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撅着大胡子瞪眼瞧着他说:“你把我们家族里所有的姑娘都得罪了,年轻人,没你的位置。”
“我又不是要个妻子,”威普不高兴地说,“我要的是工作。”
“不适合当丈夫的人,也不适合工作。在H&H公司,没有给你的工作。”弥加叔叔说,一字一顿地阐述了公司基本政策中不可动摇的基本理念。像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一样,黑尔家族、惠普尔家族和詹德思家族意识到,一个公司必须在两个层面上不断进步:儿子要聪明,这样老一辈去世后,公司可以由他们接替;女儿要漂亮,好吸引能干的年轻人加入家族企业。夏威夷的几大家族之所以兴旺发达,到底是因为高价出售蔗糖而获利,还是他们的女儿找了好丈夫,人们一直津津乐道。
“H&H公司没有你的位置。”弥加叔叔说道,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威普去找父亲说情,却发现敏感糊涂的胆小鬼很不愿意跟弥加作对,因为现在公司里是弥加说了算。“你的行为实在是……”威普的父亲哀怨地说,他的儿子听了之后立刻答道:“别来这套。”
家里人争论不休,但是弥加姑父坚决地说:“咱们在夏威夷的成功,靠的是向公众展示出一种十分坚定的正直态度。咱们这几家大公司里从来没有出过一件丑闻,而且只要我在位一天,以后也不会出丑闻。我认为惠普尔应该回去出海。我们会把他应得的那一份给他,但是他必须待在夏威夷以外。”
聪明的弥加想到了一个皆大欢喜的方法。他想起侄子喜欢种植瓜果,于是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野人威普必须与家族企业完全脱离,而且要向外界公开声明,以豁免弥加?黑尔和布罗姆利?霍克斯沃斯对他未来的管教责任。作为回报,威普可以得到四千英亩的家族土地,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他召集了霍克斯沃斯家族和黑尔家族的人,说出了对这个不成器的小子的最后裁决。野人威普优雅一笑,接受了四千英亩土地,然后慢吞吞地说:“耶稣啊,你那该死的传教士将会为这一天后悔!”
他套上两匹骏马,挥鞭向西,去查看自己得到的土地。他驾马出城走了一段路,掸掸鼻子上的尘土,瞪眼看着右手边那些荒凉的、寸草不生的山坡。山上矗立着贫瘠的科奥劳岭,目光所及之处,完全是不毛之地。他策马走过珍珠港,再往前走,土地开始倾斜,夹在右边的科奥劳岭和左边的怀厄奈岭之间。前面就是他的土地。贫瘠、荒凉,一点油水也没有。威普看着这片土地,想起弥加叔叔对美国西部的沙漠的描述,那是年轻的传教士在1849年写下的:“那些土地什么都长不出来,连草都长不活。”
野人威普倔强地笑了笑。没有树木,所以他只得把马拴在一块大石头上,走出去近距离地研究他获得的这片土地。当他踢开长在地表的苔藓和干巴巴的灌木时,他发现土地呈现出肥沃的红色,这正是外祖父惠普尔曾经说过的,他说这是火山岩石逐渐破碎的结果。“这土壤富含铁质,”威普想到,“如果能引来水,说不定能让作物疯长。”
他回头看看珍珠港,看到大片开阔的海水,但不能拿来浇灌田地。他抬头看看天,一块云彩也没有,很少有云彩带着雨水光顾这里。然后他碰巧向前看到了右边的科奥劳岭,在山顶看见很多黑乎乎的云,乘着季风,从东北方向滚滚而来,几乎能闻到里面倾泻下来的雨水味。当然,这些雨水只会倾泻到山的另一边,顺着陡峭的山谷斜坡一泻而下,流回大海。外祖父惠普尔曾经在沟里蓄过一点水,但那点数量跟珍珠港里的海水一样等于没用。
就是在那时,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伟大的设想:“为什么不修一条水渠,直接穿过山脉,把水引到这边来?”他设想了一套水渠和堤坝,都是为了把山另一边丰富的水源引到他的干旱的土地上。“我要建水渠!”他下了决心。“我要把这些土地变得无比肥沃,把弥加姑父的大船比得一文不值。”他用一根右手食指指着科奥劳岭,指着漠然的大山宣布:“总有一天,我要穿过你们的肚子。等着瞧吧。”
让人没想到的是,威普的财富是通过完全不同的方式累积的。当他看出自己的家族打算遗弃自己,当他巡视完自己的帝国和无用的土地时,他决定离开夏威夷。他离开的方式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从来没忘记跟那位容易勾引的表妹南希?詹德思睡觉是多么有滋味。她现在还在美国大陆遭到放逐。现在他准备离开,便开始死命追求她那莽撞无礼的妹妹伊丽姬。这件事发展得像旋风一样快,中间还穿插着在老鼠巷跟一个小个子的法国姑娘鬼混。这件事的结果就是,伊丽姬穿上男装乔装成旅客,坐上了一艘英国货船。在驶往旧金山的途中,船长主持了伊丽姬和威普的婚礼。两家人得知了这件丑事,一边祈祷年轻的伊丽姬能获得幸福,一边暗地里觉得她这一辈子都别想了。而在美国,伊丽姬的姐姐听到这桩婚姻,哭道:“他们该死!他们该死!我希望他们两个生活在地狱里。”
野人威普没有生活在地狱里,他在那位活泼的表妹身上大大地享乐。然而伊丽姬的确过得水深火热。她震惊、尴尬地发现,丈夫根本不打算忠于自己,也不打算放弃定期逛妓院的习惯。在旧金山,他跟好几个原本清白的已婚女人有几出莽撞的纠葛,还跟两个住在海边的西班牙人不清不楚,她们住在一座名声很不好的房子里,专门在贵族之间鬼混,简直人尽可夫。
在其他方面,他倒是个好丈夫。1880年,他的儿子出生了,他坚持用岳父的名字给儿子命名,叫詹德思?霍克斯沃斯。事实证明,他是个溺爱妻子的丈夫。礼拜天从教堂返回的路上,他挽着妻子的手,自豪地推着婴儿车,儿子坐在婴儿车里,威普一脸的幸福。
但在1880年底,伊丽姬的姐姐在返回火奴鲁鲁的路上拜访了他们。南希现在出落成了个出众的纽约美人。没过多久,南希对野人威普的憎恨就又一次变成对这位青年才俊前所未有的热烈爱情。起初,威普偷偷溜到南希的旅店,跟她热烈狂乱地搂抱在一起。三年的渴望冲击着可怜的南希?詹德思,使她丢掉了束缚。她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等待威普走上旅馆的楼梯。他一冲进房间锁上门,她便扑到他身上,疯了似的吻他,然后浑身上下洋溢着笑意,把他扔在床上。有时候她一整天不许他出门,伊丽姬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起初,那活泼的年轻妻子完全乱了阵脚,她拿不准自己是该冲到旅店房间里去,跟那对罪恶的狗男女对质呢,还是按照世俗习惯暗自垂泪。但她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有一天,她出门买东西,回家的时候意外发现大胆的南希竟然跟踪威普到了家,她在伊丽姬的房间里把自己脱光,把威普拉到怀里。伊丽姬一到家,那对男女正在自家床单上抬头瞪眼看着伊丽姬。谁也没闹将起来。南希噘着嘴说:“是我先跟他好的。他自己愿意跟我一起。”
“穿上衣服。”伊丽姬说,对自己的克制感到惊异。他们穿好衣服之后,南希轻蔑地宣布:“威普和我要生活在一起。”
伊丽姬懒得与丈夫吵闹。她知道,无论他答应什么,都不会有任何结果。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伊丽姬怀着深深的伤痛——她十分爱他——看见他注定要从一个女人身上跳到另外一个女人身上,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需要,伊丽姬暗想:“他以后会很孤独的。”
伊丽姬带着儿子詹德思离开旧金山,乘坐H&H公司的轮船回到了火奴鲁鲁。在那里,她以离婚妇女的身份度过了漫长充实的一生,为社区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蓬勃发展,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她。
她丈夫惠普尔和姐姐南希在旧金山度过了一段狂野的日子。威普按正常手续离了婚,可是并没跟南希结婚。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我没法当个好丈夫。”南希在性爱中得到了完全的满足,也甘愿这样拖着,他说什么她都答应。她发现了几件可疑的事情,似乎证明她的伴侣同时也是几个很有名的海岸妓女的伴侣,但她并不感到失落沮丧。除了惠普尔离家很长时间之后再返回的激情时刻,她最喜欢的是那些激动人心的日子里,他带着她跟修运河的男人们聊天。他们是一群奇怪的、具有献身精神的专家,愿意无条件地与自然抗争。他们说服威普,如果他能凑足钱,他们就能穿透科奥劳岭,把水源引到他那尘土飞扬的土地上。
威普偷偷摸摸地派了一个工程师兼地质学家回到夏威夷,这个孜孜不倦的工程师乔装成捕鸟人踏过科奥劳岭,满意地看到要穿过科奥劳岭并不会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事实上,”他在报告里写道,“在我看来,这座山好像是一层一层形成的,竖直着翘起来。假使真是这样,挖水渠的时候,你就不仅能从外面的沟里蓄足水源引到你自己的水渠里,而且水渠上面多孔的岩石自己也可以传输同样多的水。从水源的角度考虑的话,这是有利可图的生意。”
“水渠需要修多长?”
“八九英里。”工程师答道。
“你能修建那么长的水渠吗?”威普问。
“任何水渠只取决于钱。”工程师答道,“如果你有钱,我就能弄来炸药。”
“要是这样的话,需要多少钱?”
“四百万。”
“记住我的名字。”惠普尔说。
对威普那片土地,这份报告等于给出了最后的答案。他手里并没有四百万美元,但是总有一天,他有可能有这么多钱。因此他决定返回夏威夷,但是南希?詹德思却说:“我不回去,威普。”
“为什么不回去?”
“伊丽姬在那儿,那样你多难堪。我一定不会跟你回去。”
“我也觉得你不应该回去。”威普冷冷地说。过了几天,他又说:“你应该给自己找个男人,南希。”
“你烦我了?”南希问道。
“夏威夷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他实话实说,“钱的问题你怎么解决?”
“家里人把我的那份寄过来。”南希让他别担心。
“南希,”他尽量用温柔的语气说,“希望你从现在开始过好日子。现在你把衣服收拾收拾吧。”
她刚刚离开几个小时,有人敲开了旅馆的房门,一个穿着长及脚踝外套的小个子男人走了进来。“我的名字是奥福派克,弥尔顿?奥福派克,我听说你对挖水渠有兴趣。”
“没错。”威普说,“请坐,奥福派克先生。你喜欢威士忌吗?”
“我什么都喜欢。”奥福派克答道。
“你是挖水渠的?”
“是,也不是。”小个子男人答道,吞了一大口威士忌。他稍微咳嗽了一下,问道,“我得知你开水渠是为了得到水源。”
“你打听得不错嘛,奥福派克先生。再来一杯威士忌?”
“你看,小伙子,如果你想把我灌醉了耍我,趁早断了这念头,你做不到。”
“我请你喝酒是想招待你。”威普让他放心。
“我从不接受别人招待,除非主人跟我是一伙儿的。你也喝一口,跟我一样。然后咱俩好好谈谈。”
两个人,二十四岁的威普?霍克斯沃斯和五十出头的弥尔顿?奥福派克痛饮了好几个小时的纯威士忌,小个子工程师给这位夏威夷地主解释了完整的引水计划。这位工程师喝了四分之三瓶威士忌之后,眼睛仍然清澈明亮,他对夏威夷的了解显然比威普还要多,至少对瓦胡岛十分了解。
“我的设想是这样的,”他说,用枕头、书本和报纸比拟那座岛,“这边的火山和那边的火山喷发形成了瓦胡岛。一目了然。现在,瓦胡岛堆积起来的时候,有一座肯定要溢出来。我推断,所有的火山岩石都是多孔质地,在我看来,瓦胡岛的地下结构十分复杂,主体由多孔岩石构成。所有落到你那块地面上的淡水都不能马上流进大海。”
“可是,我派过去的工程师说,他觉得那些山可能都是岩石构成的。”威普回忆。
“我对你看见的地面上的山都不感兴趣。”奥福派克不悦地说,“我感兴趣的是地下。因为,如果和我预想的一样,整个的山体高低起伏……”他顿了顿,仔细端详着对面的朋友说,“对不起,你醉了。我明天早晨再来。”他刚要走,又说,“今晚睡觉别枕枕头。所有的东西都保持原样。”
威普醉眼蒙眬,他使劲儿瞪着,想在房间的一片狼藉之中找个焦点,他问道:“这跟水渠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奥福派克答道,“我自己只是个爱打井的。”
第二天早晨七点钟,他又来了,快活得像只树獭。旧金山天寒地冻,他的长外套在脚踝处啪啪作响。他把用枕头、书本和报纸堆起来的精巧沙盘推到一边,把威普吓了一跳。
“告诉你一个绝妙的消息,”他说,“夏威夷的未来在于打井。”他领着惠普尔来到市场大街尽头,那里有脏兮兮的摆渡船可以绕到海港另一边,在奥克兰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来到一座他刚刚打出的井前,以毫不掩饰的得意之情指着一根凸出地面的水管,里面流出的一股水柱,射向十四英尺的高空。
“这口井一直像这样吗?”威普问。
“日日夜夜。”奥福派克答道。
“怎么会喷出水来?”
“这叫自流井,就是这个名字,自流井。”
“每天喷出多少加仑?”
“一百零四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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