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时间。“我必须做些实验。”他说,然后在宅子一角腾出一块地方放上瓶瓶罐罐,可希林只是用这些东西把新鲜凤梨进行蒸馏,制造出一种特别优质的酒精,比起威士忌来,希林更喜欢这种酒。很快,他就被关了禁闭。
野人威普解决僵局的办法,就是把英国人揍得不省人事,然后把他丢进浴缸洗个冷水澡。显然,其他人也是这样对待希林的,因为他并没有觉得怎么屈辱。他在浴缸里簌簌发抖,像个孩子似的呜咽着。“上帝作证,”霍克斯沃斯吼道,“是你把这些树苗弄过来的,现在你得弄清楚它们是怎么回事。”
威普给瘦弱的科学家穿上衣服,套上鞋子,然后亲自把这个还在发抖的人带到田里。
“这些树苗怎么了?”他大发雷霆。
“这样,霍克斯沃斯兄弟,你不能站在这儿,命令我发现问题所在。人类的大脑并不是这样工作的。”
“你的大脑就是这样工作的!”霍克斯沃斯吼道。
“假如我沿着这条小路,然后再拐上那条大路,一直走下去,再也不去看这些树苗。那会怎么样?”
“你要是走到那条大路上,希林博士,你就走不了路啦,因为我会打断你的腿。”
“我相信你干得出来。”英国人颤抖着说。
“你别做梦了,”威普恶狠狠地说,“现在给我干活。”他后退了一步,瞪眼看着,吼道,“你到底他妈的在干什么?”
“我尝尝泥土的味道。”希林博士答道。
“哦,看在基督的份上。”威普抽了抽鼻子转身走了。
希林博士花了四个星期才搞清楚这些凤梨苗是怎么回事。他向老板汇报的事情,显然就连他自己也难以置信。
“这简直是太奇怪了,霍克斯沃斯兄弟,你不会相信的,但是那些树苗缺铁。”
“一派胡言!”霍克斯沃斯吼起来,他憎恨眼前这个让人发疯的英国人,简直想干脆把他埋进种植园里。
“不是,”希林博士严肃地说,“我确信,这些植物将要死于缺乏铁质。”
“那更荒唐了!”霍克斯沃斯吼道,“这见鬼的考爱岛本身就是一块结结实实的铁块。看看这泥土,老兄!”
“是铁没错,”希林赞同,“但我担心这种铁质无法为凤梨苗所利用。”
“树苗长在铁块上,怎么会不能利用呢?”
“这个,”希林说,“原因在于,宇宙总是那么难以捉摸。”
“你在跟我瞎扯吗?”霍克斯沃斯恶狠狠地问。
“谁敢跟你瞎扯?”希林说。
“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霍克斯沃斯不动声色。
“我想在这些树苗上施铁肥,这次换个方式。”
“不行!这简直荒唐透顶。你滚回去,找出来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就是铁的问题。”希林固执地说。
“你这么肯定?”
“我能尝出来。”
“你做过实验吗?”
“没有,用不着做实验。”
“那就快做实验。不!别做实验!你只会给自己搞出蒸馏酒来!你想要什么样的铁肥?”
“硫化铁。”
这个结论的结果是:1911年的下半年,酒川龟次郎在海纳卡伊凤梨种植园的实验田里走来走去,身后拖着一只喷肥桶,他对准那些垂死的植物的黄叶喷洒铁肥。他走过去的时候,硫化铁溶液顺着细长的叶片滴落下来,深入到树根旁边的红土里。好像施了魔法一样,那些病恹恹的植物恢复了健康。四天之内,黄色的树叶就变成了正常的颜色。卡宴凤梨得救了,和希林博士的预测完全一致,凤梨苗果然是长在铁里还缺铁。野人威普高兴地抱了一大堆成熟的凤梨,扔到了宅子的地板上。
“给自己酿点酒,爱醉多久就醉多久吧。”他命令。
龟次郎每天跑到干活的种植园,再跑回去管理热水池。有时候,一连几个星期他也见不到那高个子英国人。修剪草坪的时候,龟次郎会看见希林靠着悬崖坐在一把柳条椅里,两只眼睛瞪着海浪一波波摔在礁石上。
希林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他老是醉醺醺、木呆呆的,可头脑却十分清醒。有一天,希林和威普开着汽车——那可是岛上的第一批汽车之一——到卡帕,他突然看见一片垃圾场,于是说:“你应该把那片垃圾场买下来,霍克斯沃斯兄弟。”
“垃圾场,为什么要买?”
“你在硫化铁上花了不少钱,买垃圾场就是为了这个。可以在生锈的垃圾上倒硫酸。”
威普买下垃圾场,开设了一家硫化铁工厂。过了几年,汽车的数量大大增加,他又按四美元一辆的价钱收购考爱岛上的旧汽车,堆在一起,浇上汽油,然后烧毁。剩下的东西生锈之后,他就用硫酸进行处理,并且说:“每个吃凤梨的人,吃的都是亨利?福特的产品,愿上帝保佑他。”
凤梨为夏威夷带来了数亿美元的收益,但是在种植凤梨的过程中,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很显然,卡宴并不喜欢夏威夷的环境,一场病害接着一场。铁的问题解决了,接着是粉蚧虫害,这个行业又一次面临了灭顶之灾。
这种丑陋的、像虱子一样的虫子通过蚂蚁传播到各处。对于蚂蚁来说,它们就像奶牛一样,蚂蚁可以靠粉蚧虫甘甜的分泌物获取营养。这种虫特别喜欢凤梨,对其大肆破坏。数百万只蚂蚁绵延几英里,把它们身上的奶牛传播到珍贵的凤梨树上。希林博士研究了好几个月。在此期间,野人威普那些上好的卡宴凤梨成片成片地染病,枯萎,死亡。接着,博士找到了一种双管齐下的解决方案,能够抑制粉蚧。他在每一块田地周围种上一排排假凤梨,这阻隔了粉蚧虫,能让它们不侵袭真正高产的凤梨树。在整个田地周围,他还布置了长长的、反复用木焦油浸泡过的木板,这些木板隔离了蚂蚁和丑陋的粉蚧虫。战胜这些小虫子之后,他便又开始了长达一年的懒散生活,终日酒醉不醒,只等着下一次危机爆发。
下一次危机来了。威普的装罐部经理报告说:“卡宴凤梨个头太大,装不进罐子里,把它们削成合适大小,浪费了百分之四十的果肉。”
“你们到底他妈的想让我怎么做?”威普厉声说,为了保卫他的凤梨田,接连不断的抗争把他拖得筋疲力尽。
“我们需要个头小一点的凤梨。”经理说。
野人威普重回海纳卡伊,摇晃着英国专家,让他清醒过来,然后说:“希林博士,你得把凤梨弄得小点。”
长达三个月的终日痛饮使得博士眼前出现一层金色的迷雾,瘦骨嶙峋的英国人说:“人类的大脑能够解决任何问题。把你想要的凤梨给我画出来。”
威普回到装罐部经理那里,两个人一起画出了最适合的凤梨的具体尺寸。必须是饱满的圆桶形,挖出果核后还能留出一大圈果肉。果肉必须多汁、微酸、甘甜。不能太大,叶子上没有倒钩。果肉饱满,颜色金黄。两人用一把尺子和一个曲线板画出了想象中的凤梨。威普把那张纸塞给希林,说:“我们要这样的。”
希林很高兴,终于有一件事情可以代替醉生梦死的生活了。他答道:“你们能得到这样的。”他查看了考爱岛的每一块凤梨田,比较现有的凤梨和想象中的样子,只要他发现跟画出来的图样接近的,他就用一面小旗把那株树苗标出来。就这样,无休无止地耐心工作了四年后,他终于宣布:“我们已经种出了完美的凤梨。”他把第一车凤梨送到装罐车间后,经理乐开了花:“我们的问题解决了。”
“暂时解决了,我等着下一个。”希林答道。
1911年,一位曾在夏威夷生活过四年的纽约女作家写了一本关于夏威夷的相当下流的小说。书中,她悲叹三件事情:首先是传教士给当地带来的影响。她认为,传教士们给夏威夷人穿上一种宽大的长罩衣——当地人叫“哈巴德大娘罩衣”——以此恶毒地消灭夏威夷人;其次,詹德思&惠普尔公司的恶行,他们把东方人成批地引进到夏威夷;第三,传教士的子孙后代贪婪成性。例如霍克斯沃斯&黑尔公司,他们攫取了夏威夷的富饶土地。这本书一经出版,就在全美引起了轩然大波。女作家返回夏威夷,趾高气扬地来到考爱岛。在一场盛大的马球锦标赛中,她被引见给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威普的球队刚刚击败火奴鲁鲁队,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本该表现得大度些,但被引见给这位女作家时,他觉得自己一眼就看穿了对方,于是冷冷地问:“你就是那位写《夏威夷耻辱二三事》的好太太吧?”
“正是。”她自豪地说,“就是我。”她早就习惯了被人奉承,“你觉得那本书如何?”
“夫人,”威普说,仔细地把他的马球棒放进套子里,防止自己用不正当的方式使用这根球棒,“我认为你的书里写满了混账话。”
马球选手和他们的太太都被威普野蛮的评语吓了一跳,有几个人甚至开始向那位吃惊不小的女士致歉。威普打断他们:“用不着道歉。您站着别动,太太,向四周看看。你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靠我们这样的人带到岛上来的。我们的经济依赖甘蔗?甘蔗是我祖父惠普尔,一位传教士,带来的。凤梨?我就是传教士的孙子,我把凤梨引进到岛上。那些松树、高贵的棕榈树、丁香树、牛油果、野杏树、巴豆、房子和马匹,都是我们引进来的。霍克斯沃斯芒果是世界上最好的水果,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至于说东方人。嘿,龟次郎,你过来一下。这个罗圈腿的小矮个在夏威夷干的活儿更多。他现在和以后干的活儿,比您怜惜的那些人十二个加在一起干的还要多。我把他带到这儿来,我感到很骄傲,只是很遗憾,他不能留下来。现在,夫人,如果你还有任何关于夏威夷的问题,我很乐意为您解答。因为我希望您回到府上再写一本书,这次别再放屁了。”
他鞠了一躬,留下那位张口结舌的女士。当然,威普在火奴鲁鲁的那场“马球场演说”——后来人们就是这么叫的——也轰动一时,“如果要找人去维护传教士,肯定不会选野人威普。”
他和那位醉醺醺的英国朋友住在海纳卡伊,光顾卡帕妓院的频率相当之高。在山崖上的那座大宅子里,他找了不少乐子。边喝白兰地边闲聊的时候,威普首次表达了对于夏威夷的、可成为一套体系的看法:“我想象中的夏威夷是一个群岛社会。最真实的,就是农业和土地。在土地上种上多多的甘蔗和凤梨,再用H&H公司的轮船运到美国大陆。挣来的钱我们去购买人民需要的工业产品,冰箱、汽车、木制品、五金零件,还有食品。这样,出去的船能装满,回来的也能装满。夏威夷的命运就是这样,任何想破坏这种完美平衡的人都是群岛的敌人。”
他很乐意告诉别人什么样的人是群岛的敌人:“任何给我们的航线捣乱的人都应该被枪决。任何企图给农场工人灌输过激言论的家伙都应该驱逐出群岛。任何干涉我们从亚洲输入廉价劳动力的人,对蔗糖产业和凤梨产业来说,都是打击。”
有一次他吐露心声:“H&H公司的船,费用便宜,又有保障。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非得做出任何激进的改变。我认为必须承认J&W种植园经营得很好。只要这两个公司继续公正地为群岛服务,在我看来,夏威夷的长治久安就有了保证。像那个该死的女作家那样的外人跑来指手画脚,真是大不敬。”
1912年,美国大陆的总统竞选进入白热化。多年来,民主党人第一次觉得,他们的伍德罗?威尔逊有望入主白宫。当然,夏威夷居民不会为总统竞选投票。但在岛上的竞选中,几个可悲的民主党人却妄图把美国大陆上那种乐观的情绪依样照搬过来。有一个昏了头的自由派甚至在卡帕召开一次大型集会,准备在会上亮个相,结果只来了六个人。纯粹是出于好奇心,想看看是什么人胆敢在夏威夷当民主党人,野人威普作为第七名观众也来了。那家伙真是自取其辱,威普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男人煞有介事地给他的政党拉票:“在美国大陆有一种新的精神,一股洁净的狂风从草原上吹来,一个有力的声音从大城市吹来。因此,我要在这座群岛上做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业。我,一位深感骄傲的民主党人,准备探访每一座甘蔗种植园和凤梨种植园,用我自己的语言说明伍德罗?威尔逊和他的追随者的理念。请告诉你们的亲友,说我一定会去。”
野人威普心烦意乱地骑马回家,把存放在海纳卡伊的全部武器都拿出来。他逐个检查了一番,召集了手下的鲁拿说:“我刚听一个民主党人说他要来给我们的工人演讲。如果他靠近海纳卡伊半步,就把他一枪崩了。”
一个上过高中的鲁拿胆怯地问:“他难道没有演讲的权利吗?”
“权利?”威普的吼声震天价响,“一个民主党人有权利踏进我的种植园,到处放毒?我的上帝啊!谁能来,谁不能来,我说了算!这是我的地盘,我不许歪理邪说在我这里大行其道。”
1912年,鲁拿们还没有那么容易害怕,这个人手里还握着枪:“但是,如果这个人为某一个政党做发言人……”
“凡?史莱姆!”威普深受震撼,吼道,“我没想到你竟然说出这种话。难道你不记得肮脏的民主党人格罗弗?克利夫兰对夏威夷做过什么吗?你难道想不起来腐败的民主党国会议员投票一次又一次反对咱们吗?最让我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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