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只要那孩子从自己的夏威夷父母身边溜开,来到姬家,玉珍就会听到他跟基莫和阿皮科拉开着玩笑。有一次她对他说:“也许你应该去美国上大学。”他则答道:“我很喜欢那儿。”他的朋友分成四种:原住民、客家人、夏威夷人和豪类。在伊奥拉尼学校,他被选为班长,还参加了合唱俱乐部。“你希望把澳洲送去上大学?”玉珍追问道,阿皮科拉答道:“哦,是的!他在大学里肯定开心。”玉珍说:“可我们是送他去念书的。”夏威夷人笑道:“他那小脑袋什么时候学累了,什么时候就不用学了。”
华人社区在推荐问题上同样看法一致,部分原因是亚洲是老大,除非他自己不成器,否则理应得到尊重。但最主要是因为他已经在旅馆街开了一家餐馆,经营得很好,他变成了不二人选。原住民说:“这孩子靠得住。他买得聪明,卖得精细。才十九岁就这么会做生意,比我那二十五岁的儿子还要强些。他要是我的儿子就好了。”客家人告诉玉珍:“这么多年,我们看着你的儿子们长大,其他孩子都更像夏威夷人而不像华人,但亚洲不一样。他的脑子是华人的,他肯定行。”很少有华人建议玉珍选其他的儿子,玉珍给他跟一个本地人家庭提了亲,那女孩儿的父亲有不少土地。这样一来,他便更深地扎根在华人社区了。姬亚洲注定要成为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
这样,就只剩下夹在中间的老三非洲了。他的体育成绩不好,学习成绩也平平,对商业或音乐也没有什么特长。他的脸有点方,跟哥哥们不同的是,他把大辫子盘起来,打成个突兀的发髻。谁要是挡了他的路,他便不客气,但他并不好斗。他最主要的性格特征是深思熟虑,再加上一旦决定了就像只斗牛犬一样死缠烂打。他的个人情感被隐藏得很好。他对乌里雅苏台?布雷克、阿皮科拉或者五洲姨娘都没有特殊的偏爱。他研究他们每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力量所在,而不是他们的爱。他的兄弟们很少喊他一起玩耍,可第二天上什么课程,却总是找他打听。母亲仔细地观察他,得出结论:“在那张固执的方脸膛下面,非洲这孩子城府最深。”
同样让玉珍感到头疼的,还有让那个选中的孩子到美国学什么的问题。乌里雅苏台?布雷克的建议简单直接:“世界是由那些能操控别人的人负责运转的,五洲姨娘。聪明人只有两个体面的职业可供选择。他应该成为弥赛亚那样的救世主,领导我们走出无尽的黑暗,或者他应该学习成为一名律师,然后就只有上帝知道他能取得什么成就了。如果我是个律师,我就去竞选议会议员。如果你儿子成了律师,他就能教你怎么欺骗政府。上帝知道,咱们每个人都应该学学这个。律师,五洲姨娘,其他的不用学。”
玉珍问他:“谁能做最好的律师?”
他毫不含糊地说:“美洲。”玉珍跟他想的一样。
基莫和阿皮科拉帮不上忙。他们两个对这个问题考虑了很久,棕色的胖身体里翻腾着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最后基莫问道:“为什么这么好的孩子还得有所成就呢?亚洲已经有了一家餐馆,欧洲有一家商店,澳洲在学校里比别人朋友都多。他们喜欢夏威夷,他们在这儿如鱼得水。何必要拿那些大事情给他们添乱?”玉珍虽然喜欢这些大个子朋友的想法,但还是问道:“一个律师,一个医生,还有一个牙医,你最喜欢哪个?”两个夏威夷人琢磨了一会儿答道:“对于一个夏威夷人来说,律师更好,他能发表动听的演讲,但对于伯爷来说,医生更好,因为挣钱更多。”
华人社区则更加实际。原住民们众口一词,都说得学医:“医生能得到尊敬,能挣钱,能成为城里的领头人,而且我们也需要中国医生。”客家人则说:“要当医生还得再花上两年。让豪类去当医生吧。你儿子应该做牙医。更快,长期来看,挣钱一样多。”
1885年,一个炎热的夏天,玉珍沿着努乌阿努大街快步走着,两个装满凤梨的篮子重量差不多,就像两种分量差不多的意见在她的脑海里激烈地斗争一样。她琢磨着是律师还是医生,是亚洲还是美洲,恰在此时,有两匹拉着J&W公司四轮平板车的马突然竖起前蹄,顺着旅馆大街冲下来,把背后拉着的车撞在了一根支撑着姬亚洲的中餐馆的柱子上。第一根柱子“啪”的一声倒了下来,屋顶的重量全压在了第二根柱子上,使它也倒了下来,于是整个屋顶全塌在了旅馆大街上。没有人受伤,一个夏威夷人拉住了脱缰的马的缰绳,很容易就制服了它们。
姬亚洲正待在餐馆里,他蹦到街上,冲着那两匹突然冲进来把餐馆撞得一塌糊涂的马破口大骂。玉珍快步走上来,大声喊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这时更是乱了套,夏威夷警察火上浇油地吼道:“别把那马牵到这边!让它们转个头,离这里远点儿!”马调了头,他又吼起来,“让它们转过去!”J&W公司有个男人匆匆赶来,安慰大家说,全怪赶车的,他刚才停下来看赌钱了,公司马上就解雇他。
在一片混乱中,玉珍本人也十分焦急,她看见一直在哥哥的餐馆里帮忙洗碗的非洲在人群中走着,安慰着人群。“好了,五洲姨娘!”他大声喊着,“别喊了,没人受伤。你看见刚才怎么回事了吗?你刚才站在哪儿?”警察跟拉住马匹的人打了起来,让他把马转过去,防止马儿们再次受惊。与此同时,姬非洲不动声色地记下了每一个目睹事件全过程的人。“当时哪儿都看不到那个赶车的?”他一次又一次地问,“你看见马车撞上柱子了?”非洲来到J&W公司的人面前时,那人刚才关于赶车的一直在看赌博的说法变了,换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说辞。但非洲已经把所有听过第一种说法的人的名字全记了下来。事故的损失并不大,J&W公司不情愿地赔了一笔钱,数额不大,可毕竟做了赔偿。这笔钱最后归入了教育基金,送姬非洲去了密歇根,让他学法律。
五洲姨娘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非洲十七岁,一家人在夏威夷生活,一分余钱都没有,更别提送孩子去美国了。但在那些意义重大的日子里,玉珍做了很多冒险。她让已经在做生意的亚洲和欧洲借钱付非洲的船费,自己每天卖六个小时的凤梨和蔬菜,翻八个小时的地,还要保证两个小时四处打听消息。最后,有一天晚上,一家原住民店铺里的先生说,时辰很吉利。玉珍清洗了满是泥巴的脚,擦净了唯一的一件蓝布袍,在稀疏的头发上绑了一块寡妇头巾,上面扣上柳条斗笠。她用双手擦了擦脸,让自己看上去尽量体面些,然后没有告诉任何人就离开了家,顺着努乌阿努大街坚定地走下去。她在街上买了一袋子粘满板栗的、好吃的棕色糖果。
她手里攥着糖果,走进位于唐人街中心的繁忙的旅馆大街,向右一转,经过亚洲的餐馆,欧洲的蔬菜摊,边走边寻找一条小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片迷宫似的华人棚户区。玉珍最终找到了,她口中求观音大慈大悲,保佑她顺利完成任务。她在一根横在巷子里晾衣服的竹竿下缩起身子,最后来到一个灶间门口。这个灶间比其他的更有派头些,但仍然很少有豪类知道这些人家的存在。它们完全隐藏在简陋的小屋底下。
这户人家姓秦,是客家人中最富裕的一户。对于玉珍来说,能到这儿来一次就已经十分奢侈了。她敲了敲门,低三下四地等着,直到一个个子很高、吃得很足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在黑暗中往外望着,辨认来访的穷人是谁。高个女人一言未发,玉珍恳切地说:“亲爱的亲家,今天晚上时辰吉利,一千个祝福落在你身上。”这只是一句客套话,并不表示两个人有什么亲戚关系,于是那有钱的女人傲慢地接受了,说:“进来吧,亲爱的亲家。吃饭了吗?”
这也是一句客套话,玉珍按规矩答道:“吃过了,您呢?”
厨房里真是阔气,布置得那么讲究,玉珍暗暗咋舌。窗户开得高高的,这样秦家的钱就不会跑到外面去;几扇门没有连成一条直线,这样就会守住福龙,不让它跑掉;通向几扇门的土地也没有从房子里离开,这样好运气就不会流走。灶间有一座砖头搭成的炉子,上面搁着一整套茶具,秦家女人给玉珍倒了一盏茶,茶是陈茶,茶碗很小,玉珍的身份配不上大个儿的茶碗,然而这盏茶也不太小,否则会让人家觉着秦家小气。
“坐着,我的好姐姐。”有钱的女人说。从外表看,哪里也看不出来她手里攥着一大笔钱。她没有穿金戴银,不涂脂抹粉,头发里也没有插着发簪。她的衣裳跟玉珍的一样朴素,而且也打着赤脚。但在来访者精明的眼睛里,秦太太显然是个有钱人:她的灶间满满当当都是吃食!竹竿上挂着三块火腿,五只泛着油光的腊鸭子,鸭子嘴朝下,嘴尖上滴着香喷喷的油珠。一棵棵大白菜、一筐筐果蔬、一包包瓜子,整个灶间有一种殷实富足的劲儿,有钱人家最喜欢不过。秦太太把桌子底下塞着的杂七杂八的东西胡乱拂到一边去,给玉珍腾出一小块地方放她那包糖果。两个女人嘴上不提,但她们全都别扭地看见了那袋糖果。随着谈话的深入,她们不断偷瞄那袋糖果。
“今晚是个好日子,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破房子来了,我亲爱的妹妹?”年纪比较大的女人做出一副笑脸。
玉珍把两只倔强的、辛勤劳作的手叠放在膝盖上,一双棕色的脚平放在地上。她单刀直入地说:“我家没有亲家您有钱,雇不起媒婆,所以我只好腆着脸,顾不得规矩了。我来聘您家的女儿,翠金。”
秦太太一点儿都不惊讶,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手从那袋糖果上收了回来。玉珍看在眼里,心里作痛,但她的脸上保留着坦诚的微笑,看着女主人。最后,尴尬了一会儿,秦太太用绸缎似的声音说:“我还以为你儿子亚洲已经有太太了。”
“他有,我的好亲家。”玉珍不慌不忙地说,放出了她今晚的第一个诱饵,“我给他和兰家闺女定了一门很好的亲事。”
秦太太说:“我听说是个原住民?”
玉珍谦逊地垂下眼皮,坦承:“是个原住民,但她家里可有好多金子,现在我儿子自己开了家餐馆。”
“餐馆的房子是她的?”秦太太惊讶地问。
“是她的,”玉珍不容置疑地说,“但房子由我们家说了算。”
“我理解,你二儿子想要娶个夏威夷姑娘。”
“正是。”玉珍说,她等着秦太太露出不屑的神色,然后冷静地补充道,“我给他找了个夏威夷女孩儿,家里有大片地产。”
“真的?现在那片地归你们家了?”
“没错。”
“嗯。”秦太太不吭声了。她向前探出身子——自从谈话开始以来,她还没有把身子这么靠前过——她说:“我看你家小儿子成天跟夏威夷人混在一起。我觉得总有一天,他也会娶一个夏威夷人。”
“有很多夏威夷姑娘看上了我儿子,幸运的是,她们家里都有不少地产。”玉珍说,为了跟秦太太平起平坐,她又大胆地加了一句,“我们家以后都不回中国了,所以我觉得,孩子们最好在这里娶媳妇。”
“这么说来,你甚至愿意让你大儿子娶个原住民?”
玉珍决定不向这个女人低头,她充满自信地说:“我想让家人过上新式的生活,不要像你我做姑娘时在高地村的生活那样。”
秦太太听出话里带刺,于是直截了当地说:“你的意思是说,你要让你家成为这样,那可是我们翠金这样体面的姑娘根本不愿意嫁进的家门,我也不会允许她这样做。”
这番话至关重要,虽然话不投机,但玉珍不知道秦太太到底是正式结束了谈判,还是在理所当然地摧毁玉珍的谈判底线,以便日后钱的问题摆到桌面上来时,女方就能更强硬些。在任何程度上,玉珍都觉得时机已经到了,她应该丢出第一颗炸弹。于是她柔和地丢了出来,让它在火腿和闪着油光的腊鸭子之间炸裂开来:“我明白,好亲家母,像您这样的富裕家庭一定会反对翠金这样的大家闺秀嫁进我们这样的穷人家,但有一件事儿您没明白,昨天原住民店铺的先生看了我儿子非洲的属相。”她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满满当当的桌面上,就靠在那袋糖果旁边,“先生乐得合不拢嘴,他说呀,‘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哪个小伙子命这么好的。’他原话就这么说的。”
两个女人都不认字,仔细看着这张珍贵的纸条,秦太太斟酌着词句说:“你能确定这是你儿子的?”
“就是我儿子的。”
“上面说大吉大利?”
玉珍谦逊地看着自己的脚,用软软的声音说:“钱财、学识、地位,都强过中国的状元郎,大富大贵,长命百岁,多子多孙。说的都是我这儿子哪。”
两个女人默默无语地坐在那儿,心里清楚摆在她们面前的是多么稀罕的一件事儿。她们眼巴巴地看着这张写着命运的纸条。秦太太站起身来:“好亲家母,我觉得最好还是再添点儿茶。”一听这话,玉珍心花怒放,她们之间以前说过的话一笔勾销了。然而玉珍还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没有抬眼,秦太太烹了些新茶——这回不是扔在炉子后面的那些陈茶——然后倒进精美的瓷茶杯里。到目前为止,这一次是玉珍有生以来取得的最重大的胜利,她尝到了清甜的新茶滋味。
“翠金这孩子,”秦太太换了种策略,“不是一般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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