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的声音说。
“那丑八怪!”另一个喊道,“还想强奸黄花闺女!”
村民们四处搜索着强奸犯,他们小心地避免两件事情:不集合村里的年轻人,因为这样就可以推算出哪个没来,从而找出那强奸犯;也不去查看那座存放稻米的小谷仓,他们知道那夜贼肯定就藏在那儿,最好不要把他找出来让他下不来台。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人人都得做出佯装揍他一顿的样子。
在干草垛里,一群鸡聒噪个不停。龟次郎穿上裤子,磕掉草鞋上的泥巴,把蒙面白布揣起来。一切停当后,他想道:“她比海风还要甜美。”那天稍晚时候,他看见她从鱼市场出来,便把目光挪开,而洋子也假装没有看见他。这样才对,因为现在还没有同意把洋子嫁给他呢。要是她拒绝,最好是两个人都不要公开知道是谁企图强暴她。
事实上,那一整天和接下来的好多天里,洋子都被视为村里的女英雄,因为就像一个老太婆说的那样:“我记不起哪个女孩儿抵抗臭男人的时候,比洋子小姐叫的声音更大……不管那个男人是谁。”洋子父亲也感觉颜面特别有光,因为他不辞辛苦地找遍了村里的每一条小巷,用尽力气喊道:“我要杀了他!”农民们对他们的妻子赞许地说:“那图谋不轨的家伙没给洋子父亲逮到,算他走运。”
于是,轮船启航之前的数天就在这种佯装不知的气氛中度过。龟次郎受到不少赞许,因为他自愿前往夏威夷,而且他在自家稻谷地里干活很拼命。不过,他这么卖力只是因为热爱种稻谷的感觉。邻居们的祖先已经在临近的田地里耕种了数千年。他们过来与他道别,龟次郎对每个人都说了一遍:“我会回来的。”他说的次数越多,就愈发深信不疑:只有死亡才会阻止他回到这个大山护佑、海水轻抚的广岛县的小小村庄。
一周有三四次,他会戴上那块神奇的蒙面布,偷偷摸摸地溜进洋子的闺房。他们发现对方全身心地感到愉悦,那未知的夜晚如此神秘莫测。虽然没有人提起,可两人都心照不宣,有一天他们会结为夫妻。龟次郎在女孩柔软的胴体上找到无尽的快乐。他暗暗祈祷,要是洋子怀孕就好了。这样,在动身前往夏威夷之前,他就只能娶她。但这件事情并未发生。最后一个礼拜到了,他只好期期艾艾地跟母亲提起这件事。
“我在夏威夷待上一小段时间后,会寄给你好多钱,我认为我就可以结婚了。”他的黑脸膛憋得通红,正准备说实话,“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能不能帮我给洋子小姐传个话?”但他的母亲早就在等着这个珍贵的机会,来教训这个她最宠爱的儿子。她一股脑儿地把她那套广岛的生活智慧全倒了出来。
“龟次郎,我听说,像你一样的男人漂泊异国,是十分不好的事情。不是怕你会遭遇劫匪,你身子壮实,能保护自己。”母亲五十多岁,是个身材矮小、弯腰驼背的女人,因为长期在阳光下干活,脸上的皱纹很深。她喜爱吃米,一顿能吃四碗饭,可这辈子她还没能放开胃口这么大吃上一顿,所以从年轻时就一直瘦得皮包骨。龟次郎的父亲就是在那时候溜进她的闺房的。
“妈妈担心的是儿子的亲事操办得不好,龟次郎,”她说,“每天你一走,我就发起愁来,因为我得眼睁睁地看着你落到那些不值得的女人怀里。龟次郎,你得克制。你不能随随便便结婚。到了讨老婆的时候,得让靠得住的朋友好好查查她的过去。这些话我希望你记在心里。
“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事情就是身为一个日本人。日本人是多了不起的民族啊。勤奋、诚实、洁净。龟次郎,你爸和我听说,夏威夷的人都是随便便、邋邋遢遢的。如果你娶了那样的人……”她抽泣起来,流下真心实意的哀痛的眼泪。过了一会儿,她走到火边吊着的桶旁,给自己盛了一小碗米饭。吃了饭,她更有力量了,于是说:“你要是娶了那种女人,龟次郎,我们可不想让你回到这个村子了。你会给家族、给咱们村,给整个日本抹黑。”
龟次郎洗耳恭听,因为在这些事情上母亲总是明智的。她总能收集人们的闲谈碎语。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她走了十五里路去跟人交谈,打听了不少关于夏威夷的消息。
“千万别娶中国女人,”她坚定地说,“那个民族很聪明,他们在夏威夷人数很多,这是人家告诉我的,但他们不像咱们这么勤于洗澡,不管他们多有钱,总归是华人。如果你娶了中国老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回村子了。
“龟次郎,广岛县出去的很多男人都受到了引诱,娶了北方姑娘。很多那样的可怜女人,你见过的。她们连句话都说不好,老是‘zuzu’ 的,直说得你替她们害臊。我可一点儿都看不起那些北方来的姑娘,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北方姑娘能当个好媳妇。我得承认,她们比华人要强些,但强得不多。如果你受到引诱,娶了个北方姑娘,想想胜家的媳妇。‘zuzu,zuzu!’你想娶个那样的姑娘吗?”她轻蔑地问道。
她用筷子把饭粒拨进满是皱纹却强有力的嘴里,继续说:“很多男人也想娶南方姑娘,可是哪个有头有脸的男人真想要个山口县的女人?你心里真的看得起武家的媳妇吗?你想把那样的女人娶回家吗?你想有一天带个那样的女人到我跟前说:‘娘,这是我老婆。’我一问她是从哪儿来的,如果你不得不说‘她是山口县人’,你真的心安理得吗?”
这位富有智慧的老太太现在说到了最难以启齿的部分,她又吃了口米饭,有了点力气,然后在饭碗里倒上茶,加了点干海带。“我的心都要碎了,”她开口说道,“如果你娶了个北方女人,或者南方女人,但说实话,我能给她们当个了不起的婆婆,你绝不会怨恨我的行为。但有两桩婚事是决不允许发生的,龟次郎。如果你不听,就别进这个家门。不管是村里,还是家里,还是整个广岛县,都不欢迎你。”她沉着脸停下来,朝窗外看去,确保没有人偷听,然后她接着说下去。
“如果你娶亲的时候我不在身边,龟次郎,你得请两个最亲近的朋友去查查她的过去。大面儿上的问题你都知道。不能有病,不能是疯子,不能是罪犯,祖先都是本分、强壮的日本人。一定要问问你的参谋:‘她真的不是冲绳人吗?’”她故意停了下来,放下饭碗,指着儿子说,“别把冲绳姑娘带进这个家门。你要是娶了那种女人,你必死无疑。”
她等着这个诅咒钻进儿子的脑袋里,然后又说:“危险之处在于,龟次郎,在广岛县,我们一下就能看出谁是冲绳人。我只要照着她的腰上两寸一看就能分辨出她是不是冲绳人。但在夏威夷,人家告诉我,大伙儿都忘了怎么看了。那边有很多冲绳人,他们的女人设下圈套,专门诱惑本分的日本人。我要是能跟你一起去夏威夷就好了,我能把那些狡猾的冲绳人揪出来。我怕你做不到,龟次郎,你会给家门带来羞耻。”
她又哭起来,吃了口米饭后,她的哭声停了下来,警告的高潮来了:“当然,还有一个问题,是每一个好儿子都得在结婚前调查的,因为儿子不仅要对父母负责,还得对兄弟姐妹负责。龟次郎,我说过,如果你娶了个冲绳姑娘就必死无疑。但如果你娶了个贱民姑娘,那还不如死了呢。”
龟次郎脸上掠过一阵蔑视,这表明他跟母亲一样看不起贱民。他们是日本不可触碰的阶层。在古代,他们负责处理动物尸体,当屠夫和染革工人。他们完全被排除在日本文明之外,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一有机会就会逃到夏威夷这样的避难所。只要沾上一丁点儿贱民血统就会玷污整个家族,就连没什么血缘关系的远亲也逃不掉。龟次郎不禁颤抖起来。
母亲继续悲悲戚戚地说:“我说我一眼就能看出哪个是冲绳人,我能到那儿去保护你。但贱民我就不知道了。他们聪明得很!他们整天跟魔鬼混在一起,总想让你觉得他们是普通人。他们隐姓埋名,改换营生。我敢肯定他们会流窜到夏威夷去,你又怎么看得出来呢,龟次郎?要是有消息传回广岛县,说你给贱民拐走了,你该怎么办?”
母子俩花了几分钟设想那种恐怖的情形,母亲总结道:“所以,到了该成亲的年龄,龟次郎,我认为你应该娶一个广岛县的姑娘。我并不喜欢广岛县城的姑娘,她们太花哨了,花男人的钱,老想着照相。我见过不少广岛城里的姑娘,虽然我不好意思这么说,有些人看起来还不如一般的山口县姑娘呢。从我见过的看来,很多从广岛县另一边过来的姑娘也不大靠得住。所以,别上当,陌生姑娘告诉你她是广岛县的人。这可能什么都说明不了。
“得小心,开过殡仪馆的家庭不要与他们结亲。尽量躲着点城里的人家。实话告诉你,龟次郎,如果你能从本地周围找个姑娘,那就再好不过了。当然,我没怎么考虑阿塔村,因为他们太抠门了。要我说,全日本也找不出比咱们村更好的姑娘了。所以,等结婚的时候一到,就去找个写信先生,让他给我个信,人家给我念了信之后,我就给你找个本地姑娘,相信我,龟次郎,那样做最好不过了。”她故意顿了顿,随后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比如说,像洋子小姐那样壮实的姑娘。”龟次郎看着母亲,什么也没说。母亲把那碗米饭吃了个精光。
跟父母告别的时刻到来了。龟次郎让他们放心,说自己绝不会做任何事情让他们丢脸,或者给日本蒙羞。严厉的父亲警告说:“别把冲绳姑娘或者贱民姑娘带回家来。”妈妈又长篇大论地说了一通广岛的道德观,借以提醒龟次郎:“不管你走到哪里,龟次郎,记住你是日本人。要坚强,当个好日本人。永远也不要忘记,总有一天你会回到广岛,全日本最荣耀、最伟大的地方。你要带着荣誉回来,否则就不要回来。”
接着,父亲把他领到一旁,静静地说:“荣耀。做日本人。要坚强。”
从村子出发时,龟次郎在神社旁看见了日渐丰韵的洋子姑娘,他多想丢下抹着眼泪的父母,向她冲过去喊道:“洋子姑娘!我挣了钱一定寄给你!”但他粗壮的双腿没有力量,没法把他带过去。就算他走过去,也说不出话来。正式地说,他们还并不相识呢。那扇黑乎乎的屏风后面发生的所有惊心动魄的事情都不是真实的,因为龟次郎从来没有摘下过蒙面布。
于是他就这样走了。这粗壮结实的小个子男人,垂着的双臂仿佛是两个沉甸甸的木桶。他从神龛旁走过,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他多少感觉到了洋子的安慰。如果他愿意写信给她,她就会回。龟次郎一路上浑身都洋溢着极大的幸福。
头两英里路还属于濑户内海,龟次郎看着眼前不断变幻的群岛全景。碧绿、湛蓝和棕色的岛屿从冰冷的海水里升起,把岛上的松树举到空中。有一座岛屿上,一座显眼的猩红色神社拔地而起,神似很多古老神社的明显标志:鸟神。在其他岛屿上,龟次郎看到染了颜色的石块镶在佛教寺庙的边缘,高高地从海上伸出。那条小路是多么壮观!大海在歌唱。稻田里,成熟的稻穗前后摇摆,被吹拂过内海的风儿轻轻抚摸着。
龟次郎每走一步,都会遇到意外发现的美景,因为他正穿过全世界景色最为壮阔的小路。那天的声音永远响彻在他的脑海里。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重叠的群岛,看着群岛在海洋之内的壮丽姿态,暗暗发誓:“这点时间很快就会过去,我会回到濑户内海。”
“京樱”号在火奴鲁鲁靠岸后,龟次郎告诉移民官:“给我的文件写上五年到期。”幸运的是,他听不懂那官员说的话,后者嘟嘟囔囔地对助手说:“我真希望能相信这些黄色的小杂种们只待五年。”
然而,夏威夷还有其他人并不吝啬欢迎日本人。那天的《火奴鲁鲁邮报》发表文章说:
詹德思和惠普尔公司应该庆贺,他们完成了输入一千八百五十名精壮的日本农夫来到我们的甘蔗种植园的计划。今后如有需要,还会有更多的劳动力分批来到。昨天,我们登上了‘京樱’号,去对那些新来的人实地考察一番。可以说,他们看上去是一群十分强壮的农夫。曾经使用过日本农民的鲁拿们一致同意,他们比那些中国农民更加出色,并即将取代后者。他们忍耐,极其注重清洁,守法,不赌博,可以比懒惰的华人多完成百分之八十的工作量,他们急着完成工作。
日本人没有华人那种倾向,不会拉帮结伙。他们本来就是农耕民族,热爱种植园的工作,他们将待在田地里。近年来,那些心灵手巧的东方人纷纷逃离甘蔗地的劳动,妄想垄断我们城市里的商业经营,这种阴谋诡计应该可望告一段落了。日本人以不喜欢经营商铺著称,但是J&W公司已经加以小心,只输入了强壮的农村男子。他们中间并没有狡猾的东京人不怀好意地潜伏其中。种植园主们还可以期待他们的营地面貌得到迅速改善,因为日本人热爱园艺,不久将会使他们的房屋看起来面貌一新。
能够得到日本人,我们在两个方面特别幸运。首先,我们得到保证,日本男人只会跟本族女人通婚,而不会跟任何其他种族的女人结婚。我们可以充满信心地预见到,上了年纪的东方老头娶走群岛上最出色的夏威夷年轻姑娘这种丑陋的场景将不再出现。其次,因为日本社会的封建制度,每个日本人对自己的主人都至死不渝,J&W这样的公司将会发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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