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横生出的枝节激怒了整个耶鲁,导致霍克斯沃斯暂时从耶鲁大学休学了一阵子。有一天,他正泡在图书馆,读着一份早期的火奴鲁鲁报纸《波利尼西亚人报》。霍克斯沃斯想换换脑子,看看那位容易激动的主编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到底对传教士作何评价。一个故事突然吸引了他,讲的是贾维斯如何反抗法国军舰炮轰火奴鲁鲁的事,为的是阻止法国向火奴鲁鲁无限量出口红酒。故事还讲了法国当局如何威胁要用九尾鞭抽他,还要游街示众。接着他翻过那发黄的报纸,读到英国领事馆果然对可怜的贾维斯进行了鞭打,因为他维护夏威夷的利益,反抗英国干预当地事务。读到这儿,霍克斯沃斯开始自嘲起来:“贾维斯肯定是个异想天开的年轻人,就跟我一样。”这种自负的想法让他开心不已,开始对这个素不相识、主意不断变换的编辑产生了同情心。贾维斯跟夏威夷人和传教士都交上了朋友。突然,霍克斯沃斯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他以前不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他匆忙跑出图书馆,来到展览厅,这是耶鲁大学的另一座光荣建筑。一位神秘莫测的先生收藏了一组意大利早期的艺术杰作,那个人的名字就叫作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于19世纪50年代生活在佛罗伦萨。霍克斯沃斯快步跑到展览厅,徜徉在奇异的、恍如隔世的、由金色和蓝色组成的画作之中。那些画作来自一个他一无所知的年代。他尚未有足够的准备去对贾维斯的藏品产生热爱,而且也不打算这么做,因为这些画作与拉斐尔以及伦勃朗的画作毫无可比之处,而他一直被教导,后者的作品才是真正的艺术。然而盯着那热情洋溢的小小图画的时候——总数超过一百幅——霍克斯沃斯能感觉出来,这些作品的收藏者对它们无比热爱。他问管理员:“这个叫贾维斯的是什么人?”那人也不知道,于是黑尔又找了一个人,最后他找到馆长,问:“贾维斯是什么人?”
馆长为这位不知道姓名的捐赠人保留了一个简短的备忘录,他说:“一位美国艺术作家,在上世纪中叶居住在佛罗伦萨。他是伊丽莎白、罗伯特?勃朗宁以及约翰?拉斯金的朋友。他以自己的方式成为一位杰出人物,也是美国第一位专门写文章介绍艺术的作家。”
“他曾在夏威夷居住过吗?”
“没有。但晚年他的确用英语写过一本有关日本艺术的书籍。他发现了版画这种艺术形式,所以他肯定曾在东方生活过,但具体情况我就不得而知了。”
“夏威夷并不是东方。”黑尔说。
“夏威夷难道不是亚洲的一部分吗?”
“不是。”黑尔简单地回答,然后离开了。在那些日子,他对学校的管理人员可不大尊重。
他感到迷惑不解。一个是肆意纵情的夏威夷报纸编辑,一个是高雅的意大利艺术鉴赏家,这两个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可名字却一模一样: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霍克斯沃斯继续做了一番研究,结果发现:夏威夷的贾维斯靠当报纸编辑难以为生,便仓皇逃往佛罗伦萨,在那里成为美国首位伟大的美术收藏家、第一位美国艺术摄影师,也是第一位日本美学专家。霍克斯沃斯对这位陌生人产生了一种独特的兴趣,他暗想:“这夏威夷小伙子干得不错。”
他又一次仔细查找了耶鲁大学得到贾维斯藏品的具体细节,对学校采用的卑鄙伎俩感到大为震惊。他把传教士的事丢在一边,开始仔细挖掘1871年发生的一个事件。这位《波利尼西亚人报》的前任编辑时年五十三岁,急需用钱。耶鲁大学贷给他两万美元,以这些藏品作抵押。贾维斯无力偿还债务,于是耶鲁大学便将全部藏品进行公开拍卖,一共一百一十九件作品,当时价值七八万美元,但到了1917年,其价值已经超过一百万美元。当时,校方预先悄悄警告了可能的出价者,说任何买家都必须一次性收购全部藏品,并且学校不会出让这些美术作品的所有权。这样一来,任何可能的买家都得当心惹上官司。结果,到了拍卖那天,一个竞价者也没有,耶鲁大学便以贾维斯所欠债务的数字拍下了全部藏品。
“这简直是一桩丑闻!”霍克斯沃斯喊道。令他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竟一头钻进艺术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他徜徉在贾维斯的藏品中时,想道:“这些真是旷世杰作!”他给校报写了一封长信,问耶鲁这等层次的学院何以在这种肮脏的交易中耍阴谋诡计。这一下,霍克斯沃斯可捅了马蜂窝。
霍克斯沃斯在耶鲁校园里名誉扫地,他被看作是给母校抹黑的激进分子。然而也有一位波士顿艺术批评家写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全被年轻的黑尔先生耐心地发掘出来。这件事情在艺术圈中早有传说,但在此之前,并没有得到公开披露,以免玷污一家受人敬重的机构完美无瑕的名誉,这一切都是出于对这家机构的礼貌。”就这样,夏威夷送到耶鲁去的最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回比为传教士们所做的那场斗志昂扬的辩护还要厉害,因为这次涉及到了学校的荣誉。
争论如火如荼的时候,校报想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办法让霍克斯沃斯进行道歉,然而,如同他拒绝委屈自己接受亚伯斯教授关于夏威夷的错误数据一样,如今他也不打算原谅耶鲁大学对他最敬重的夏威夷报纸编辑的所作所为。耶鲁大学窃取了那些画作,霍克斯沃斯则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一意孤行。后来的一个傍晚,他正闷闷不乐地游走在那些藏品中时,突然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想法:“其实到了今天,对于贾维斯来说,耶鲁是否偷走了那些画作并不重要,正如传教士们有没有盗取土地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唯一重要的是:学校到底用它做了什么?”如果耶鲁大学没有接受这些藏品——即使是强行夺取过来的——这些作品现在又流落何方呢?他们有没有可能被用于如此伟大的目的,就像现在在纽黑文一样?如果传教士们袖手旁观,听任夏威夷堕落腐化,那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耶鲁大学得到了真正的艺术藏品,并借此开始将艺术学院发扬光大。目前来看,这的确比过去更好。夏威夷也因为有了传教士而比过去更好。小小的污点并不重要。亚伯斯那样狂妄的傻瓜的言辞也并不重要。詹德思和其他人不理他,这才是正确的做法。事实上,今天的夏威夷有甘蔗种植园,有凤梨,有蓄水池,还有不同人种在一起和睦相处。假如耶鲁大学窃取了这些,它们也理应归他们所有,因为他们将其善加利用。我不打算与任何人再争论传教士窃取夏威夷的事情了。他们果然如此的话,虽然我不愿承认,但他们肯定把偷来的东西用于了良好的目的。”在那个昏暗的下午,他看到有很多标准可以用来判断一个学校的行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种务实的看法并不是最糟糕的。
就这样,霍克斯沃斯踏上了学习的历程。他走上了一个伟大的、生机勃勃的、不乏痛苦的过程。人类的头脑要变成有用的工具就必定经受这些磨难,人类的头脑唯有具备经验才能发挥作用,而经验必须经过一系列实践的证实。霍克斯沃斯突然厌倦了耶鲁,厌倦了普纳荷学校的人们,厌倦了在莱比锡受过训练的教授们,也厌倦了有关詹姆斯?杰克逊?贾维斯的问题。他漠然地走出展览厅,对那些画郑重其事地点头告辞,他再也不想来观看它们了。他到纽黑文的邮局报到。1917年4月28日,霍克斯沃斯报名参军,远赴法国。
第七章
1916年8月19日,发生了一件改变夏威夷历史的大事。正如很多同类事件一样,当时人们并未认识到它的重要性。这件事的起因是一群德国鲁拿喝醉了酒,又正巧牙疼,而后者正是前者的原因。
在一般情况下,种植园的鲁拿们是一群硬汉,他们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行为也比较符合规矩。他们大多来自德国和挪威——先把兄弟接过来,然后再叫上一个表兄。鲁拿家庭以这种方式源源不断地从祖国往这里注入新鲜血液——类似詹德思&惠普尔公司这样的商行总是雇佣鲁拿们来监督种植园里的庄稼汉。原因有两个,首先,很难想象一个东方人会从底层提拔上来,这既因为很少有人学得会英语,也因为没有人愿意留在夏威夷;其次,这也是最大的原因,豪类们不愿意看到华人或日本人进入管理层。从历来的惨痛教训中,大种植园主们发现,让美国人当鲁拿往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有点能力的美国人总想做办公室工作,没什么能力的又不愿意去管理那些东方来的庄稼汉。
所以,夏威夷就不得不引进欧洲人来管理种植园。如果说夏威夷社会的顶层是由黑尔家族和惠普尔家族这样的新英格兰家庭构成,那么第二层,也就是实际的管理层,是由曾经当过鲁拿但业已离开种植园,开始自己做生意的欧洲人组成的。在这些欧洲人中,无论是做鲁拿还是后来成为公民,德国人都最成功。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要谈到的历史事件就是由一个德国人引起的,然而,也许这应该归咎于他的牙痛。
一天早晨六点钟,这个德国人正穿过石井营地往前走,他的皮靴擦得锃亮,身上的白色粗布裤子烫得十分平整。最近一段日子以来,他老是被那排长长的平板房里的日本劳工弄得心烦意乱。这些人为了制造出发烧的假象而喝下大量酱油,好得到一天假期,而他决定结束这种闹剧。要是哪个说自己发了烧,他就得往德国鲁拿脸上吹一口气,要是嘴里有一股酱油味儿,那只有求上帝保佑他了。
19世纪时,鲁拿们可以放开手脚随便虐待东方劳工。曾经有虐待狂工头把两个华人的大辫子绑在一起拴在马尾巴上,然后抽打那牲畜,让马儿在红土地上拖着吓瘫了的东方人狂奔。鲁拿惯于随意鞭打华人或者日本人,就跟抽打一个不愿意上学的小孩一样。正是因为有了这种风气,欧洲人在甘蔗地里一向是残暴的土皇帝。随着凤梨的引进,受虐者有了一种轻松的报复方式,他们穿过一排正在开花的植物,打落几朵花蕾,这样,结出来的果子就会缺上一角。渐渐地,鲁拿们也就放弃了动不动就用鞭子和拳头的特权。种植园的生活还不算太坏。
1916年8月19日,这个德国鲁拿发现有两个日本人发了“酱油烧”,他不管这两个人有没有发烧,就把他们用手铐铐起来带到了甘蔗地。随后,他离开单身汉住的营地,走进酒川龟次郎和他的妻子顺子住的房子。一见龟次郎还躺在床上,他心头不禁升起一股恶气。这位鲁拿也不想想,十四年来,龟次郎从来没有因为生病误过一天工,他的病根本不可能是装出来的。德国人只看见又有一个日本人躺在床上假装发烧而已。
“你往我脸上吹口气。”他用粗重的土语没好气地说。
龟次郎根本不知道喝酱油发烧的把戏,他没有听明白这句指令,这让鲁拿更加相信他在耍赖。鲁拿摇晃着小个子庄稼汉,又吼了一遍:“你往我脸上吹口气!”他把身子探到床上。龟次郎的妻子顺子心疼生病的丈夫,给他擦了身子,还喂他吃了米饭和酱油,所以他嘴里那股明显的一准儿错不了的酱油味直冲鲁拿的鼻孔。德国人认为小个子日本人是在装疯卖傻,这让他怒不可遏,他的脑袋已经被酒精冲昏,再加上本来身体就不舒服,他一把拖起病人,开始用大多数鲁拿随身携带的鞭子抽打龟次郎。
他打了几十鞭,可房间过于狭窄,大多数都没怎么打着。这时候,从龟次郎太太的表现和龟次郎的表情中,德国人意识到,这个男人可能真的生病了。但人已经揍了,鲁拿觉得自己没有退路。“穿衣服。”他吼道,到夏威夷之后第一次生病的龟次郎稀里糊涂地套上衣服,鲁拿站在他身边,手里摇晃着鞭子。他把龟次郎赶出小屋,来到凤梨田,对其他人宣布:“酱油,找麻烦!有很多活要干!”
正发着高烧的龟次郎一直干到中午,然后他的一条腿站不稳了。“他昏倒了!”日本人喊起来,大家停下手里的活儿,把他拖回小屋。德国鲁拿看到事情这样变化,感到很害怕,他马上去找种植园医生,说:“你得说,这是酱油烧,我们得口径一致。”
那医生是个什么活儿也干不了的老骗子,他马上明白了,但还是被日本人的高烧吓了一跳。在公开宣布那人装病之前,他给龟次郎灌了不少药。然后他跟鲁拿一个鼻孔出气,用混合土语大大地发表了一通演说,激烈地抨击喝酱油的无耻行径。和鲁拿骑马回去时,他警告说:“那个小个子浑蛋这次死不了,但有时候他们是真病了。”
“你怎么知道?”德国人问。他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但酒川龟次郎觉得,这件事远远没完。十四年来,他对雇主忠心耿耿,就像所有的日本人对待上司的态度一样。那个狂热的秃头说书人的每一段评书讲的全是下级要忠于上司。自杀行为、杀人当祭品、伊藤上校在亚瑟港的胜利都是源于这种忠诚意识。说书人之所以千里迢迢从东京来到考爱岛这种穷乡僻壤,就是因为日本皇室希望提醒所有的日本人,他们对上级有着永不磨灭的忠诚,在目前情况下,上级就是天皇和他的军队。对于这一课,谁学得也不如龟次郎好。对于龟次郎来说,忠诚和正直是与生俱来的品质。龟次郎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一直是他身着伊藤上校的军服,立正站好,身旁的说书人高声讲着那个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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