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夏威夷原住民留下的。没有算得上房屋的建筑,没有医院,没有商店,没有市政建筑,没有教堂,没有道路,没有医生和护士。玉珍恐惧地看着那诱人的美景,到处寻找人类聚居的痕迹。没有警察,没有任何政府设施,没有牧师,没有带着孩子的母亲,没有人卖布匹,也没有人制作芋粉酱。
大艇的船头碰了岸,但是谁也不能动弹。水手们等了一会儿,接着仿佛羞于出现在这失望沮丧的场面中似的说:“这就是克拉沃。”柯苦艾们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惊呆了,他们站起身来,纷纷下了船。“阿罗哈!”水手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喊道。“吉拉奥依”号驶回海面,玉珍在呆立不动的人群中找到满基,她徒劳地高喊起来:“医院在哪里?”
有个又高又壮的夏威夷人听到了她的呼号,麻风病人管此人叫作“考罗-努伊”,即《圣经》里的大个子扫罗。他没有鼻子,手指头也剩不下几个,但仍然不失为一位强壮的男子。他来到玉珍身边,用夏威夷语喊道:“这里没有法律。除了我的命令以外,什么也没有。”
和玉珍一样,这些初来乍到的人都被这情景吓坏了。大个子扫罗并不理会其他人,只用他残缺不全的手指着这对华人说:“是你们传来了伯爷麦病!你们住到别处去!”
“哪个别处?”玉珍壮着胆子问。
“别处。”大个子说。他的目光落在那位头上还别着花朵的年轻媳妇基诺身上,他朝她走了过去,说:“这女人是我的。”
基诺惊恐地从他身边逃开,这个彪形大汉的鼻子已经没有了,双手严重畸形。大个子扫罗看出基诺浑身正抖个不停,他想给她点颜色看看,便用左臂拽住她,拉到自己身边,强吻了她。“你是我的女人!”他又说了一遍。
玉珍盼着有人——她倒没想过是谁——能站出来把这彪形大汉打倒在地,然而没有人站出来。玉珍慢慢地明白了克拉沃是一个多么残酷的地方。其他所有人也全明白了。大个子扫罗不肯放开簌簌发抖的基诺,他瞪着新来的人们,把那条规矩又说了一遍:“这里没有法律。”
这里到处都没有法律。在整个克拉沃,没有政府监管,没有宗教约束,也没有药物治病。半岛上找不到一座房子,连一处有安全保障的水源也没有。要说吃的,只能巴望“吉拉奥依”号别忘记往海面上推木桶和牛了。可以说,麻风病人被丢弃到海岸上时,除了一句死刑判决之外,一无所有。至于他们临死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人们才懒得去劳神。
即使新来的人里面有谁多少抱着点希望,接下来的事情也会让他们心灰意冷。基诺本来就是个罕见的美人,身上又没有烂疮,于是在这个人间地狱里更是鹤立鸡群。大个子扫罗和他身边的壮汉被她的美貌弄得神魂颠倒,简直等不到晚上,一般来说,这类事总得等到夜里。有三个人把她拖到一堵尚未倒塌的墙后,那是一户曾生活在此处的渔民留下的,跟大个子扫罗一道的那两个,正是这群人里最丑陋难看的。他们的肉体正在一块块脱落,心里却想:“夏威夷人不要我们。没人管我们的死活,我们马上就要完蛋了。”几个人把基诺拖到墙后,用残手撕扯她的衣服。
“求你们!求你们!”基诺哭喊起来,然而谁也阻止不了这三个饿狼似的男人。他们把她剥得一丝不挂,欣赏着她的胴体,在她身上这里掐上一把,那里窥探一下,发出阵阵淫笑声。然后其中两个按着她,另一个则骑跨在她身上,三人轮番上阵,基诺终于昏了过去。
大个子扫罗和伙伴们独自享用了她五天。接下来,谁觉得自己有能耐,就都能加入进来。人们一看到基诺那仍旧完美无瑕的赤裸身体,就拼命地想重温健全时的快活时光,他们什么都顾不上想。
大个子扫罗有时候会从姑娘身边离开一下,去决定麻风病人该怎么分配食物。他强烈要求华人住在其他地方,所以玉珍和丈夫只得住在六十名将死的麻风病人聚居地的最外围。开头的六天,他们只能睡在泥地里。后来,两人找到一堵废墙,由于没有任何木料,所以两人便抵着墙壁,用灌木和树叶搭起一个粗糙的栖身之处。他们身子底下只有泥土,雨水直往里钻。原本就因为疟疾抖个不停的满基眼下又得了肺炎,几乎丧命。玉珍没有任何工具,便用自己的双手撮起一堆土,在上面盖了树枝和树叶,这样,好歹有了一张床,雨水流不进去,只是雨特别大的时候还是不行。
这两个不受欢迎的华人不能接近食物桶,只能等其他人拿完了自己那份才行。即便这样,大个子扫罗还是规定他们只能拿半份。要不是玉珍点子多,他们早就饿死了。玉珍在暗礁上找来能吃的小蜗牛,又在一道废弃的深谷里找到一块长满荒草的干燥芋头地。玉珍用从山崖上找来的小树枝搭起一个小小的地炉,在里面烤芋头吃。两个人离群索居的生活总算有了一点小小的补给。当然,比起那些可怜的走不了路的麻风病人来,满基夫妇的日子还是要好些。
1870年的克拉沃,有六十多人生活在这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悲惨境地之中。他们的双脚已经脱落,双手好像没了树枝的木桩。他们只能在聚居地爬着乞食,因为他们既拿不着,也吃不进嘴。通常,他们的面部已成了一片模糊,只有期盼的眼神和声音,希望能借此唤起走到身边的人的回忆。他们没有药物治病,没有床铺,得不到任何关怀。这些人顺着克拉沃的海岸爬行,等着大限一到便撒手人寰。他们通常连块墓地都不找,直接暴尸荒野,等变成森森白骨后便被丢进浅沟里。
有时候,火奴鲁鲁当局会忘记派“吉拉奥依”号给他们送吃的。每每这时,整个聚居地便沦为人间地狱。大个子扫罗和他的爪牙霸占着一切剩下的存粮,谁敢侵犯就大打出手。人死得越来越快,每天都有四五个人挺不住。没了双腿的女人终日躺在小径上,号哭着求人们给她一口吃喝,然而没人理会她,都盼着她夜里冻死最好。通常他们都会如愿,甚至那具扭曲变形的尸身还保留着死亡时的姿势。得等上一天,有时甚至需要三天,大个子扫罗才派人把她挪开。
克拉沃完全没有法律,人性也仅存一息。让这一局面更加糟糕的,就是那艘丑陋的小船“吉拉奥依”号定期出现在海岸边,带来下一批麻风病人,把他们丢弃在岸上,什么也不给。大个子扫罗来到他们中间,把终极的恐怖真相告诉他们:“这里没有法律。”
美丽的年轻媳妇基诺被囚禁了六个礼拜,在此期间,至少有十八个男人享用过她那纯洁无瑕、没生烂疮的身体。在此之后,谁想得到她的身体她都无所谓了。人家允许她穿上一件破衣服,然而她穿衣服的方式——感谢上帝——表明她的精神已经失常了。她一点儿也不记得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她走路晕晕乎乎,眼神若即若离。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不管哪个男人想要她,只消把她拽到自己睡觉的冷泥地里,想跟她快活多久都行。玩够了,他们再把她推到外面,而她会像个孤魂野鬼似的继续往前走。她身上胡乱披着件破衣服,草窝似的头发上再也没有了花朵。再有哪个男人想要她,她就归他所有。克拉沃的女人觉得她可怜,然而谁都有自己的苦,所以没人关心这个可怜的疯姑娘。
到了第四个月,那是1871年2月,基诺体内的麻风病毒终于暴发了出来。短短几个礼拜,她就变成了一具形容可怖的活尸,身上筛子似的布满烂疮。她的脸肿胀、肥厚,嘴唇颤颤悠悠,随时可能脱落下来,双乳也是满目疮痍。现在男人们对她不闻不问,可她还是会痴痴傻傻地脱下那件破衣服,给人家看自己身上的溃口。她从大个子扫罗身边慢慢走到第一副手身边,然后是第二副手,一边还呜呜咽咽地说:“我想再跟你睡一觉。”她自己已经成了聚居地的一块烂疮,男人们唯恐避她不及。她的肉体一块块脱落下去。最后大个子扫罗终于说:“总得有人给她脑袋上来一下子。”于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有人领命照做了。基诺死后,在小径上躺了两天,然后便被拖走埋掉了。
当然,在克拉沃没有哪个女人是绝对安全的。大个子扫罗和他的手下可以随便拖走他们看中的女人。刚上岸没有男人保护的女人吃尽了苦头。她们通常还没有完全发病,而强暴她们的男人的面孔已经难以辨认,双手只剩下树桩似的残肢。她们苦不堪言,然而没有人能逃得掉。克拉沃随处可见神情恍惚的女人仰天长啸:“为什么上帝要如此惩罚我?”
克拉沃堕落至此,绝不能认为女人完全没有责任。很多容貌还过得去的女人觉得:“人类社会已经抛弃了我。这里没有法律,也没有人在乎我干什么。”她们用泰树树根给男人酿造出一种原始的烈酒,或者用蒸马铃薯造出浑浊的啤酒。有时,一连几个礼拜,全体麻风病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在聚居点喊叫着乱跑,动不动便大打出手。他们满口污言秽语,痛骂一切人类。最后,他们跑到人多的地方脱光衣服,淫态毕露,尽情纵欲,而围观的人则大声喝彩叫好。这种狂欢的始作俑者,也是最乐在其中的,都是女性。在那些日子里,没有牧师、教会或政府在场维持公序良俗,时常可以看见半裸的女人一连几天喝得大醉,然后跑到人多的地方高叫:“我可以在这儿搞上四个男人,保管把他们搞到半死。”便有些人自告奋勇地跳上来,紧接着便是一番疯狂野蛮的较量,看她有没有本事吹这个牛皮。一番淫乐后,女人筋疲力尽,就躺在刚才纵欲交合的地方昏昏睡去。夜里下起雨来,也没人给她盖上衣服。这种女人往往活不了几年,她们最后往往不是死于麻风,而是死于结核病。
人类创造出污秽,又将它一口吞下。那些日子里,倘若有人想了解人性至恶的一面,他就得去克拉沃看看。那个地方不仅遭受到麻风病的劫难,人类的蠢行也在这里留下了深深的伤痕。半岛分为东西两半,东面寒风不断,雨水连绵,西部则温暖湿润。然而麻风隔离区恰好位于气候恶劣的东部海岸。政府坚持要他们留在东部,宜居的西部海岸则没有人烟。东部地区到处高崖林立,日光很晚才能照进来,下午太阳则早早就消失不见。而在西边的缓坡上,日照相当充分。最不可思议的是,悬崖上纵然垂下了数百条瀑布,其中竟然无一条流入麻风隔离区。最初,有个小瀑布被一根草草安置的水管引到下面来,可这些管子很早就坏了,于是所有的水只能靠人力从几英里外拖过来。身边没有柯苦艾照料的濒死病人,生前最后四五天里只得无助地求人家给一口水喝而从不可得。整整六年,那里无人问津。火奴鲁鲁没有一个官员劳神关心他们,或者花上一点点钱来解决他们的问题。老话说得好:“眼不见,心不烦。”人类历史上如此简洁明了地为这句逆耳忠言提供佐证的,莫过于克拉沃半岛的麻风隔离区。政府明确规定:“麻风病人必须被放逐。”好像这么一说,再把染上麻风的肉体关起来,这个问题就圆满解决了似的。
第十二章
当然,要说那些令人震惊的事实完全无人过问也并不公平。常有一些勇敢的基督教牧师从其他群岛到访克拉沃,去为那些临终的人们主持肃穆的葬礼。那些人并不想在罪恶中了却残生。偶尔也会有天主教牧师和摩门教信徒历尽千难万险来到麻风病隔离区,他们的到来在他们死后很久还被人念念不忘。惠普尔医生七十岁的时候来过这里,来看看隔离区缺少什么,他的报告是:“缺少一切东西。”
有一次,一群对主保持虔敬的麻风病人实实在在地建造了一座教堂。他们翻阅着宝贵的《圣经》,看到了那闪着光芒的希望篇章。圣徒约翰说过:“耶稣过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生来是瞎眼的。门徒问耶稣说:拉比,这人生来是瞎眼的,是谁犯了罪?是这人呢?是他父母呢?耶稣回答说:也不是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是要在他身上显出神的作为来。耶稣说了这话,就吐唾沫在地上,用唾沫和泥抹在瞎子的眼睛上,对他说:‘你往西罗亚池子里去洗。’他去一洗,眼睛就看见了。”麻风病人把他们的教堂叫作“西罗亚”——其实并不是一座“堂”,因为火奴鲁鲁没有多余的木头给他们。这个地方寄托着他们的希望,因为每个麻风病人都坚信这世间某处一定有一个西罗亚池子,或者有一种药物,再不就是有一种药膏可以治好他们的病。
因为玉珍怀着孩子,所以她逃过了大个子扫罗和他的同伙们的注意。分娩的日子越来越近,玉珍把扫罗抛在脑后,开始有了另一种担心。首先,缺水的事让她担忧,生孩子的时候丈夫几乎帮不上什么忙,因为他只有一个很小的容器装水,而且没有火来加热。满基保证:“我会去求夏威夷女人来帮忙,她们有桶。”但是大个子扫罗不许任何人靠近华人住的地方,于是分娩那天,玉珍在连猪窝都不如的环境下生下了第五个儿子:没有水,没有干净布等着包裹婴儿,没有吃的帮助催奶,除了冰冷的泥地之外,没有床放孩子,供产妇躺一躺的稻草也没有。尽管如此,玉珍还是生下了一个红脸蛋、吊眼梢的小家伙。这下大麻烦来了。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麻风病的传染方式,很多像玉珍这样多年生活在麻风隔离区、与病人密切接触的柯苦艾根本不会染病,正是因为这一点确定无疑,所以传染并不仅靠接触发生。但她也知道,要是让一岁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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