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快二十个小伙子向她提过亲了,有些人的家底儿厚着呢。”玉珍啜了口茶,礼貌地等着秦太太亮出女儿的筹码。隔着茶杯边儿,那年轻些的女人打量着那袋糖果,心想:“我得让她至少说上五分钟,然后我再把第二枚重炮打出去。”
秦太太说了一通,最后她入情入理地娓娓说道,她得给翠金找个姬非洲奋斗一辈子也比不上的富人,于是玉珍不再绕弯子,而是直接说:“像翠金这样的客家姑娘,可不是总能嫁给从美国体面大学毕业的律师小伙子的。我觉得,当娘的得逮住这个机会,再加上一大笔嫁妆。”
秦太太听到这句话不禁呆住了,但她毕竟不是不堪一击的谈判对手。她连眼皮都没抬,只用柔柔的嗓音问道:“卖蔬菜的女人怎么能有钱送儿子去美国念书呢?”
玉珍谨慎地算了一笔账:“我们在努乌阿努有土地。我们在林子里也有块地。我们在马诺阿有上等田地。亚洲有餐馆,欧洲刚给他卖菜的铺子所在的那栋房子付了一大笔钱。我的每个儿子都干活,我也一样,我确定家里的钱足够送非洲去密歇根。”
秦太太显然被这番话打动了,她把最重要的筹码推到了前面:“你儿子的前途听起来,还算可以。但他爹以前是麻风病人。”
玉珍没有被吓倒:“那位夏威夷姑娘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土地,我之所以能和她结下那么好的一桩亲事,主要是因为夏威夷人都知道我是伯爷柯苦艾。他们说,要是非洲成了律师,他们会把所有的业务都送给伯爷柯苦艾去做。”
两个同样强硬的女人瞪着对方,她们心里都是敬重对方的。这时,秦太太心里做出了决定。她令人难以察觉地将右手慢慢划过桌子,伸出两个指头,慢慢盖住那袋点缀着板栗仁的棕色糖果,然后不声不响地把那袋糖果朝自己拉了过来。玉珍看着这至关重要的一切,心里说:“我可不能掉眼泪。”她挣扎着不哭,然而眼泪却顺着她的斜眼睛流下来,向秦太太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秦太太接受了糖果,就算订下了亲事。
到了这个时候,玉珍还没见过翠金。姬非洲根本就不知道他姨娘正给他谋划结婚的事。他和翠金都蒙在鼓里。聘礼之类的谈判又花掉了大半年。有一天,玉珍看见了她们为之谈判的那个漂亮姑娘,对秦太太说:“你女儿翠金比你说得还要漂亮。”她说出这话后,突然看见十三岁的翠金后面的一扇小门里,站着翠金十一岁的妹妹翠涵,穿着蓝色和金色相间的旗袍。玉珍惊喜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孩子叫什么名字?”秦太太说:“翠涵,是个漂亮姑娘,她可得许个特别有钱的人家才行。”玉珍冲小姑娘笑了笑,记住了她的名字。
对姬家来说,这几年可经历了不少大事。最早的草房子已经换成了火奴鲁鲁的一幢丑陋的房屋:那是一座两层楼的乏味的木房子,里面什么装饰也没有,后来又靠着外墙加上了几座草棚。一株芒果树和一株椰子树提供了些许阴凉,但没有草坪,也没有花儿。院子里养着猪,灶间养着鸡。主要的居住者是体格巨大的基莫,他负责给全家人做饭,成天摊开手脚躺着的阿皮科拉负责洗衣服、做芋粉酱。玉珍和全家人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玉珍爱吃米饭和中国菜,而其他人都坚持吃芋粉酱和美式食物。劳累了一天之后,玉珍求基莫做点米饭吃,可基莫站在灶台边耸耸肩膀,男孩子们喊着:“哦,姨娘!谁要吃米饭啊?”要是她想吃米饭,就得自己做,基莫才懒得麻烦。
两个已经结婚的儿子当然跟她住在一起,一家一个房间。阿皮科拉照顾着一个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又是猪又是鸡,再加上宝宝,这个大家庭是个吵吵闹闹的快活港湾。很多家庭都是这样。华人和夏威夷人总是很容易相处得好。有一天在赌场里,基莫遇到了一把从葡萄牙进口的尤克里里【5】琴,便像个孩子似的央求玉珍为他买下来。接着阿皮科拉也要一把,欧洲的妻子也要一把。从此之后,山谷里便常常回荡着华人家庭传出的歌声。
1886年,姬非洲十八岁了,家里通知他,第二年一开春他就要迎娶富有的客家姑娘秦翠金。于是非洲开始在城里到处打听她是谁。有一天,他看见她在阿拉公园里走,但是却不能肯定她就是家人挑给他的媳妇。他心里想:“要是那姑娘跟她长得一个样就好了。”
婚礼十分盛大,秦家地位显赫,前来恭贺的亲友络绎不绝。姬非洲登船前往密歇根之前,他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他按着老规矩拿出姓名族谱和那首辈序诗,给原住民店铺的先生过目之后,先生给他的儿子分别起了名字。根据辈序诗,第四代的孩子们被命名为坤,就是土地的意思,于是两个男孩的名字分别叫作坤中——土地的中心,还有坤源——生长万物的土地来源。他们的父母只是简单地把他们俩叫作萨姆和哈维。中国名字被送往低地村。这样,当二十一岁的非洲终于进入密歇根大学的时候,他不仅是火奴鲁鲁的一个新家庭的家长,也是一个强大的宗族的成员,而这个宗族在低地村已经延续了数千年。姬非洲在密歇根研读法律时,他心里想起最多的,是他在火奴鲁鲁度过的最后一个早晨发生的一件事情。
玉珍把五个儿子叫到跟前,领着他们去见原住民店铺的写信先生。玉珍拿出美金,那是这一家人在火奴鲁鲁进行各项事业都十分急需的钱。亚洲和欧洲看到这笔钱被吞掉,急得只喘粗气。当然,非洲在密歇根也需要这笔钱。但玉珍说:“你们在中国的母亲可能需要这笔钱。今年可能收成不好。对你们来说,孝敬母亲比什么都重要。”姬非洲在密歇根研读法律成绩优异,原因之一就是他明白一个基本事实:法律指导社会的运转。法律立足过去,决定现在,保护未来。他比法学院的老师和学生都更明白这些保守的法则的意义。
非洲乘着H&H公司的“莫洛凯”号货轮启程前往美国的那一天,玉珍登上一艘在岛屿之间穿梭的小艇,第一次前去祭奠丈夫在麻风岛克拉沃的坟墓。她的脑子里同样也被灌输了这种代代相传的观念,她能干的儿子之所以能启程前往一个崭新的世界,全得感谢死去的赌徒姬满基曾善待过她。这一次穿梭小艇没有绕着半岛两头跑,把一船乘客粗暴地扔在寒冷、无人照管的人间地狱克拉沃海滩上。船只径直驶进卡劳帕帕码头——半岛上气候比较宜人的一半,然后按照正常方式卸了货。有医生和护士协助新来的麻风病人。传教士建起来的巨大的白色的麻风病人之家给他们提供了睡觉的地方。在传教士修建的医院,他们仍然没有抗击疾病的药物,但他们已经得到了慈善救助,保护他们不会染上肺炎和肺结核,而这种病一度十分流行。
玉珍在干净的新聚居区中间走过,然后向北经过火山口。她停下脚步,一丝苦楚而非欣慰的感情击中了她的心头。她俯瞰着毕生所见的最美景色。比中国的山峰还要壮阔险峻,比火奴鲁鲁的山谷还要怡人悦目。远处耸立着高高的莫洛凯悬崖,白色的水珠击打着底部的岩石,蛛丝一般的银色瀑布从山顶直落三千英尺。海水碧蓝碧蓝的,聚集在海岸边的小小岛屿组成了美丽的图案。克拉沃的开阔地现在看不到麻风病人了,土地松软翠绿,一如那可怕的疾病还不为这座小岛所知的千年之前。两座空荡荡的教堂——一座是天主教堂,一座是基督教堂——矗立在曾经遍布恐惧的土地上。玉珍用双手建起的房子现在连屋顶也没有了。“多么美好,”玉珍心想,“那些日子,我、满基和帕拉尼住在一起。哦,我多希望还能再一次见到那两个好人。”在玉珍的记忆中,他们并非没有鼻子、嘴唇脱落、长着树桩似的双手,他们是正常的男人。“我多么想再一次看到他们在海岸上玩番摊啊。”
那天夜里,她住在克拉沃一户早先熟识的柯苦艾家里,第二天早晨三点钟,鸡叫了头遍,她便离开家,来到丈夫的墓前。这样,她就能赶在满基的灵魂前去山谷之前到达那里。月色中,她仔细地换掉每一块掉落在地上的岩石,拂去尘土,拔掉野草。她细心地竖起一块石板,上面用金色的大字刻着他的名字:姬满基。然后她拆开一个包袱,郑重其事地摆上一套精美的新碟子,在里面放上了三样毫不马虎的祭品:烤猪、鸡和鱼。她在盘子上放了橘子、米饭和撒了香芹的小点心,还有蘸了板栗仁的棕色糖果。玉珍点起一支小蜡烛,烛香催动了气场,使鬼魂能够与之相容。一切就绪后,玉珍等着黎明的到来。
丈夫的鬼魂出现了,他找不到一棵树来落脚。倘若在中国,坟墓旁边都会有成片的树林,用意便在于此。满基最终在他的墓碑背后突起的一座石崖上找到了落脚处,那里沐浴着温暖的日光,躲开了凛冽的海风,满基与他那忠诚的妻子坐在一处。
她平静地说着:“三个儿子都成亲了,五洲他爹,虽然我没能力给他们找到出得起大笔嫁妆的人家,但我已经争取到了最好的结果。你也能料到,秦太太跟我争得很厉害,最后甚至还提到了那件事。‘你丈夫可是死在麻风病上。’她说,可我没发火,我手上有王牌,最后她还是让步了。
“亚洲有四个娃娃,欧洲有三个,非洲也有三个。要让澳洲娶到秦太太的小闺女,我得非常努力,但我可能会有一大串麻烦,那姑娘是个美人,可能要价特别高。
“家里一切都好。基莫和阿皮科拉料理咱们所有的家务,他们都是好人。田地跟以前收成差不多,凤梨也跟以前卖得一样好。亚洲有一家很不错的餐馆,总是忙忙碌碌的,澳洲的蔬菜生意做得也不错。
“但是,天大的好消息是,五洲他爹,你儿子非洲已经坐上轮船,去密歇根州念律师去了。我送他上船的时候,简直能看见你和帕拉尼在咱们的小房子里,梦想着周游列国,看看大千世界。
“想想!想想!咱们的儿子,咱们自己的孩子要当先生了!”
为了感谢这种福分,玉珍沉默了下来,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太阳升得更高了,她还待在墓碑旁边。十一点的时候,她问道:“那些石头热不热?你的确得有棵树了,五洲他爹。”傍晚时,她离开墓碑,把为亡灵带来的饭菜也留在墓旁。
走回卡劳帕帕的路上,玉珍经过一座旧坟,看见一块新立的石头,比其他人的都大,心里便琢磨着究竟是哪个朋友埋在那儿,于是她等了一会儿,直到一个几乎看不出面目的夏威夷麻风病人走过来。她问他:“那座坟里埋的是谁?”那人说:“达米安牧师。他也成了麻风病人的一员。”
她回到卡劳帕帕的时候,发觉在她与丈夫的亡灵谈话的时候,隔离区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她一回来,就看到很多人正在等着她。“伯爷柯苦艾!”他们嘴里喊着。很多患难里结识的老朋友前来迎接她。有些人玉珍还认得出来,因为疾病待他们还不算太坏,但其他的一些人,除了上帝的眼睛之外,谁也看不出他们是人类了。“伯爷柯苦艾!”他们全都喊起来,“你能回来真好!”
她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大家围在脸晒得黑黝黝的小个子华人女人身边。一位牧师走上来,用夏威夷语问:“你就是那个伯爷柯苦艾?”她说正是,牧师说:“这个地方不会忘记你。”她问达米安牧师是不是死于麻风病,牧师说:“去年春天才去世的。”“他受罪了没有?”牧师答道:“在这里,每个人都受罪。”她说:“卡劳帕帕比克拉沃从前强多了。”那年轻人答道:“火奴鲁鲁的人们反省自己的责任之后,这里当然就好多了。”她问:“你有没有找到什么药物?”他答道:“上帝的仁慈无边无际,但还不曾给我们指出道路,但他不会允许麻风病这样的东西继续肆虐而无药可医。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只能祈祷。”
1889年底,玉珍把大部分空闲时间都用来与秦家争论,要以什么条件才能将他们最小的女儿秦翠涵许配给小儿子澳洲。她坦率地告诉秦太太:“那孩子在学校成绩特别好,那一方面我并不担心,但他跟夏威夷人一起长大,所以他更像他们而不像华人。他必须得娶个中国太太,要不然我们就会永远失去他。”
秦太太则说:“你让亚洲和美洲都娶了夏威夷人。”
玉珍辩解道:“那些女孩带了很多土地过来,这些亲事对男方有利。但澳洲不一样,他需要一个特别传统的中国太太。”但她的对手认为翠涵的美貌非比寻常,应该留着找一个比澳洲前途更好的男人。
这时候,翠涵已经出落成一个十五岁的水灵灵的中国姑娘了。她显示出倔强的天性,要冲破严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中国礼法。翠涵的姐姐,也就是非洲的妻子看着三个宝宝的时候,翠涵喜欢在旅馆大街上来回走。她那不同寻常的美丽在中国社区中惹起了纷纷议论。有一次,她这么走着的时候遇到了玉珍,玉珍对她说:“你见过我儿子澳洲吗?”
“没见过。”姑娘答道。
“他在他哥的餐馆里。咱们去吃碗面条吧。”
于是玉珍带着漂亮的年轻姑娘走进亚洲的餐馆坐了下来,澳洲立刻就出现了,一见她们吃惊不小,因为五洲姨娘以前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他跟她们坐在一起,玉珍直接问道:“你不觉得你嫂子的妹妹漂亮吗?”澳洲显然觉得她很漂亮。过了几分钟之后,玉珍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桌子,她儿子亚洲说:“带那样的姑娘来这种地方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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