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把两具尸首踢到墙角,靖将军说:“我埋葬了自己的孩子,靠吃黏土过活,今天晚上,我要放开肚皮大吃一顿。”他扫荡了地主的大宅,搜刮出所有的珍馐美酒。然后他叫翠兰把孩子们接来,众人大吃一顿,直至午夜时分,将军和查太中的老母亲还唱起了山歌。靖将军痛饮了不少美酒,醉眼迷离地说:“刚才咱们吃酒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我怎么才能帮查家人逃走呢?还得带着六个孩子和一个老太太?’我自己肯定逃得掉,可你们家这么多口人,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要不咱们赶快进城躲一躲,或是藏到山里去?”
说到这里,玉梅提出:“现在正在打仗,到处都是兵。我猜官府发现这些尸首之后,他们准得喊起来:‘是当兵的干的!’然后再浪费宝贵的时间到处找当兵的。咱们趁着这工夫躲进山里去。过一阵子,他们的想法变了,说:‘肯定是那些饥民干的。’到那时,咱们早就远走高飞了,追也是白追,新的战争一打起来,他们就顾不上了。所以咱们得马上到山里去。”
“我跟你们一起如何?”靖将军问。
“当然,”玉梅答道,“你是我们的大哥嘛。”
“可要是我们带着老奶奶,”靖将军问,“这法子还行得通吗?”
“我们得带着她。”查太中坚决地说。
将军皱起眉头:“我无论如何得跟你们一起,我全家人都死在今年的饥荒里了。”
就这样,这一小伙人紧赶慢赶地逃回山里。他们规划好路线,以便在春播前赶回家。当大伙儿渐渐靠近那座大山坳里的小村子时,却惊骇地发现一个惊人的消息正等待着他们:大家在外逃难时,鞑靼人扫荡过这里,他们闯进封死了的房间,把粮食种子全偷走了。查太中面对着自己费尽心思藏匿种子的密室,看着那被毁得乱七八糟的门口,心如死灰,心里甚至比卖掉闺女的时候还要难受。他想跟谁打上一架,宰掉几个人。气头上的查太中吼道:“他们是什么人,紧门闭户他们也要闯?”
他用空洞的眼神看着靖将军,随即冲到村子里转了一圈,把怒火中烧的村民们集合了起来。他指着自己的生死兄弟喊道:“靖将军已经给咱们讲过了怎么布置,好在鞑靼人回来的时候消灭他们!我认为靖将军是个出色的军事谋略家,大伙儿应该听他安排。咱们宰掉几个可恶的野蛮人,宰光他们!”
靖将军憧憬着这场军事行动,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豪气冲天,在各个战略要冲都安排了人,正忙得起劲儿,却听见玉梅用冷静理智的声音说:“咱们这么打仗是为了保护什么?保护这个村子吗?没有种子,咱们村再也缓不过气儿来了。”
于是农民们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温暖和煦的春天已经来到,然而他们还是觉得肚子里饿得咕咕叫。大伙正在犹豫,一支单独行动的鞑靼哨兵小分队——两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皮衣的野蛮人——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村子。他们一通乱闯,最后在查太中的房前勒住缰绳。这两人来势汹汹,刚才查太中还说要冒险一搏,可现在连试一试都不敢了。村民们听着闯入者用叽里咕噜的汉语嚷道:“给你们三天,滚出这个村子。十五岁以上的男人,全部当兵。女人爱去哪里去哪里。”说完,两人坐在马上一紧缰绳,马儿奋蹄绝尘而去。
是夜,靖将军提出了一个计划:“我在军中听说过一个叫黄金谷的地方。明天一早咱们就奔那儿去,走得动的都跟咱们一起。留在这里没有活路。”
查太中问:“什么叫走得动的?”
靖将军答道:“老人得留下来。不能让他们在路上拖累咱们。”
家家户户都担忧着自己的老人,谁也不吭声儿,整座村庄一片悲悲戚戚。靖将军只好挨家挨户访了一圈,话说得像那些军爷一样硬邦邦的:“老大爷,你不能跟着我们。老太婆,你活到现在也值了。”
他来到查家,用手指点着查太中的老母亲严厉地说:“老太婆,我们杀死有钱人的那天晚上,你表现得很勇敢。所以你应该能理解。”
查太中却抗议道:“将军,扔下亲娘不管,这是大逆不道。孔子说得明白:‘敬父母。’”
“咱们这回可是长途跋涉,查太中。也许得翻山越岭,千里奔袭。不能让老人跟着。”
有个村民心里害怕,胆怯地插嘴问:“你们去过那个叫黄金谷的地方吗?”
“没有。”靖将军答道。“真有你说的那个地方?”那人继续问道。
“我也不确定,我只是听人传说,在军队里听人传说的。那可是片乐土,那里的水可养人哪。”
“你说咱们从这里走得到吗?”那人还是直犯嘀咕。
靖将军不耐烦了,他理了理身上的破衣烂衫,好显出点军人的风范:“我不知道路怎么走,也不知道到时候人家要不要咱们。我不知道路有多远。可是阎王小鬼都能给我作证,我只知道这鬼地方,人家可以随便闯进家门,十年里头倒有三年打饥荒,我才不想留下。”他猛地抡起胳膊冲着全村挥了一挥,怒道,“我不知道咱们要去哪儿,但翠兰得跟我一起走,剩下的人就在这儿等死吧!”
他猛地转身,面向自己从老地主手里救下的翠兰,像个真正的将军那样冲她鞠了一躬,柔声说道:“衷心祝你长命百岁。”接着又郑重其事地转向查太中说,“老兄,我不愿意这样礼数不全、随随便便地就把你的俊俏闺女娶进门。我愿意送你千样糕点、百口肥猪,还有大桶大桶的美酒。我要用京城的锦缎给她做衣裳,派一匹骏马去把她接过来,再叫上一批乐师。可是,查老兄,咱们现在连饭也吃不上,好赖我一定要去南方。不周之处,请多见谅。”然后他转向玉梅,豪迈地说,“查家的,咱们可以假装没有饥荒。我要最后回一趟家,黑着灯等你们。请你把女儿交给我,让我明媒正娶。”说完,他深鞠一躬,转身走了。
查太中办了婚事。那些被判决原地等死的老人家从低矮的石头房子里涌出来,跟在新娘子身后。有个老头吹了笛子,然而既没有聘礼,也没有绫罗绸缎。到了靖将军的门口——以前这里有好多小孩子——查太中敲了两次门,喊道:“该醒了!该醒了!天亮了,我们给你送新娘子来了!”当然,其实还是午夜。将军露了面,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可他毕竟见过明媒正娶的婚礼,于是郑重其事地冲着翠兰鞠了个躬,又是一通吹吹打打,众人假装交换聘礼,随即将军便把新娘领回了家。
第二天早晨,公元857年的一个春日,四十岁的查太中把家人叫到一起,对他们说:“路上,咱们都必须听靖将军的,他这个人很有办法,如果咱们还有一线希望,能找到更好的地方,那就只能指望他的聪明才智了。所以咱们都得听他的话。”
人们拿着简陋的行囊集合在一起,查家人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百个一脸菜色的男男女女,准备跟着靖将军南下。离别在即,人们挥别了这片遍布岩石的贫瘠土地,这片长不出庄稼的焦土。远征军中的女人们终于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泪。他们看见一块岩石,有位饱受命运折磨的穆姓农夫正是在这里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老婆。还有那棵大树,士兵们在那儿绞死了一个在村里躲了六个星期的土匪。还有那座接生婴儿用的房子,那房子多有福气啊,里面总少不了小宝宝。村子的围墙外是男男女女辛勤耕耘过的大片农田。这村庄何其幸福。一人得食,人人有份。若是颗粒无收,众人患难与共。女人们一想到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不禁抹起眼泪来了。
可有几座房子,就连那些伤感的妇女也不敢看,那里有留下来的老人家,有一座房子里留了两个老太太和一个注定活不了多久的婴儿。为了不让远征军成员们难受,老人们都待在房子里不出来。他们会在村里待上几天,等鞑靼人回来把他们折磨一通。他们就要死去了。
整支远征军中,唯有一人敢于直视那些留守老人的房子,那就是靖将军。严格说来,他算不上军人,可他见过不少打仗的场面,也杀过不少人。现在他立在村口,面无愧色地看着那一座座埋着活人的坟墓,里面的老头老太太过去待他是多么亲切和善啊。有位老太太还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了他,那是他三个活活饿死的孩子的娘。这些默默等死的老人,他们的心胸比中华帝国的辽阔平原更加宽广。靖将军油然生出了一股恻隐之心。
突然,他举起胳膊,指着万里无云的春日天空,喊道:“围墙里的老人家们!你们放心吧!儿女们一定会寻到更好的家园,你们死也瞑目了!安心吧,你们这些让人敬重的老人家!”说完,他咬着嘴唇,带领众人下山走上了平原。
他们按着计划刚走了几里路,小路上出现了一块岩石,查太中的老母亲突然从石头后面走了出来,查太中坚决地说:“我让她跟来的。”
靖将军冲过来,使劲地摇晃着双手,怒喝道:“军队里没这规矩!她得跟其他人待在一起!”
查太中看着将军冷冷地说:“咱们杀了那三个人后,是谁把你藏在田地里的?那天夜里有胆有识的是谁?”
“别跟我提杀人!”靖将军吼道,“你这样做就是在害整支远征军!”“当初是谁到处说自己是带兵打仗的将军的?”查太中喊起来,这两个虚弱得连路都快走不动的男人打起架来,可他们一点力气都没有,谁也伤不到谁。玉梅马上过来拉开了丈夫查太中,翠兰也劝着她的新婚丈夫靖将军。
“查老兄,”将军张着大嘴一边喘气一边说,“自古以来就有当兵的,当兵的就得有规矩。”
“靖将军,”查太中回敬道,“自古以来就有当娘的,有娘才有儿。”自此,这几句简单的话便在中国历史上流传了下来,史称“查农孝语”。不过当初这几个字却没有打动靖将军。
“不能让她跟着。”他冷酷地下令。
“她是我娘,”查太中毫不退缩,“老子不是教导过我们要听从天命吗?不是说过必须孝顺父母更甚于忠于妻子吗?”
“谁也不许破坏远征军,当娘的也不行!”靖将军答道,“她得留下来!”他指着那块查太中母亲藏身的大石头。
“那我也留下陪着她。”查太中干脆地说,然后扶着母亲坐在一块石头上,随后坐到她的身旁。
他对老婆和五个孩子说:“你们得接着往前走。”远征军卷着尘土在远方消失了。查太中的母亲说:“好儿子,别的老人都给扔下不管了。我也只有留下。赶快走吧,去追玉梅。”
“我们留下来对抗鞑靼人。”查太中固执地说,这时一个人从走远了的人群中跑了回来,正是靖将军。
“查太中,”他认输了,“没你我们走不了。你真是个死脑筋。”
“我愿意跟你们一起走,带着我娘一起走。”查太中说。
“你可以带着她,”靖将军同意了,“她代表我们所有人的娘。可是查太中,除非你对全体远征军道歉,说你不应该拿我是军人的事开玩笑,否则我不让你回来。”
“我可以道歉,”查太中同意了,“不是因为你逼我,而是因为你的确算得上个了不起的军人。”
靖将军对老太太说:“你准知道自己活不到目的地吧?”
“那要看这路要走多久了,太远的话,大家都得死在路上。”老太太答道。
第二章
靖将军的远征军下定决心,从河南省南下,又从沿途的一百多个村子收编了不少精壮的庄稼汉。他们都跟靖将军一样,不愿屈服于鞑靼人的统治。最后,出发时的一小股乌合之众俨然成了一支实力强悍的军队。靖将军野心勃勃,要不惜一切代价向前走。他的副官查将军负责殿后,击退了小股匪盗和妄图拦截远征军的鞑靼族游击队。
流浪大军翻过一座座崇山峻岭,越过一片片激流险滩,穿过一个个已化为焦土的村庄。他们走在穿越中国内陆腹地的漫漫长路上,度过了积雪成冰的寒冬和酷热难耐的盛夏。有时候,靖将军不得不围困几座大城重镇,迫使对方送来食物。假使当时中国处于和平时期,帝国军队无疑会一举剿灭这些强盗,并将首领枭首示众,然而当时的中国战乱频仍,所以这支流浪大军得以安然前行。
暑往寒来。这些木讷的、死心眼儿的河南人艰难地向南方行进,每天只能走几里路。有时候,他们被困在河岸边长达两三个月;围城行动则可能消耗掉一整年的时间。他们到底靠吃什么为生,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都偷。到了冬天,在高山的关隘上,他们将包袱皮裹在双脚上,身后留下了一串串带血的足印。即便如此,所有成员仍时刻保持着备战状态。一路上,有一千多个婴儿出生。靖将军为他们定下了严格的规矩:“不准老人加入咱们的队伍。必须服从靖将军和查将军的管理。绝对不能闯空门。”
队伍里只有一件事忤逆了靖将军的本意,那就是查太中的老母亲。老人家就像一把越用越顺手的锄头,随着岁月的流逝越发善解人意。这位瘦弱的老太太在漫长的行军生涯中焕发了青春。食物够吃的时候,她会大吃大喝一通,却不像其他人那样闹胃病;要是几天内都没东西可吃,她的体内显然也有某种提供力量的方法,使她得以坚持下去。靖将军常盯着她看,嘴里骂道:“阎王老子作证,这老太婆简直是专门来折磨我的。你难道没有死的一天不成?”
“山山水水都是滋润我的奶水。”她答道。她俨然成了远征军的图腾:一位无坚不摧的老太婆。她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儿,见识过杀人的场面,历尽了世事变迁。她不要人家背。当地驻军常常想冲散他们的队伍,她儿子查将军在队尾打完掩护战之后便会回到队伍里来,把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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