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再追问一句:“你知不知道一个苗条的长发姑娘,十五六岁,住在山边。叫特哈妮。”
有一次,他遇到了一艘护航驱逐舰上的上校指挥官,他认识特哈妮。那驱逐舰军官说:“那姑娘棒极了,舞跳得像天使。她是岛上第一个跟美国人生下孩子的姑娘。”
“是男孩吗?”黑尔问。
“是,她把孩子送到莫皮蒂岛去了。她那里的姑娘没办法抚养美国孩子,而那座岛又想要一个。”
突然间,在烟雾缭绕的酒吧里,霍克斯沃斯?黑尔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在环礁湖旁跳着舞。他仿佛看到,在蔚蓝的水面上有一艘古老的双壳独木舟。他想:“我永远是波拉岛上的一分子,我儿子就在那座群岛上。”这段回忆消失,霍克斯沃斯仿佛听到姑娘悲叹:“岁月匆匆,很快我们就做不成游戏了。”
最后,黑尔在南部海域的访问,除了特哈妮和那婉转的磨椰子的小调之外,他还不断地回忆起跟斐济拉图?萨拉卡爵士之间的对话。黑尔在各个方面比较夏威夷、斐济和塔希提,并得出了一个不可动摇的结论:“除了一个方面之外,我们美国人在夏威夷各个方面都优于英国人在斐济或者法国人在塔希提的所作所为。健康、教育、建筑,创造新财富……我们真正做到了遥遥领先。在将东方人融入社会生活这一方面,我们则领先得太多,根本没有可比性。但我们任由夏威夷人失去土地,失去语言,也失去了他们的文化,在这一方面,我们疏漏不断。我们本可以既做到尽善尽美,同时又保护夏威夷人。”但是,只要黑尔想到这一结论,他就会想起目前担任州参议院主席的乔?汤姆?查,他有一半夏威夷血统,一半华人血统。要不他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一年的选美冠军,海伦?福田,一半夏威夷血统,一半日本血统。再不然就是想起数不清的姬家人,看来整个珍珠港的管理工作都被他们包下来了,这些人大多是夏威夷和华人的混血儿。“也许我们在夏威夷取得的成就,将是斐济或塔希提永远无法企及的。”总而言之,黑尔这次旅行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为传教士们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
第十七章
战争刚打响时,夏威夷的日裔小伙子们就被从战斗单位里撵了出来,预备役军官训练营也不要他们了。岛上都在传说,事情到这一步就算结束了。“日本佬不可信,所以我们把他们全赶走了。”一个将军如是说。
但让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些日裔青年怎么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决定。他们像是一把冷厉的日本军刀,他们低眉顺眼、一声不吭,然而却带着骇人的力量。他们自认为是美国公民,为了使自己能够行使完整的权利而奋斗。“我们要求行使为心爱的祖国战死的、不可剥夺的权利。”他们说,如果有人问酒川家的孩子,这话从何说起,他们会回答:“我们在麦金利学校和普纳荷学校得到了公正的对待。我们学到了民主的含义,我们要坚持自己的权利,并捍卫它。”
日本青年组织了一个委员会,开始不断对军官们进行抗议,并写了一条又一条请愿标语。有一条出自五郎之手:“我们是忠诚的美国公民,在此国运危急之时,恳请给予我们保卫祖国的权利。倘若你们认为,抗击日军时不能信任我们,请至少让我们去欧洲战场,那里无需顾虑这个问题。”委员会去见将军、中将、总督还有法官。“我们愿意承担一切你们分配给我们的任务。我们不要工资。我们必须得到准许,来证明自己是美国人。”
日本青年千辛万苦地争取了十一个礼拜,却收效甚微。之后,因为三个酒川家的孩子是普纳荷学校的学生,他们才得以见到一位杰出的夏威夷人,也是整个20世纪夏威夷最为杰出的人物。他的名字叫作马克?惠普尔,生于1900年,其父就是当年下令烧毁中国城的医生,其曾曾祖父就是让夏威夷皈依了基督教的约翰?惠普尔。这位马克?惠普尔本人毕业于西点军校,目前担任美军上校。他负责的大部分事务都不在夏威夷,最近刚被委任为对日本问题进行协助的高级指挥。华盛顿认为,他到了夏威夷之后就会迅速组织所有的日本人——这帮人全不可信——遣送到内华达州或莫洛凯岛的集中营。人们都说:“这当然包括所有那些黄皮肤的杂种们,他们已经渗透到298团和当地的预备役军官训练营里去了。”
结果马克?惠普尔上校让所有的人大失所望。他来到夏威夷时大权在握,罗斯福总统认识他的家族,亲手将这个权力交托于他。马克到达后并未急于下达任何命令,也没有显示出任何傲慢的态度,而是抓紧时间做了几件实事。他叫来开会的第一个人是联邦调查局在火奴鲁鲁的负责人,正如惠普尔所料,对方报告说:“到目前为止,根据经过核实的情况,所有的间谍行为都是由登记在册并经过正式任命的日本领馆官员进行的,他们全都是日本公民。”
“这么说,海军部长急吼吼地报称珍珠港遭到了本地日侨的背叛,这全都是胡说八道了?”惠普尔问道。
“是的,但情有可原。那些过度焦虑的将军们给他报的信儿。现在他们明白过来了。”
“到目前为止,可曾出现过任何叛国行为吗?”惠普尔问。
“恰恰相反。日本青年看起来热血沸腾,非要穿上军装不可。前两天这里就来了两个,都是好小伙子。被赶出了预备役军官训练营,现在想要我们把他们当作工兵什么的使用。他们愿意白干活不拿钱。”
“你有他们的名字吗?”
“在这里。”
惠普尔上校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张纸。
“我可以对你许诺,你对我下一个问题的回答不会记录在案。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有没有绝对把握,说当地日本人完全没有牵涉进任何形式的颠覆活动?”
“我可以完全肯定地说,没有一桩颠覆案件。”联邦调查局官员说。
惠普尔敲着手指头:“我想看看那些名字。你可否把那几个男孩子带进来?”
那次会见的结果是组成了大学生必胜志愿队,简称V.V.V.。酒川忠雄和酒川实成为首批队员。V.V.V.中全是日本人,都是最聪明、最具有爱国热情的少年。他们预见到美国日裔同胞们的未来都将取决于自己在这次对日作战中的表现,于是一致决定,如果被人家神经过敏地取缔了武装,就带上铁锹。他们挖粪坑,跟在白人士兵后面打扫卫生,修建桥梁。他们不厌其烦地承担一切琐碎的零活儿。他们什么都干,每个月只拿九十美元,而豪类同学和华人同学给政府在珍珠港搞点民事工程就能拿到十倍于他们的报酬。忠雄告诉惠普尔上校:“我们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证明我们是美国人。”
提议成立V.V.V.的正是惠普尔上校。此举招来很多下属军官的非议,但上校却说,他奉的是罗斯福总统的特别命令。为了看看到底该拿这些日本人怎么办,他打算尝试一切可能性。当他接下来提议,不准将日本人驱逐到莫洛凯岛或任何其他地方的集中营去的时候,手下人都炸开了锅。
“你的意思是说……”一位来自南卡罗莱纳州的上将怒吼道。
“我的意思是说,长官,这些人都是忠诚的美国人,把他们弄到集中营去毫无意义。”
“为什么,见鬼,加利福尼亚州已经给咱们做出了示范,该如何处理这些叛国者。”
“加利福尼亚州怎么做是他们自己的事。在夏威夷这里,咱们不能那么做。”
“上帝啊,惠普尔!你太出格了!”
但马克?惠普尔未曾对自己设定的路线有过一丝动摇。当他自己家族的校友们警告他说:“有不少关于你的非议,马克。军方的人说你正在毁掉自己的事业和前途。”他却答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承担着只有我才能承担的特殊重担,我选择不盲从任何流言蜚语。因为我要提出的建议,将把整个军事基地撕成两半。你们最好让紧张的神经坚强起来。”
他提出了这样的建议:“我认为最好能马上成立——就这礼拜——一支全部由日裔夏威夷小伙子组成的美国军队特别小分队。把他们派到欧洲去,让他们对抗德国人。他们会表现得与我所期望的一样,到那时,他们会重新赢得大家的信任。不管是在夏威夷,还是全美国,他们将会给所有自由的人们一个战胜纳粹的宣传,这会在全世界引起反响。他们将以勇气证明希特勒的那套理论大错特错。”
这番话把大家吓得不敢说话,只能通过电报上报到华盛顿。华盛顿方面认为,这个建议简直是耸人听闻:“美国军队里的日本军队?还是特别小分队?荒唐。”
但是有一个人并不觉得荒唐,那就是美国总统。他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番惠普尔上校的报告,然后发表了一个讲话:“爱国主义与肤色无关,与心灵有关。”
在夏威夷,关于是否要成立这样一支小分队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但当总统的命令在1942年5月中旬的一天抵达火奴鲁鲁的时候,人们还是勉强服从了命令,有一位将军很不甘心地问道:“后面跟着一伙日本佬,谁愿意去打仗呢?”
“我愿意。”惠普尔上校答道。
“你的意思是,你自愿执行这个任务?”
“是的,长官。”
“那你去吧,我希望你可别被人从后面给崩了。”
惠普尔上校敬了个军礼,马上开始着手组建一支全部由已经参军的日本小伙子组成的队伍——像298团的酒川五郎那样的小伙子,为稍后接受目前V.V.V.的成员,或者像茂雄这样已经决心参军的年轻小伙子扫清道路。惠普尔家族听到后代中最杰出的一位居然置自己的前途于不顾,采取如此鲁莽的行动,都担心坏了。但正如马克之前告诉他们的一样,在这件事情上,他身上负担着特殊的重担。
马克少年时,火奴鲁鲁没有哪个华人愿意理他,因为他的父亲在豪类商人的怂恿下烧毁了中国城。马克绝对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勇敢温和的惠普尔医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华人就是认准了这个。在他们看来,单惠普尔这个姓氏就臭不可闻,他们谁也不愿意向年轻的马克求证。最后,当马克的豪类玩伴拿这件事开玩笑的时候,他便拉住父亲单刀直入地问:“爸爸,是你烧毁了中国城吗?”
“这个,话是这么说。”
“为了把中国商人赶出商界?”
父亲停下脚步,低下了头:“那么说,你也听到这些传闻了?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当时有一种微不足道的疾病,豪类商店老板劝你烧了中国城,让所有的华人都没有生意可做。”
“这话到底是谁说的,儿子?”
“豪类们说的。华人没说,因为他们根本不理我。但我知道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休利特?惠普尔医生当时四十岁,已经是火奴鲁鲁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医生,但儿子这一番控诉使他的良心极为不安。他领着十二岁的儿子,来到位于庞奇鲍尔的住宅草坪上的一棵大树下,那是一片长满青草的空地。父亲说:“现在你可以问我所有让你困惑的问题,马克。永远不要忘记我的回答。”
“是你烧了中国城吗?”
“是的。”
“华人所有的店铺都没了?”
“是的。”
马克的问题问完了,他耸了耸肩。
父亲笑了,问他:“你不会就此罢休的,是不是?”
“你已经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了。”男孩答道。
“但是,你不关心事情的真相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跟同学们说的一样,你由着他们烧了那地方。”
“马克,事实是这样的。你要探究听到的那些话背后的东西。问上一百个问题,然后再根据确切的证据得出自己的结论。现在,让我问几个本该由你问出来的问题。可以吗?”
“可以。”
“惠普尔医生,你为什么要烧掉中国城?因为一种可怕的疾病危及到了全城。”
“烧掉中国城就会拯救全城吗?这样做拯救了一万人的生命。”
“你是故意要烧掉华人店铺的吗?不是,火势超出了控制范围,烧到别处去了。”
“你做过任何事来挽救华人吗?我亲自跑到火场里,帮他们脱离了险境。”
“火势超出控制范围,你觉得抱歉吗?我回家之后,看着下面一片狼藉,我哭了。”
“如果同样的情形再次发生,你还会再烧一次吗?我会的。”
父子都沉默了,他们看着脚下的城市。此时此刻,年轻的马克只瞥见了一丝真相,毕竟父亲说的只是一个分解了的事实。让他豁然开朗的是父亲接下来的两个问题。
父亲说:“还有两个问题应该问出来,但这些问题的答案不是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
“惠普尔医生,请你诚实地告诉我,难道有些豪类不是巴不得见到中国城被烧毁吗?当然有这种人。有些华人也是这么想的。世界上的任何善行都会被人用来牟取私利。任何不幸也是如此。所以,你肯定会看到有人从大火中发财,而且暗自窃喜着了这场大火。大火烧完之后,同样是这些人把中国城建得跟过去一模一样,这样就能从那些小破房子身上赚到一点小钱。如果你的中国朋友说有人高兴看到华人商店被毁了,他们说的没错。但是其中不包括我。”
“惠普尔医生,即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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