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
“我们说日语!”龟次郎不满地说,“坐下。说说让她做什么工作?”
“我可以去做打字员。”礼子说。
“日本打字员挣不到什么钱。”龟次郎说。
“她能不能去给医生当助手?”忠雄说。他是个纤弱瘦高的男孩子,比五郎个子高,但不如五郎壮实,“那种工作挣钱多。”
“她没有受过训练,咱们也拿不出钱来。”龟次郎答道。他等了一会儿,几乎不敢把脑子里想的拿出来公开讨论。接着,龟次郎吞了一口口水,说:“我跟石井君说过,他说……”
“求求您,父亲!”男孩子们插嘴,“不要给石井君工作!如果你听听他怎么说的……”
“石井君是个笨蛋。”礼子姑娘笑起来,“大家都知道。”
“咱们家欠着石井君的人情。”龟次郎坚定地说。他老是说这句话,但他从来不给孩子们解释,那个行踪诡异、一年比一年奇怪的矮个子是怎么让他们家欠下了人情的。
“石井君说,日本人挣大钱的唯一方法……”他故意停下不说了。
“偷钱!”五郎用英语开玩笑,父亲猜出了大概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确切说的是什么,所以并不理会。
“石井君会借我一笔钱,”龟次郎兴奋而紧张地说,“我要在水手们常去的旅馆大街开一家理发店。所有的理发师都是女孩子。”
四个男孩子好像被恐惧攥住了脖子似的,慢慢转过头去看着漂亮的大姐。坐在一旁的礼子看着正在淘米的母亲,没有说话,可脸上却渐渐失去了血色。她明白,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不是大学,不是护士,也不是打字员,她要成为理发小姐。礼子知道,旅馆大街已经有了一家有理发小姐的理发店,男人们趋之若鹜。不管谁是老板,一定都发了大财。姑娘们可以拿到小费。
“可是,姑娘们从哪儿来?”礼子默默地想,“那些姑娘在文法学校里可没见过。”
“我问过石井君,可不可以让他女儿千鹤子来帮忙,”龟次郎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希望,“他答应了,但是要我仔细看住她,不让她跟陌生男人混在一起。长谷川留美子也会给咱们干活,这样就有了三张椅子,我来负责扫地、擦鞋,咱们应该能挣不少钱。”
五郎突然把胳膊放在桌子上哭了起来,把大家吓了一跳。
父亲问:“怎么了?”
十六岁的少年呜呜咽咽地说:“礼子是我们几个里面最出色的。”
“那她就应该愿意帮助弟弟们读书。”龟次郎静静地说。
现在,正在角落里做饭的母亲发话了,她说:“日本姑娘的责任就是帮助家里。我年轻的时候帮助过我家里,这让我成为更好的妻子。要是礼子努力工作,挣到钱,她就会更感激以后的丈夫给她钱用,让她抚养自己的孩子。这是她的责任。”
“可是,竟然去做理发小姐!”五郎边哭边喊。
“理发小姐挣钱更多。”母亲说。
五郎冲到姐姐跟前,搂住了她:“我当了律师之后,要挣一百万美元。”他用急促的英语说,“全都给你。”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接着,在学校成绩特别出色,但也比不上跟他一个班级的姐姐的忠雄也哭了起来,两个知道姐姐一直梦想成为教师的更小的弟弟也哭开了。这下龟次郎受不了了。做出这个残酷决定的人必须是他,龟次郎发现,自己的脸颊上也沾满了泪水。
唯一没有哭的是酒川太太。“这是她的责任。”她对颤抖着的男人们说道,刚说完,酒川太太发现自己美丽的女儿眼睛里也噙满了泪水,她再也忍不住了。这副重担实在是太重、太难承担了。酒川太太把五个孩子搂在怀里,也哭了起来。
酒川龟次郎的理发馆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它恰巧开在美国驻夏威夷的军事基地刚刚开始蓬勃发展之时,珍珠港海军和史高飞军营的陆军小伙子们全都涌到旅馆大街来,让当地艺术家文身,让女理发师给他们刮脸。但龟次郎成功的主要原因是给他看店的三个水灵灵的日本漂亮姑娘。她们都是橄榄色皮肤、黑头发、眼神柔和的年轻姑娘,这让穿着硬邦邦、刻意把白色军服保持得很整洁的小伙子们神魂颠倒。男人们走进来简单修修胡子,其实他们是为了看看姑娘们。理发小姐,再加上还是个日本小姐,这让他们觉得特别来劲儿。不久,熟客们就开始恳求这几个漂亮姑娘跟他们出去约会了。
这时候龟次郎就干预进来了。这家小理发馆刚刚成立的时候,龟次郎就教给姑娘们怎么用剪刀扎那些想摸她们大腿的家伙。他还给她们演示,对付最难对付的求爱者,最好的方法就是一看他们又要求爱,就在他们脸上放一条热毛巾。他鼓励姑娘们,让她们在那些没完没了的骚扰者的脸上用剃刀划个小口,尤其是在耳垂上,因为那里会不停地出血。但这个小把戏有时候会适得其反,因为姑娘们老是感到懊悔,所以特别仔细地给受伤的顾客包扎伤口,给他涂上止血剂,还用甜美的声音问他们:“疼不疼啊?”结果这些男人反而愈挫愈勇了。
每天一打烊,旅馆大街外面总是有游手好闲的家伙等着姑娘们。龟次郎把理发师们编成一支小小的队伍,领着她们一起走到坂井姑娘家,自豪地喊:“坂井君!你女儿回来啦,好好的,一根头发都不少!”他接着又走到长谷川家,喊道:“留美子回来啦!好好的,一根头发都不少!”到了自己家门口,龟次郎也总是告诉妻子:“咱们姑娘安全地回家啦。”日本人社区对龟次郎的出色行为赞叹不已。大家都说他的礼子姑娘是个杰出的理发小姐。
时光荏苒。1938年,五郎在麦金利高中读到最后一年的时候,一枚真正的重磅炸弹在酒川家炸开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事件让全家人吓得喘不过气来。那是7月底的一天下午,三个穿着蓝衬衣的男人来到卡卡阿克的家里,问道:“酒川先生,忠雄在哪里?”
顺子不怎么会说英语,她回答:“忠雄,他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家?”一个白衬衣、领子浆得硬硬的家伙问。
“我,不知道。”
“今天晚上?”
“轰多尼,轰多尼【7】!”她点点头,“肯定回来。”
“你让他在家里等着。”那几个人说,要是他们当时笑笑的话,酒川一家的焦虑心情肯定会大大缓解,但他们没有笑,因为酒川太太被繁重的工作压弯了腰,脸上也全是皱纹,她的样子把他们也吓坏了。他们瞪着她,她也瞪着他们。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围着酒川太太聚在一起。酒川太太先后四次为大家重现了下午发生的一切——肯定不会是好事。大家纷纷逼问十七岁的忠雄,让他说清楚到底闯了什么祸。所有人都认为,来的肯定是侦探。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哪个穿蓝西装、戴白领子的豪类会拜访日本侨民的家。慢慢地,与此事无关的酒川家成员联合起来,众口一词地攻击家里的首位逆子。日本家庭那种毫不留情的、可怕的是非观念全给摆了出来,礼子姑娘喊道:“你,忠雄,你干了什么坏事?我整天工作,在旅馆大街上什么坏事都见过。我弟弟是不是也干起那些事来了?”
“忠雄!”龟次郎用手砸着桌子,喊道:“你到底干了什么错事?”修长沉默的男孩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他那强壮的哥哥五郎咆哮起来:“你这家伙,你真愚蠢得可恶!假如警察把你抓走了,麦金利的学校球队可就没有你的位置了!以后连我都不好意思上场了!告诉我们,你到底干了什么!”
无辜茫然的男孩面对着家人的愤怒,不禁浑身颤抖。到目前为止,他还弄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可那几个人的确到家里来过。龟次郎一直起早贪黑,拼了老命要让家人过上体面日本人的生活,让广岛为他们的家庭骄傲,却看到自己的努力只换来了耻辱。龟次郎把脸埋在两只手里嘟嘟囔囔地说:“孩子是教不出来的。”他说,下巴因为羞耻和悲愤而颤抖个不停。
有人敲门,酒川一家面面相觑,好像世界末日似的,一脸绝望。“你站在那儿别动!”龟次郎对儿子悄声说,让他待在那几个人抓不到的地方。酒川家的人是不许逃跑的。然后龟次郎咬着嘴唇,抑制着耻辱的心情,开了门。
“酒川先生?”领头的问,“我是休利特?詹德思,这位是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站在后面的这位,”他轻松地笑着,“是霍克斯沃斯?黑尔。晚上好。”夏威夷商界的三位巨头走进小屋,局促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礼子用英语说:“弟弟们,给他们拿几把椅子。”
“我们确实需要椅子。”大个子休利特?詹德思笑道,“你们的房子还真不赖,酒川先生。现在难得见到这么美丽的鲜花了。你一定有一双园丁的巧手。”
五郎快嘴快舌地翻译着,龟次郎鞠了一躬。“告诉他们,我喜欢花。”他说,五郎翻译了这句话,然后抱歉地说,“父亲的英语说得不好,很不好意思。”
“你肯定说得很好,”休利特答道,“我猜你是五郎?”
“是的,先生。”
三个男人赞许地互相对看了一眼,最后休利特开玩笑地说:“你是我们最恨的年轻人。”
五郎脸红了,礼子姑娘插嘴说:“我们以为你们想见的是忠雄。那个是忠雄。”
“我们知道,酒川小姐。但最让我们不放心的,是这个年轻的小坏蛋。”
有一会儿,大家都摸不着头脑。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人知道这次莫名其妙的来访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逆转。过了一会儿,几个人中最年长、表情最严肃的霍克斯沃斯?黑尔开口了,像往常一样,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我们是普纳荷学校的一个非正式校友委员会。我们再也不想看到我校球队被五郎这样优秀的运动员打败了。年轻人,你的前途非常光明。篮球、垒球,还有最重要的足球。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来找我就是了。”
“这么说,你不会抓走我们?”礼子姑娘问。
“上帝!当然不会!”黑尔答道,“我们今天下午就给了你们那种印象?”
“我妈妈不明白……”礼子想说点什么,可她一下子松懈下来,说不出话来了。礼子把手捂在嘴上,止住颤抖,然后用胳膊搂住了忠雄。
“荣耀的主啊,我们当然不会!”黑尔继续说道,“恰恰相反,酒川小姐。事实上,您的家庭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今晚我们登门拜访,是要给你弟弟忠雄提供去普纳荷学校的全额奖学金,因为我们需要像他那样的中卫。”
大家都不说话。酒川家的两位老人弄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看着五郎,求他翻译,但五郎还没开口说话,大个子休利特?詹德思就拍了拍那男孩的肩膀说:“我们也想要你,五郎,但我们觉得,你既然是老大,也许应该在麦金利读完高中。另外,我们学校已经有了很好的底线得分手。但你得答应一件事,跟普纳荷学校比赛的时候,可别跟你弟弟作对。”
“要是他代表普纳荷学校,我得把他撕碎了。”五郎笑道。
“过去两年里,你可把我们害惨了。”詹德思说,亲热地给了那孩子一拳。
现在忠雄开口了:“我怎么付普纳荷的学费?”他问,“我说的是,学费以外的费用?”
“你在那儿读两年,”黑尔解释说,“不收学费,也不收书本费。你现在就可以在H&H公司工作,负责管理各种表格。另外,我们可以私下里给你一百美元,不记账,先给你二十美元,剩下的过阵子给你,你可以买些衣服之类的东西。”
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那个目光敏锐、头脑精明的男人——又说:“告诉你父亲,我们这样做,不仅是因为你是个前途远大的橄榄球选手,还因为你是个好样儿的小伙子。否则我们也不会要你进入普纳荷。”
霍克斯沃斯?黑尔说:“对你来说不会很容易的,孩子。普纳荷学校没有多少日本人。你会不合群,会十分寂寞。”
礼子姑娘替弟弟回答:“那是岛上最好的学校。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我们也这样想。”黑尔说。三个男人和忠雄握了握手,忠雄成了普纳荷学校的新成员。
男人们走了之后,龟次郎大吼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忠雄被普纳荷学校录取了。”小翻译答道。
“普纳荷学校!”这个名字在酒川家鲜有提及。普纳荷在日本侨民中没什么可说的,那是豪类的天堂,是一片禁区。日本侨民的子弟还是巴望杰斐逊学校更现实些,而且最近几年果然有几个孩子被录取了。可是,普纳荷!龟次郎一屁股坐下,感到一头雾水。
“谁申请普纳荷了?”他嘟囔着。
“没人申请。学校找到他,因为他成绩好,又擅长橄榄球。”
“他的学费怎么办?”
“他们已经替他付过了。”五郎说,指着忠雄的钱。
龟次郎仔细看着那二十美元,酒川全家人第一次公开地、真心实意地觉得,男孩子们可能再也不会回到日本去了。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忠雄在普纳荷学校——美国最好的高中——跟岛上最出色的人士一道工作,毕业之后又进入大学深造。他可能成为医生,成为律师,他将在美国度过一生。全家人都看着他,一切都明明白白:他们知道日本永远失去了忠雄。这就是教育的力量。
那天晚上来访的三个穿蓝西装的校友警告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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