他们自己就有很好的警察。然而这个结论却让他比以前更加茫然,他渐渐开始怀疑“堡垒”是不是已经推测出他扩张太快,正在收集证据好把他一劳永逸地排挤出去。他判断背后的主使可能就是霍克斯沃斯?黑尔。
诡异的是,他的第一批关键证据并不是来自华人——虽然华人的确十分擅长拼凑零零碎碎的事实——而是从他的朋友酒川龟次郎那里得到的。粗壮的矮个子龟次郎有一天下午旋风似的闯进来,进门就说:“香港,你最好小心点,我想你有大麻烦了。美国大陆有探子到这里来,打听你的事,问我是怎么拿到地的。说不定过会儿他会到H&H总部去。”
“这个侦探,他没有理由骚扰你,龟次郎,”香港安慰他说,“咱们的买卖绝对不会有问题。”
“到底怎么搞的,他们抓住你偷税了?”
“我的税金没问题。你的呢?”
“我的也没问题。”龟次郎让他放心。
“那你不用担心,龟次郎。我来操心。这件事只与我有关。”
“你有什么特殊的麻烦?”日本人问。
“其实每个人都随时可能会有麻烦。”香港让他放心。
话虽这么说,可香港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惹了什么麻烦。接下来的几天,他听了不少消息说有侦探在活动:人家把他方方面面的生意摸透了。可他本人倒一个侦探也没见着。香港只知道:“有个人对我的生意了解得跟我自己一样多。他直接通报霍克斯沃斯?黑尔。”他晚上睡不好觉了。
从另一个方面讲,这些都是令人兴奋的消息,除非香港和祖母的研究得出了错误的结论,否则夏威夷肯定即将开始一轮令人咋舌的发展。机场不再限于军用,将要承载成千上万的游客来到夏威夷,有很多新的旅馆就要开起来了。繁荣时代一开始,建筑商们就会跑来找香港,因为土地全都控制在他手里。香港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名奥林匹克运动会前夜的跑步好手,他面临着一场考验,而对手是自己从未谋面的运动员:他是个行家,他做了高度的戒备,愿意把赌注压在明天的好运气上。即便如此,香港仍然采取了预防措施,和祖母议论那几个侦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祖母对香港说:“这些年,咱们必须坐稳当了。等待,再等待。事情总是很困难。任何傻子都能采取行动,但是唯有聪明人会等待。在我看来,如果有人要花这么多钱调查你,那说明要么他非常怕你——这是好事;要么他正在掂量是不是要跟你联手——那说不定更好呢。所以你现在必须一等再等。让他们先行动。如果他要跟你斗,你多等一天,就多强壮一分。如果他要跟你联手,你多坚持一天,他的成本就更高一分。等着吧。”
因此,在1946年的大半时间,香港都在等待,然而他心里并没有祖母那么有把握。每天都有堆积如山的信件折磨着他,他会坐在那儿,盯着那长条形的信封,心里猜测其中可能会装着什么样的坏消息。他特别怕电报。但是他一边等待,一边积聚了力量,到了年底,他的头脑变得清醒了很多,他的财力更加惊人,香港开始变得越来越像是社会学家们所说的“黄金贵族”了。
香港认为自己是纯种的华人,因为他的祖上只与客家姑娘联姻,虽然有很多姬家后人有着夏威夷、葡萄牙和菲律宾血统,但他本人并非如此,对于这一点,他感到相当自豪。当然,在姬氏会过去进行的一系列冒险活动中,香港的祖先中混入了不少蒙古血统、满洲人血统和鞑靼人血统,再加上17世纪初的战争中混入的日本血统,他的一位先人还曾在814年到过朝鲜半岛,因而给香港注入了一些高丽血统,后来又从某些自公元前四千年开始便在南部中国流浪的部落那里继承了几种乏善可陈的血统。但是无论如何,姬香港都认为自己是血统纯正的华人,他才不在乎“血统纯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1946年,酒川茂雄刚好是23岁,风华正茂,已经是一名美军上尉了。他身高五英尺六英寸,身材偏瘦,体重一百五十二磅,他不戴眼镜,比起矮墩墩的、看上去有些笨手笨脚的农民父亲,茂雄的身段要灵活得多。他长着一张英俊的面孔,五官笔挺,轮廓清晰,一口十分健康的牙齿,但是他最突出的特征还是机智敏捷,无论被要求执行什么样的军事任务,茂雄都能表现出这种特点。茂雄得到的几枚军功章底下写着三条说明,嘉奖了他那超出预期的勇气。其实,这几枚奖章表彰的是他出色的预判能力。
在卡皮奥拉尼大街举行的胜利纪念阅兵式上,酒川茂雄上尉走在第三纵队,前面是旗手纵队和上校纵队。他那军旅生涯中变得坚硬的双脚轻快地跨过沥青马路,习惯了负重的双肩略微有些后仰,这使得他的下巴微微上扬,细细的日本人的眼睛向上越过过去被人瞧不起的日侨区。然而,当他听到雷鸣般的欢呼声,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驼背的母亲和矮墩墩的勤勤恳恳的小个子父亲时——他们终于得到了人们的接纳——茂雄觉得他的奋斗都是值得的。忠雄牺牲在意大利战场,壮实的橄榄球中卫酒川实也被埋在了法国。五郎因为要协助指导占领日本而没能出席今天的会场。全家人再也不能团聚了。酒川家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当阅兵队伍走过酒川家的上一代和其他日本人曾含笑流下眼泪的地方时,游行队伍抵达了妮奥拉妮的旧宫殿,那是夏威夷政府所在地。在酒川茂雄看来,他头一次觉得日本人可以像任何其他人一样走进这座大楼。“这是我的家乡。”他边走边想。
当他结束阅兵回到家里,看见墙上挂着的死去的忠雄和实的照片,却用双手捂住脸,喃喃说道:“如果我们日本人最终得到了自由,那全是你们的功劳。耶稣啊,多么惨痛的代价!”
因此,当茂雄的父亲还沉浸在军队生涯的兴奋中,用手抚摩着他的军功章,用英语说“就跟我以前告诉你的一样,他们找不到比日本人更好的士兵”时,茂雄觉得无地自容。
“我并不勇敢,爸爸。我只是碰巧知道下一刻将要发生的事情。”
“你知道了,怎么不逃开呢?”龟次郎问。
“我是日本人,所以我必须留下。”茂雄说,“逃走的危险太大。我硬生生压住了恐惧,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给我发勋章的。”
“全日本都为你骄傲。”龟次郎用日语说。
“我很希望天皇也能这么想。”茂雄笑道,“因为我就要去帮助他统治日本了。”
茂雄的母亲用日语厉声说:“你不会再去打仗了吧?五郎已经去了日本,我每天晚上都求神拜佛的。”
“不会再有战争了!”茂雄热情地说,用双臂热烈地搂着母亲,“我不会再有危险。五郎也不会。”
“不会有战争?”酒川太太问,吃了一惊,“哦,茂雄,你没听说吗?石井先生说……”
“母亲,不要再拿那个疯狂的石井先生的胡说八道来烦我了。”
不管怎么说,酒川太太还是叫来了女儿和石井先生,那瘦小的劳工领袖小心翼翼地检查门口,以确保没有豪类在刺探,然后他拉上所有的窗帘,用日语小声说:“我上个礼拜告诉你们的全是真的,龟次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们千万别再把第二个儿子派到日本去了。他会像五郎一样送了命的。我们听到的一切事情都是谎言。日本正打着胜仗,随时有可能进攻夏威夷。”
茂雄觉得自己的脑子要错乱了,他拉住礼子的手问:“姐姐,你相信你丈夫的胡说八道吗?”
“不许说这是胡说八道!”石井先生用日语发起脾气来,“你的脑子里灌满了谎话。日本正打着胜仗,正在积蓄力量。”
“礼子!”弟弟不肯让步,“你相信这些胡说八道吗?”
“你得原谅我的丈夫,”忠诚的妻子说,“他在会上听来了各种奇怪的消息……”
“什么会?”茂雄追问。
那天晚上,石井先生和茂雄的姐姐带他来到会场。他们带着茂雄来到努乌阿努大街西边一间正在召开会议的小屋,主持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日本人。那是一位激进的宗教领袖,最近刚刚从集中营释放出来。他正在用日语喊着:“他们口中的广岛全是一派谎言。那座城市完好无损。东京也没有遭到焚烧。我们的军队正在新加坡和澳大利亚。日本的力量空前强大!”
观众专注地听着,茂雄看到他姐夫石井使劲儿地点着头。这时候,茂雄不凑巧拽了拽姐姐的衣袖,被发言人看见了。“啊!”他喊道,“在咱们中间有一个密探!一条敌军的脏狗。你,石井太太?他是不是要告诉你,日本要输掉战争?别听他的!他是被美国人带来的!我告诉你,他是个扯谎精,是个密探!日本赢得了战争!”
茂雄明知不妥,却不得不承认很多听众不仅听信了那套疯狂的骗人鬼话,而且打心眼儿里愿意去相信。集会结束后,很多上了年纪的人朝着茂雄遗憾地笑了笑。茂雄曾经对日军作战,这些人希望天皇的军队登陆之后能对茂雄好一点,因为茂雄很有可能是因为受到了诱骗才做出那种叛国行为的。很多夏威夷男孩都是这么上当受骗的。
茂雄头昏眼花地往家走去。他再也不想理睬石井先生和那群可悲的傻瓜了。走了几步后,他又改变了主意。茂雄登上一辆公共汽车,来到火奴鲁鲁中心,他思考了一会儿接下来的行动,然后走进警察局,说想见见侦探。接待他的豪类认识他,对他得到的勋章表示祝贺,但是茂雄笑道:“我得告诉你一件事,然后你就会拿走这些勋章了。”
“怎么了?”
“你听说过协会吗?‘必胜会’?”
“你是说老是嚷嚷着日本必胜的那帮混账?听说过,我们盯他们盯得很紧。”
“我刚参加了他们的集会。上尉,我可吓得够呛。”
“在老传教士学校后面那座小屋?”
“是的。”
“我们定期检查。托尼,咱们今天不是派人到那座小屋去了吗?”
“咱们的人今天懒得去。”助手说。
“那些人都疯了。”茂雄反对。
“真可悲,”侦探同意,“可怜的老浑蛋,他们一心想着日本不会遭到进攻,那帮煽动者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但是他们也没什么害处。”
“你不把他们抓起来吗?”茂雄问道。
“当然不会,”侦探笑了笑,“我们在火奴鲁鲁有六组人马,定期巡视,日本‘必胜会’的人给我们找的麻烦是最少的。有一个团体想谋杀李承晚。还有一个想谋杀蒋介石。另一个团体专骗老太太,每个月的头一天,他们就说世界末日要来了,把她们的钱全骗走。去年我们还遇到一对夫妇,他们每个月初都为第二次基督降临做准备,一连准备了十一个月。所以那些疯狂的日本人只是乱象中微不足道的一丁点儿。”
“但是他们怎么会相信那些报纸的报道和新闻呢?还有那么多去过日本的人?”
“茂雄,”侦探说,把两只手“啪”的一声直直地拍在桌子上,“你怎么能连着十一个月相信基督要降临到努乌阿努的帕里山上来了?被愚弄一次也就算了,可不能连着上十一次当啊。”
终于到了茂雄要离开的时候,他要乘船远赴日本,在麦克阿瑟将军手下工作。母亲抹着眼泪说:“要是你一到日本就打仗,你就别下船,茂雄。”说完,母亲又想起更重要的事情,便告诫他,“不要娶北方女人,茂雄。我们可不想在家里有个‘哧哧’说话的姑娘。我也不中意东京来的姑娘,她们花钱没数儿。要是你娶了九州岛的姑娘,你父亲和我可不高兴,她们跟广岛人处不来。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许娶冲绳人,或者任何有可能是贱民的女人。你最好还是找个广岛姑娘。那种姑娘靠得住。但是不许找城里人。”
“我并不认为美国人在广岛会受欢迎。”茂雄静静地说。
“为什么?”母亲反问。
“那炸弹爆炸之后,美国人会受欢迎?”茂雄问。
“茂雄!”母亲惊奇地说,“广岛完好无损哪!石井先生对我保证……”
酒川茂雄跟其他要前往东京的部队会合后,穿过火奴鲁鲁的商业中心区,来到即将把他们送往横滨的港口。这时的茂雄还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令人心动的小伙子。他有着钢铁般的头脑,一次次对抗德军的战役加上满脑子对日本的偏见使他变得愈发固执。他靠着个人的意志无往不胜,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证明自己的勇气。然而那一天,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茂雄只有二十三岁,还没有从哈佛大学取得律师资格,但他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