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研发技术来保护蔗糖,通过立法来保护你们的份额、保护种植园、保护源源不断的劳动力。别放弃蔗糖。蔗糖比钱还要金贵,比血液还要可靠。
“第二条,永远不要让工人抬起脑袋来,一寸也不行。看看美国大陆发生的事情。要是工人领袖想要踏上咱们的群岛,就把他们扔回大海里,叫他游泳回去,但是千万告诉他回加州的方向。留神日本人。他们好像吵着要组织工会。只能相信菲律宾人,因为其他人都不可信。但是如果耍大刀的菲律宾小子想做蠢事,就把他们揍趴下。
“第三,你们得千方百计阻止美国大陆公司插手咱们的产业。别让连锁商店进来。别让格里高利商行和加州水果这样的公司开到咱们的海岸线上来。这里有很好的制度,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这个制度弄得尽善尽美,不能让激进的想法把它弄脏了。如果那些恶棍胆敢入侵,别把土地卖给他们,不接他们的船运业务,不给他们信用赊账,把这些浑蛋们活活憋死。”
说这些话的时候,威普耗费了大量的精力,他一头栽倒在枕头上,患了癌症的前列腺、衰竭的肾脏和四根断裂的骨头都在剧痛。护士们拖进来一个恰巧路过的医生,那医生喊道:“上帝啊,先生们,你们真是太不小心了!现在你们都给我出去!”
威普小睡了一会儿,傍晚时醒了过来,兴致相当高。他正在脑海里欣赏几幅图画,那是他与那位伟大的老祖母,拉海纳的阿里义-努伊妮奥拉妮一同创造出来的。妮奥拉妮最后一次去东方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套日本彩色图片,上面绘着八幅图片,称作“地球至美八图”。里面有披雪之峰、游船归港、平沙落雁,还有日陨长空。“这样的景物,”优雅的老祖母妮奥拉妮告诉孙子,“才是生命之美。”他们俩做了个游戏,“咱们来看看夏威夷最美丽的八个景观是什么吧。”现在,威普比当年妮奥拉妮给他们的游戏当裁判的时候更加衰老,他审视着这座群岛的壮观美景。
披雪之峰。他们选出了群岛上的一座巨大火山,身上披着神秘的白色外衣,然而却坐落于热带地区。地理学家们认为这是全世界最高的山峰——从海平面以下一万九千英尺,直至海平面以上一万四千英尺。
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游船归港的景观比拉海纳更美,岛屿之间夹着水路。平沙落雁,当然是夏威夷最壮阔的景色:克拉沃麻风定居点有无数座瀑布奔腾而下。“多么美丽啊。”威普想,“多美。”
繁星点点是编辑这八张至美图片的人特别喜欢的,不管在哪里观看这个景观,都比不上从考爱岛那深不可测的红色峡谷谷底观看的效果更好。那是一座令人难以置信的大裂口。五千万年来,这些岩石一直在熠熠闪烁,从暮色中看去仿佛具有邪恶的力量。夜色烟雨,这是日本人的偏爱,要想增加点诗意的效果,不如站在巨岛上那阴沉的熔岩床上观赏,互相缠绕、搅成一团的岩石床曾经袭击过来自波拉岛的第一批定居者。
另外两个场景在瓦胡岛,那是群岛的女王。野人威普曾见过一轮秋月闪着灰色和银色的光晕,照耀在帕里山脚下的平原上,他被重重黑影和月光投下的阴影之间的微妙景致迷住了。暮色铃声是华人喜爱的,这声音勾起了他们的乡愁。威普和祖母将这铃声带到火奴鲁鲁,他们来到山坡上,坐在一个宽阔的露台上,听着夜晚教堂的铃声,望着城里点点华灯初上,那场面令人久久无法忘怀。
第八个场景,日陨长空,这是一日之末的时刻,是对地球的最后一瞥。威普怎么也想不起来妮奥拉妮把这个收官之景安排在哪里了。但是他自己,以他现在对群岛的认识来看,非海纳卡伊莫属。他看到诺福克松树、王棕榈,看到了自己从全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奇花异树。他看到冬天的风暴在悬崖上跳跃,但最重要的是那长满青草的马球场,霍克斯沃斯看到蔗糖苗的点点新绿,还有高处松树那深绿色的树梢。夏威夷何其美丽,古老的神明们对它又何其眷顾。
威普死了,以夏威夷人的身份死去了。他留下了狂热的灵魂,继续魂牵梦萦在这片他深爱着的土地上。只有那个从考爱岛上捡来的菲律宾姑娘照顾着他。弥留之际,霍克斯沃斯想口授一个字条,给他那诱人的、长着棕色皮肤的玩伴,但让他难过的是,他发现那姑娘不会写字,于是他发出低低的吼声,叫来护士。他想警告他的继任者:“霍克斯沃斯,要控制劳工们最好的方法就是永远把立法权抓在手里。”但是,当护士赶来记录的时候,野人威普已经死了。他为群岛开天辟地,晚年却孤独凄凉。当局把那娇小的菲律宾姑娘送回了考爱岛。老威普曾许诺过的一大笔金光闪闪的钱财,她也从未得到过。
才二十九岁的霍克斯沃斯?黑尔就这样管理起大片大片的土地。坐上野人威普的王座十五年之后,黑尔发现自己像是个不得不装成大人的小男孩,然而,至少他的服装还配得上自己的职位,一袭深蓝色的四粒纽扣的西装,里面穿着紧身马甲,一件埃及棉衬衫,上面带着可拆卸的假领子,打着沉重的红蓝两色领带。他的袖扣都是金质和珍珠,头发一丝不苟地靠右分成两边。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为人老成持重。他下定了决心,要将家族的财富再往前迈进一大步。
他对发号施令并不陌生。1917年,他脑子一热报名参加了美国远征军,很快便当上一名士官,并在法国打了一场胜仗,退伍时他已经是一名军官了。部下们对黑尔敬爱有加,他本人也致力于成为一名勇敢的、自我克制的年轻领袖,面对任何目标都毫不退缩。手下们还发现,跟他在一起乐趣无穷,因为他身上有一股子年轻军人自以为是的冷酷,他手下的兵全是好样儿的。
战后他到耶鲁完成了学业。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已经把早年的激进主义丢在法国的什么地方了。他再也没有逛那臭名昭著的贾维斯的画展。毕业时,他已经成了一个谨言慎行的商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为H&H公司效力。在返回夏威夷途中,他在加州遇到了一个可爱的姑娘,姑娘的父亲是一个有着大量土地的农场主。两个人一度就要谈婚论嫁了,可有一天晚上,那姑娘谈及火奴鲁鲁时难掩轻蔑的神色,还建议霍克斯沃斯留在加利福尼亚州:“霍克西!你可以让你父亲派你到旧金山的办事处啊。”
回答是冰冷而疏离的:“只有那些脑子不太好使的侄子外甥,才会被打发到加利福尼亚州。”这段恋爱就这么结束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管他叫霍克西了。
在火奴鲁鲁的总部工作了一段日子之后,他娶了自己的第三个表妹玛拉玛?詹德思,也就是休伊?詹德思的妹妹,一年之内,他就有了一个儿子布罗姆利。霍克斯沃斯不敢越雷池一步,为他报名上了普纳荷学校和耶鲁大学。诚然,只要他因为公务来到旧金山,就会感觉到一种深沉的躁动,与当年头一次看到加州的海岸线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他常暗自思量,那位美丽的农场主的女儿现在怎么样了,但那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越轨想法而已。
现在,时间到了1927年,霍克斯沃斯?黑尔已经成了这样的人。不管从哪方面说,他都是同侪中的佼佼者:他属于黑尔家族,普纳荷学校的毕业生,耶鲁校友,岛上一家大公司的领袖,太太是自己的表妹。因此,在H&H董事会上的第一次发言中,同事们听到了如下的话:“当今世界有一股不幸的动荡风气,我相信,我们的当务之急是保护我们的位置,靠的就是某种有条不紊的、对于立法权的控制。”
他设计了一个思虑周详的方案,那位富有感染力的表兄——大个子休伊?詹德思——当选了州参议院议员,还有六七个律师、供职于各大公司的财务人员和会计师们竞争了一些更低的职位。对于议长一职,霍克斯沃斯精明地选择了老好人华人政治家袋鼠?姬,并给了对方几份十分有利可图的合同。正是按照这位青年领袖谨慎的计划,不久之后的夏威夷进入了一个稳定有序的时期,大部分律法都在H&H董事会议室里举行的安静的会议上被决定了下来,然后交给信得过的代表,由他们确保按照霍克斯沃斯?黑尔和他的亲密合伙人的意思,使其成为法律。
H&H公司的董事会议室设在一个巨大的、像堡垒一样的建筑物的二楼,在福特大街和商人大街的交界处。正是由于以上种种事实,掌控夏威夷的这个小集团便被人们简单地叫作“堡垒集团”。其中当然包括H&H公司和J&W公司的人。休利特家族的人也是其中的成员,还有大岛上一些规模较小的种植园的经营者。银行、铁路、信托公司和大房地产主也在场,但“堡垒集团”到底由哪几个组成,谁也说不清楚的。其实那就是一个小团体,其成员一致同意在H&H公司的二楼开会,那几个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决心要给夏威夷一个可以负责任的政府。
“堡垒集团”很少滥用权力。要是有哪个想入非非的议员不服管,想讨好自己的选民,叫嚷着:“我答应你们,给卡卡阿克地区修建一座游乐场,我一定会给卡卡阿克地区建一座游乐场。”他们就让他叫嚷。霍克斯沃斯会在一次会议上发问:“有没有什么理由不给卡卡阿克地区建造游乐场?”如果这种工程危及不到“堡垒集团”的利益——也就是说,工程的成本会分摊到普通老百姓身上,且不会提高房地产税——那么游乐场就能建得成。可是,如果同一个议员后来又嚷起来:“去年,种植园的火车上没有安装大灯,结果轧死了四个人,所以我坚持赞同公共区域的种植园火车应该安装大灯。”这样一来,“堡垒集团”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大肆活动。“我们查看了安装这种大灯的成本,”霍克斯沃斯?黑尔会对他的董事们说,“他们简直是要把我们的利润榨干。”于是这类提案就会冷冻起来,不管那位气得发疯的议员叫嚷得多么厉害,提案也没法重见天日了。
任何涉及到蔗糖、凤梨或者土地的重要提案都必须由“堡垒集团”亲自起草。这样的提案太重要了,不能由着立法机构心血来潮。但是,霍克斯沃斯?黑尔有一个优点:他不会允许提出任何过分狂妄的议案。
“我对民主的理解是这样的,商业绝不应该干涉普通的立法程序,除非有什么极具重要性的事情遭到了威胁。还有,绝对不能出于私利。”在立法机构的某些会议上,五十个提案中的四十九个都不会受到任何干预。部分原因是,议员们提出提案之前都会问上一句:“堡垒的人会过问吗?”大家都很小心,不提出任何一个会让堡垒的人站出来反对的议案。
有一个例子很好地说明了霍克斯沃斯?黑尔的政治才能。那是在一月里,有一天吃早饭时,他的妻子,那位十分热心人权事务的詹德思家族的姑娘说道:“霍克斯沃斯,你看见新年烟火引起的伤亡名单了吗?”
“很严重吗,玛拉玛?”他问道。夏威夷每年一度的盛典之一就是华人过春节,华人点起各种壮观的烟火,简直要把全城都轰成碎片。
“今年有个男孩遇难,还有十四个人被炸断了手脚。”玛拉玛说,“说真的,这些烟火必须禁止。”
霍克斯沃斯也同意,这些把人们手脚炸飞的烟火简直愚不可及。他对妻子说:“如果你能够通过法律程序废除这些烟火,那就这样做吧。”
于是,黑尔太太组织了一个由五十位热衷于公共事务的太太们组成的委员会——可惜全都是豪类——她们向立法机构提交了一份议案,以阻止儿童因放鞭炮而导致残疾。她们遇到的第一位议员心里想:“这可是黑尔太太!可能背后有堡垒的人撑腰,最好还是通过这个议案。”于是著名的《反烟花法案》就这样出台了。
接着马上就炸开了锅!简直把春节烟火表演都给比下去了。华人议员们在会议上喊道:“这是歧视!我们在春节一直都要放鞭炮的!”
让所有人惊讶的是,华人很快就得到了夏威夷人的支持。“我们喜欢烟花!”他们抗议。
一位夸夸其谈的葡萄牙议员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讲话,他呼吁说,这些矮个子一年只有一个晚上能够纵情狂欢,还有一大群以七成利润售卖鞭炮的商店店主开始在所有的常规立法程序中捣乱。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那位老好人袋鼠?姬先生,也就是议会议长——他也属于人们心目中的“堡垒”成员——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领导才干。他把议长的小木槌交给一位朋友,自己下台走到议员席上,进行了一番夏威夷有史以来最热情洋溢的简短演说。他大声说:“这个阴险的提案试图剥夺夏威夷华人与生俱来的权利!这是宗教迫害,而且是最最可憎的一种!那些提出议案的豪类女人们需要烟火来进行宗教庆祝吗?不需要!然而华人需要烟火来进行宗教庆祝!”
他顿了顿,台下由华人、葡萄牙人和夏威夷人组成的代表团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叫喊声,维护他们的宗教自由。于是袋鼠?姬继续说:“我警告那些胆敢将议案提交给议会的人,如果这个法案进入投票程序,我就马上辞职!我能够忍受在政治上受人压迫,我能够忍受经济上被人报复,可是我绝不忍受宗教迫害!”人们流下了热泪,会堂里掌声雷动。那天下午,霍克斯沃斯?黑尔召集了“堡垒”的人,沉着脸问:“到底是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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