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我自己的父亲。上帝从来没有原谅过我,我常常在夜里醒来,大汗淋漓,几个小时地躺在那里回忆我和霍克斯沃斯船长定下的邪恶盟约。而现在,你又让我跟他孙子签订更卑鄙的盟约。我不能再冒着夜里睡不着觉的风险了,威普。”
威普说:“你和老拉斐尔?霍克斯沃斯的盟约一开始可能并不那么神圣。但是,看看它为夏威夷带来了多少好处。房子、就业、轮船、农田。总得有人走出这一步,弥加叔叔。你的英明举动带来了深远的影响。现在你得跟我结盟,以保证我们的暴动有个正确的结果。”
弥加答:“一个好人必须用你和你祖父这些邪恶的手段吗?”
威普说:“是的。因为好人从来没有勇气行动。得有我这样的人来发动,然后靠你们去实现。”
弥加答:“我不会跟自己做的孽达成什么协议。我不会帮你的,威普。”
威普说:“你这样伤害的不是我,弥加叔叔,你毁掉的是这座群岛的前途。”
他鞠了一躬,撇下刚正不阿的叔父。他顺着小路朝国王大街走去,当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弥加叔叔给他留下的最后印象,就是花白胡须的老人直着身子坐在书桌前盯着他的书本。
第二天,也就是1月15日,礼拜天,在举行的秘密会议上,野人威普一五一十地向同伙们汇报:“弥加叔叔不帮咱们。”
“那我退出。”戴维?黑尔说,有两个休利特家族的成员也退出了。
约翰?詹德思提议:“咱们最好不要发动暴力革命。如果弥加?黑尔反对咱们,他可能会煽动公众意见,对我们不利。那样咱们就完蛋了。我得取消明天早晨的群众大会。”
房间里响起一阵嗡嗡声,野人威普感觉到,这些箭在弦上的起义者们的决心如同高潮之后的海浪,正在迅速退去。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教艾德?休利特明天怎么跟集会的群众说明情况,然后便纷纷议论起来。他们说必须取消演说。
“你们可能误解我的意思了。”威普镇定地说,起义者们停止退却,竖起耳朵听着威普发出的指示,“我的意思是说,弥加叔叔不情愿参加起义。我没说出来的是,我要逼着他干,逼着他加入。一切照常进行。两天之内,各位先生,夏威夷就会成为共和制,交给房间里的各位来治理。弥加?黑尔出面,代表我们面对国际舆论。”
“你怎么做到这些?”黑尔家族有人问道,“要是弥加?黑尔叔叔决心已定……”
“你叔叔是个爱国者,”威普答道,“他爱夏威夷,忠于夏威夷。他绝不会眼看着群岛分崩离析,陷入无组织的暴乱之中。他会加入咱们这边的。”
“你怎么强迫他呢?”
“我认为明天夜里可以让美国军队登陆,集会一结束就开上来。这样有两个好处。激励我方士气,还能吓退那些维护君主制的人。我们占领政府大楼,逐出女王,到了礼拜一早晨,弥加?黑尔就会加入咱们这边了。”
“你有把握吗?”黑尔家族有人问,声音都发抖了。
“我现在要开始起草宣言了,”威普答道,“这份宣言由他签字,我需要戴维?黑尔和弥加?惠普尔来帮助我。”
推翻夏威夷君主,把政府交给甘蔗种植园主的起义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在宫殿里,满脑子异想天开的女王看见美军登陆,来侵犯自己的领土,不禁吓破了胆。她本欲还击,因为她知道这种行为是对主权国家正常关系的无礼践踏,但甘蔗种植园主们很快便使她失去了对皇家军队的控制。女王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一个五十来岁、死脑筋的王室女人,在华丽的外表下,完全意识不到19世纪已经渐行渐远,顺便还将她赖以生存的政府挟裹而去。
然而,在她的统治即将宣告结束的时刻,女王并非完全孤立无援。在她的军队没发一枪就被遣散以后,一队忠于皇室的志愿军从火奴鲁鲁的山谷里开出来,赶来保卫他们的女王。在这些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蹒跚而行的土著居民——采藤人基莫。他手里拿着从弹子房的人手里抢过来的火枪,一件制服——其实就是一条松松垮垮的裤子,被他用一根红绳吊在腰里,头发有好几天没有梳过,打着赤脚,他还需要刮刮胡子,但跟他的同伴一样,他愿意为女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美国军队穿着闪光的制服,手里拿着崭新的步枪,万分惊异地看着志愿军走过来跟他们交战。
一位英勇的穿白色衣服的军官没带武器就来到这群非正规军的首领面前说:“不打仗。女王退位了。”
“她怎么了?”忠于王室的军队首领问。
“退位了。”年轻的美国军官说,然后他喊起来,“这儿有没有人会说夏威夷语?”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豪类懒洋洋地走出来说:“你想干什么,将军?”
“告诉这些人,不打仗。女王退位了。”
“没问题。”豪类说,他转身冲着基莫和他手下的人说,“哎,各位土著,利留卡拉尼完蛋了。她回家了。你们也完蛋了。你们也回家。”
到目前为止,从真正的战斗角度来说,起义就以这种方式结束了。基莫把没发一枪的武器还给弹子房,听任朋友们嘲笑他。基莫心烦意乱,他知道那个世界消亡了,那个他深爱的世界——披着金色流苏的马儿奔跑着;忠实的卫兵穿着鲜亮的军服行军;女王坐着涂有金粉的马车辚辚向前。他慢慢沿着不列塔尼亚大街走着,顺着努乌阿努大街来到那间他和妻子阿皮科拉,还有他的中国家庭共同居住的小屋。他径直上了床,既不说话也不笑。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直到死去。
当地政府,以弥加?黑尔作为临时首脑,各种植园主在后面辅佐,扫除了延续了十七个世纪的、以利留卡拉尼女王为首的君主制度。新政府每一项卓有成效的措施都有一个清晰的目标指引:与美利坚结盟。戴维?黑尔和弥加?惠普尔匆匆赶往华盛顿,在国会里强行推动合并条款,想赶在温和的哈里森总统和他的幕僚们在3月4日离任之前通过。他们知道新总统格罗弗?克利夫兰对夏威夷的事态持反对态度。他们向火奴鲁鲁拼命寻求道德支持,致力于促成条约的黑尔和惠普尔报告说:“起义的方式遭到了相当多的反对意见。弥加?黑尔就不能作个强硬声明,靠他那完美无瑕的名声来使其得以实施?如果不这样做,咱们必输无疑。”
1893年2月,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弥加?黑尔隐退到位于国王大街的那间书房,给纽约的杂志写信:“任何理智的人看到这些群岛,都会承认他们需要美利坚合众国的监管。这里的土著居民大部分目不识丁,蒙昧于偶像崇拜,执著于君主制的华丽表象,完全不适合实行自我统治。”这位传教士的儿子,以七十一岁的高龄,用这些虽然尖刻刺耳却并无不实的语言,总结了他们这一群人的成就。他身为老牌爱国者,对夏威夷的热爱超过了一切事物,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继续指出了一个为夏威夷人和美国人所忽略的重要事实:“夏威夷不能继续在太平洋中心事不关己地无所事事了。看上去,群岛似乎离美国很近,但离加拿大也不远,还恰恰位于从加拿大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必经之路上。夏威夷有所有的理由成为加拿大的领土。群岛距离亚洲部分的俄国也不远,要不是因为历史上的某个事件,现在恐怕早已隶属于那个庞大的帝国了。对于任何曾经乘船从火奴鲁鲁到广岛或上海的人来说,群岛与日本和中国的距离也近在咫尺,时刻处于危险之中。在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我都以为夏威夷群岛的命运与美国紧紧相连,然而事实上,这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是不可避免的命运。如果在这个危急的历史关头,我们自然而然的命运遇到了阻力,那么一个不那么合乎逻辑的命运就会取得胜利。夏威夷,太平洋上这颗璀璨的明珠就会归属加拿大或俄国,甚至日本。为了防止这样的灾难发生,我们祈求美国现在接纳我们。”这份被广泛翻印的文章被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从位于国王大街上的黑尔家族宅邸拿出来,送到等在港口的他自己的货船上。当老弥加?黑尔把这篇文章亲手递给侄子的时候,他十分震惊地发现一个新问题:他居然要借助这样邪恶的方式去实现一个美好的愿望。
弥加的请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1893年2月,路易斯安那州和科罗拉多州的蔗糖利益集团迫使国会驳回了合并协议。格罗弗?克利夫兰就任美国总统之后的第五天就严厉地收回了条约,并驳斥了那些硬要使夏威夷归属美利坚合众国的人。
眼下,传回夏威夷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不快。国务卿写道:“美国不会以对方提出来的条款接受夏威夷群岛。支持一群冒险家自私卑鄙的计划,这会降低我们的国家标准。我反对使用武力和欺诈的手段强行把这些岛屿抢夺过来,因为世界上毕竟还存在着国际道德这回事。”
克利夫兰总统持有类似的观点。他亲自派出一名调查员到火奴鲁鲁,调查美国在这次臭名昭著的起义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也许是历史开的玩笑,那名调查员是一名佐治亚州民主党人,家里还曾经蓄奴。他接受委任的风声传到夏威夷,九人委员会十分担心他的报告会对自己不利。但调查员的蓄奴者身份一公布,大家便明显露出轻松的神色。
“他是个南方来的好人,会理解我们的处境。”约翰?詹德思对同伙们说,大家都同意。
但威普?霍克斯沃斯想问题却更细致,他说:“咱们说不定有大麻烦了。克利夫兰的调查员是从佐治亚来的,所以他有可能看不起黑鬼。”
“他当然看不起黑鬼。”詹德思赞同道,“他一眼就能看穿这些夏威夷人。”
“我对此保持怀疑,”威普谨慎地说,“假设他仇视黑鬼,他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那他就会反过来证明他不仇恨其他黑皮肤的人。”
“他为何要那么干?”詹德思家族的人质疑道。
“别问我为什么!”威普答道,“咱们走着瞧。”
调查员来了,跟威普预想的完全一样。他在本土憎恨黑鬼,可在海外却热爱夏威夷人。这是一种强烈的冲动,使得他——一个佐治亚人——比当时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更能理解这次起义。跟他谈话的主要是夏威夷人,一想到能跟女王面谈,成为一名狂热的忠君者,他不禁心驰神往,所以他故意不理会白人指出的事实。
他提交给克利夫兰总统的报告对甘蔗种植园主进行了强烈痛批:这些人跟美国公使沆瀣一气,阴谋推翻合法政府;他们勾结了一位美国舰长;他们违抗夏威夷人民的意志罢黜女王;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个人利益。他的意见是,利留卡拉尼女王是一位有德行的女人,应该恢复王位。
他的报告在华盛顿引起了轩然大波,戴维?黑尔和弥加?惠普尔都觉得迫使美国接纳夏威夷已经毫无希望。他们回到火奴鲁鲁,悲观地预测:“只要格罗弗?克利夫兰当总统,我们就永远也不会成为美国的一部分。总统的国务卿已经问了,‘以滥用美国权威的方式对一个虚弱无力的国家铸下大错,难道不应该通过恢复合法政府的方式进行更正吗?’甚至还有一种说法,要借助美国军队来恢复女王的王位。”
“那怎么办?”九人委员会问。
“既然你是美国臣民,”一位使馆官员解释说,“你就会遭到逮捕,押解到华盛顿,以阴谋串通颠覆友邦的罪名遭到宣判。”
“哦,不!”密谋者们反抗道,“我们是夏威夷臣民。我们的公民身份在这里。”
1893年的9月和10月,夏威夷动荡不安。野人威普一伙人继续执政,然而他们的政权岌岌可危。每一艘进港的船只都从华盛顿带来坏消息,那里的舆论十分强烈地倾向于利留卡拉尼女王。普遍的看法是,她很快就会恢复王位。就在这件事即将变成现实之前,这个头脑固执的女人做出了一个举动,使美国人大为震惊,她再也无法获得信任,进而恢复君主制了。女王为野人威普赢得的,是他靠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下半年,克利夫兰总统派遣第二个调查员去核实具体条款,看看利留卡拉尼是否能够恢复王位。正如克利夫兰所说,美国永远不希望从邻国的不幸事件中获利。新派来的调查员使九人委员会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他宣布夏威夷与美国合并的事情已经不在讨论范围之内,并已开始正式与女王商讨采取哪些步骤来使她恢复王位。
事情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女王对调查员说了如下一番话,使他除了苦笑外没有别的办法:“针对我们的指控中,有一件事情常被提及,先生,那就是我们是一个小王国,却过分热爱豪华的排场。对于这个指控我必须服罪,因为自从先王们从传教士里面选出他们的顾问以来,我们发现,世界上没有人比那些常年穿着新英格兰土布服装的人更热爱华丽的服饰和鲜艳的马具。我这里有四幅照片,都是庄重的场景。你看这些人浑身戴满了金饰和勋章。他们都不是夏威夷人。他们都是美国人。他们非要讲排场,我们把他们的胃口惯坏了。”
“说到美国人,”调查员问道,“你想以什么方法赦免那几个暴乱分子?”
“赦免?”利留卡拉尼女王把她那硕大的、表情生动的头颅靠近美国人,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赦免,”调查员屈尊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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