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
“你也买下了‘西提思’号。”惠普尔争辩道。
“那是当然!”詹德思说,“我的确买了她,但是你看,我卖得多快!早先的一次航行中,我看过克罗罗为这条船直淌口水,那时我就知道这下立马就能赚一票。我自己经营,还得负责一条船?绝对不行!”他指了指一副还挂在暗礁上的生了锈的船壳说,“只要你想买船,约翰,就想想‘西提思’号吧。”
惠普尔还是不甘心,争辩道:“有人就是靠经营船只挣了钱。我觉得咱们也行。”
詹德思对这话赞成一部分,他说:“我承认,船管得好是能挣点钱,可如果你我学会打理这门生意,再打理好那边那块地,约翰,咱们挣的钱就能把那些船东都吓死。囤货不如倒货。”
在詹德思船长打定主意要“抓在手心里”的那块地上,他可是个做生意的行家,船长把肉类卖到俄勒冈,毛皮卖到广东,兽皮销往瓦尔帕莱索,牛油卖给加利福尼亚。他的每一笔生意都赚了钱,不管谁有了麻烦,詹德思都赶来帮忙,因为这个节骨眼上做生意等于不用本钱。捕鲸船渐渐发现,他们在任何交易上都可以信赖詹德思船长,于是他就变成了他们的代理人。要是哪一位船长听说詹德思船长在木头买卖上发了财,想冒险交易已经快被砍伐殆尽的檀香木,J&W商店会很乐意把这种宝贵的货物积攒下来,并给想买木头的广东商人写上几封介绍信。要是有人觉得将新鲜牛肉运到俄勒冈,冷冻后再运往加利福尼亚这样的生意利润丰厚,J&W商店也能提供活牛,他们让拉海纳疯狂的牛仔小伙子们上山去,用绳索把野牛套回来,这种牲口是范库佛船长1794年引进到岛上来的。
为了跟水手们拉关系,商店也提供很多免费的服务。要是哪位水手想娶当地姑娘,求黑尔牧师主持仪式是行不通的,牧师一听到这样的联姻就大蹙眉头,每次都免不了花上一个钟头跟那位水手一道祈祷,还说上帝很久以前就警告过,跟异邦人鬼混是一种罪过。然而惠普尔医生已经得到了克罗罗的授权,可以主持这种婚礼。J&W商店为很多注定会在夏威夷历史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家庭主持过婚礼,而这些家庭的混血后代则成长为说一不二的政治家,势力纵贯整座群岛。惠普尔牧师让阿曼达、詹德思船长,还有詹德思船长的太太露艾拉当证婚人。当然,艾伯纳认为这类婚姻的男女双方都无异于堕入淫邪之道,还把这一观点告诉当事人。
J&W商店还是捕鲸船队的邮件中转处,有些信件在箱子里发了霉,几年之后才有水手登上楼梯,出现在门廊里,嘴里喊着:“有给我的信吗?”干瘦结实的流浪汉坐在店里的椅子上,读着四十个月前家里传来的大小消息。然后他就会问约翰?惠普尔要一张纸,这时医生便告诉他:“路口有座房子,是给水手用的写信室,你可以问克里德兰先生,他会帮你打理一切。”
船长们经常从遥远的捕鲸场传来要求,叫J&W商店为他们物色半打替换水手,等船只抵达拉海纳港的时候供其挑选。詹德思船长知道那些捕鲸船长喜欢结实的夏威夷小伙子,于是他开出每人五美元的价格,要是没有人来应征,他就去找克罗罗,告诉这位独眼缺牙的治安局长:“给我弄八九个谁也不要的人,下个月用。”然后克罗罗就发动他的手下在全国一通搜罗,拖来一批杀人犯、胆小鬼、跳船的、通奸的,还有无可救药的醉汉——跟那时候的任何国家一样,夏威夷也不缺这种人。哪怕那些美国人再堕落、再没用,都会有某个好心的夏威夷家庭愿意收留他们,他们甚至跟警察局争执,不许他们逮捕这些人。这些流浪汉最后还是蹲了监狱,于是水手教堂的克里德兰先生就会来到他们中间,解释道:“如果你们被人拿铁链锁回美国,就会被判刑坐牢。但是如果你们愿意当水手,那么不仅有工钱,还不用蹲大牢。”在艾伯纳的帮助下——通常是与这些无耻的流浪汉没完没了地祈祷——克里德兰会把这些人收拾得好歹像个人样,等到人手不够的捕鲸船一来,克罗罗就会把这些坐牢的流浪汉放出来,由詹德思船长带上甲板,对前来迎接的船长说:“小伙子多得是,随便你挑选!”每次招募时,J&W商店都能得到一点佣金。
有时候来的信件内容比较私人。1831年的一天,詹德思船长派惠普尔穿过拉海纳镇去把夏威夷人普帕里找来,因为有封从瓦尔帕莱索的来信里好像装着一大笔钱。当胖胖的普帕里来到店里时,詹德思说:“我不懂,普帕里!但有封信给你。”
“我不识字。”普帕里咧嘴笑着说。
“那好,你听我念。我给你念这张纸。”詹德思说。
“阿鲁,阿鲁。”普帕里点着头,他的眼睛亮闪闪的,一脸期待。
詹德思打开瓦尔帕莱索的来信,一把英镑钞票散落到地板上,普帕里蹿上去像拍蟑螂似的把钞票一张张踩住。
“这钱?属于我的?”他咧嘴笑了起来。
“看看再说。”詹德思边说边展开写着信的薄纸,“致好友,拉海纳镇的普帕里,”詹德思念道,“这么说,至少这封信是写给你的。现在咱们来念念钱的事。”詹德思说,胖墩墩的普帕里冲着来看热闹的一大群人笑了起来,大伙儿都听说他们之中有个家伙收到了一份从瓦尔帕莱索寄来的文件。
“谁寄来的?”一个看热闹的问,詹德思船长细心地捋平信纸,看了看那张条子的最后几行字。“是霍克斯沃斯船长寄来的!”他有些吃惊地说。一听是那位凶神似的捕鲸船船长,有几个夏威夷人吓得缩了回去,霍克斯沃斯船长制造的那次炮轰事件仍然历历在目。
“他说了些什么?”普帕里问道。
我谨向您,我可信的老友,奉上四十五英镑,这是一笔不小的钱财,我将你的女儿伊莉姬送给了一位在日本海结交的英国船长,这笔钱就是他给的谢礼。他长相不错,答应善待伊莉姬,还说远航结束后会带她一起回到布里斯托的家。布里斯托远在地球的另一边,所以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伊莉姬了,但是我最后看见她时,她很快活,身体也好。我没法带她回拉海纳,我在日本装满了一整船货物,准备直接打道回府,我家那边没法接受像伊莉姬这样的姑娘。既然我得做点什么,在我看来,把她转让给一位体面的英国船长总强过把她丢在瓦尔帕莱索,她在这儿肯定会惹上麻烦。在此悉数奉上全部谢礼,还有五英镑给了伊莉姬本人,因为我认为一个女人身在异国他乡,身上最好还是有几个钱。我希望很快能再见到你。向你的妻子和其他女儿们转达我的爱。她们都是好姑娘。
你可信赖的朋友,拉斐尔?霍克斯沃斯
岛民们普遍认为,霍克斯沃斯船长这样做很够意思。假如他们了解瓦尔帕莱索和新英格兰,他们就会知道,像伊莉姬这样的姑娘在这两个地方都不会有好日子过。虽说那位英国船长回到布里斯托之前说不定会把她倒卖到其他船上,可他说不定哪天会被这花枝招展的姑娘迷住,把她带回家去。拉海纳的岛民一心以为那笔礼金总共就是五十英镑,他们相信霍克斯沃斯船长凭着良心把每一分钱都拿出来了。他还取出五英镑给那女孩儿带在身上,这番远见卓识也广受赞誉。这下子,当惯了甩手掌柜的普帕里立马成了财主。
但是这笔交易遭到了黑尔牧师的严厉谴责。他一听到这个消息就马上赶到小店,确认那封信是亲笔写的才放心。接着他找到普帕里,用夏威夷语斥责道:“你不能留下那笔钱,普帕里。父亲卖掉亲生女儿挣钱,这种行为简直是伤风败俗。”
“这样做犯了很严重的卡普吗?”肥胖的夏威夷人问道,他的妻子和三个女儿挤在他身边。
“这个卡普太严重了,简直没有哪个词能形容。”艾伯纳说。
“可你刚刚还用了一个。”普帕里期待地说。
“我用了好几个。”艾伯纳厉声说道,“我的意思是说,文明的语言不允许只用一个词,因为这种行为……”他也糊涂了,于是停顿了一下,冷冷地继续说道,“这是一种十分恶劣的行为,普帕里。你不能留着那笔钱。”
“那我怎么处置这笔钱?”普帕里问道。
“我认为,”艾伯纳想了一下说,“你应该把它交给教堂,你已经犯下了罪过,应该自我救赎。”
普帕里拿出那笔钱,小心翼翼地摊开,仔细琢磨着。然后,他抗拒地摇摇头。“不对,”他分析道,“如果这笔钱真像你说的那样,犯了卡普,那么与其让它伤害你们那高尚的教堂,还不如让它只伤害我一个人?”
艾伯纳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帮助社会改过自新,一向是教堂的职责所在,普帕里。如果你把那笔钱献给一项有意义的事业,那么它犯下的卡普就被洗清了。”
“从另一方面说,”普帕里争辩道,“你们那座高尚的教堂已经被弄塌了两次,因为这地方的神明对建教堂这件事发怒了。”
“一次是因为着火,另一次是刮风。”艾伯纳纠正道。
“如今,要是你在教堂里连你们自己的神都惹恼了,那它肯定会再给烧塌了。”普帕里得意地说,“我可不能让你冒这个风险,马库阿?黑力。我还是留着这笔钱吧。”事实上,卖掉伊莉姬的这笔交易太合算了,以至于这个没出息的男人不管见到哪一个捕鲸船船长都拼命把另外三个女儿也介绍给人家,可惜她们现在长得胖墩墩、傻乎乎的,根本没人要。
第二十章
尽管遇到了很多诸如此类的挫折,但艾伯纳和杰露莎这几年过得还算顺心。他们现在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而且显然每一个都是天生的绝顶聪明。孩子们不能跟詹德思家或是惠普尔家的孩子玩耍,这让艾伯纳感到有些失望,可詹德思太太和阿曼达都非让他们的孩子跟夏威夷人混在一起,不仅如此,她们自己还说起了下流的夏威夷语,所以黑尔家的孩子们就只能严严实实地关在自家花园里,四周竖起高墙。孩子们每个礼拜天都去教堂,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暮色四合时,艾伯纳常领着他们去海边,看壮观的岛屿和拉海纳港的水道。聪明的孩子们玩起“找鲸鱼”的游戏,季节合适的时候,他们还会分辨母鲸鱼和小鲸鱼。一家人享受着一日劳作之后的短暂休息,这是一周中最美好的时光,几个孩子的谈吐都十分文雅脱俗,这都得益于观赏日落和海岛的风光。到了12月份,太阳落到拉奈山的半腰,仿佛是一颗火球躲进了这座壮丽岛屿的死火山里去睡觉;到了6月,这颗巨大的火球又从莫罗凯的海岸落下,将粉红色和橙色的光束洒向碧蓝的大海。日光渐渐隐退,孩子们侧耳倾听着猫头鹰叽叽咕咕的闲谈,椰子林里起了温柔的风,轻轻地吹拂着。
他们最爱的,还是父亲指着“西提思”号那座渐渐腐锈的船壳说:“我记得和你们亲爱的母亲乘坐那艘双桅帆船从波士顿航行到这里的事。”他使得孩子们相信,他们是三种宝贵情感的一部分,“你们是上帝的孩子。一切人类都是你们的兄弟。你们的祖先是抵达夏威夷的人当中最勇敢的一支,他们都是传教士,乘坐着‘西提思’号远渡重洋而来。”有一天晚上,弥加悄悄问母亲:“父亲说,所有的人类都是兄弟,可‘西提思’号上的人还是比别人稍微出色一些,不是吗?”令孩子吃惊的是,母亲答道:“你父亲说的是对的。这世界上没有哪些人比‘西提思’号上的人更出色。”然而弥加发现,随着时间一年一年流逝,在父亲的描述中,那次重要航行的海浪越来越高,小舱房里也越来越挤。
这些时光使杰露莎感到乐此不疲。在拉海纳的九年教会了她如何在草屋里操持家务。她的两大敌人是臭虫和蟑螂,杰露莎细致的清扫工作消灭了前者,她还将任何一点细小的食物都悉心包好,最终使得蟑螂们大失所望,只好转移阵地,去寻找一座邋遢的房子了。即便如此,那些草搭的墙壁虽然挂满了光滑、发出香气的露兜树叶草垫,却仍然是各种昆虫藏身的绝佳地点,晚上在草垫上一翻身,常常能听到某些小虫被碾碎的声音。鹅卵石地面上的灰尘好像永远也扫不干净。然而日子还是可以过下去,有时候滋味甚至还不错。
阿曼达?惠普尔和露艾拉?詹德思时不时便感叹一番,说她们那位好脾气的姐妹杰露莎在那座潮湿的破棚子里简直等于自杀。两人一道给火奴鲁鲁的传教士委员会写了一封请愿书,请求他们弄些木料来。“我们的丈夫志愿为这位基督徒和他那受苦的妻子建造一座体面的房子,你们只需提供一些木头。”信上这样写道。然而由于落款上有阿曼达?惠普尔的名字,而大家都知道是她怂恿丈夫抛弃了教会,还因为惠普尔接二连三地遭到谴责,说他不应该主持美国水手与夏威夷姑娘的婚礼,所以这封请愿书变成了一张废纸。杰露莎还得在那座黑洞洞、潮乎乎的破草棚子里过日子、干活。
要是艾伯纳知道阿曼达的所作所为,肯定会勃然大怒,他还固守着最初的信念:“我们作为上帝的仆役被派遣至此。上帝会将礼物送给传教士,将他认为最好的供给我们。”然而杰露莎看着四个孩子只能穿着传教士委员会寄来的一桶桶破布似的衣服,心里真是难受。她把人家赈济的衣服拆开,把较大的布块弄平整,一块块拼起来给孩子们缝制新衣服,连自己的身体也顾不上了。但有一件事她十分坚决:“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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