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过火奴鲁鲁吗?”捕鲸人嚷了起来,接着他想起布道仪式刚刚才结束,于是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在夏威夷南边捉了一打鲸鱼呢。”
12月18日,礼拜二。詹德思船长一一复制了那位同行能拿得出来的所有麦哲伦海峡的海图,并将它们与他自己的做了一番比较,发现任何两张海图中,麦哲伦海峡里没有任何一座小岛的位置是相同的,甚至连接近的也没有。“西提思”号就这样起锚,向火地岛返航,但这一次的目标是毗邻南美洲的火地岛北部。当年麦哲伦发现的那条可怕的海峡正在那里不怀好意地等待着他们呢。
12月21日早晨,岛上的海角已经进入人们的视线,詹德思船长对科林斯先生说:“好好欣赏吧。咱们不会再走这里了。”他怀着固执的决心,毅然闯进了那条曾降伏了很多船只的狭窄水道。
在进入海峡的最初几天里,传教士们感到很愉快。他们像铁轨似的排成一排,先盯着南美洲大陆,然后又望着火地岛。当时正是初夏,大家还看到过一回赤身裸体的当地人。夜里,艾伯纳看见了点点火光。虽然火光颇为微弱,但还是很有意思。当年,麦哲伦首次在这里上岸时,正是这些火光使得这座巨大的岛屿被命名为火地岛。
“西提思”号乘着东风,有时候一天能行驶三十英里,但通常还是磨磨蹭蹭的,一天只能走二十英里左右。第一段西行的路程结束后,双桅船转向南方,沿着火地岛的海岸线行驶。这时候,白天开始变得令人昏昏欲睡,而夜幕几乎不再降临。传教士们有时候在甲板上睡觉,这样一觉醒来就能观赏到奇特的夜景。不利的风向常常出现,每到这时,“西提思”号就会靠岸,让狩猎小分队登陆寻找食物。因此,在圣诞节期间,大家的盘子里盛着鸭子,而心里则不禁思量:在灰蒙蒙的南纬地区而不是在洁白的新英格兰过圣诞节是多么怪异啊。现在已经没有人晕船了,但是有一位乘客开始极其痛恨麦哲伦海峡。
那就是杰露莎?黑尔。虽然她身上两种主要的病症都已消失,然而另一种又出现了。每当丈夫让她吃香蕉的时候,杰露莎都会感到一股强烈的呕吐感。
“我不喜欢这种油脂的气味。”她抗议道。
“我也不喜欢,亲爱的,”她丈夫耐心地解释道,“但是如果岛上只有这种食物……”
“等到了岛上再说吧。”她恳求道。
“不,上帝以这样的方式给我们送来了香蕉,天意如此……”
“其他女人都不用吃。”她恳求着。
“上帝没有直接把香蕉送给其他女人。”他讲着道理。
“黑尔牧师,”她慢吞吞地争辩,“我在船上恶心得这么厉害,我确信一下船我就能吃香蕉了。但在这儿,香蕉皮里的油脂让我想起了……丈夫,我要吐了。”
“不行,黑尔太太!”他命令道。每天两次,艾伯纳会细心地剥好一只香蕉,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并强忍着真实的感受说:“真是美味极了。”然后他会把另一半硬塞给杰露莎,盯着她,直到她全部咽下去。这个过程对这个脸色苍白的姑娘来说实在太痛苦了,谁也不忍心看下去。阿曼达?惠普尔每到这时就没法在自己的铺位上待下去。更叫人觉得恶心的是,艾伯纳把将熟未熟的香蕉串成一排挂在舱房顶上,它们就在那儿来回晃荡。整个航程中,香蕉慢慢熟透,不断地发出气味。
开始时,杰露莎想:“这堆香蕉会越来越少。”但是她的努力好像丝毫未见成效。相反,这堆香蕉越来越多了。“亲爱的丈夫,”她恳求道,“我实在想吐!”但是艾伯纳会将手稳稳地放在她的肚子上,直到那一天的定量被完全咽下去。他还不让她呕吐,她也听从了。
有一天,这样闹过一场之后,约翰?惠普尔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香蕉,黑尔兄弟?”
“我不喜欢吃,”艾伯纳说,“我也觉得恶心。”
“那你为什么还吃?”
“显然,是我主让我吃香蕉的。我怎么得到这些香蕉的呢?是做了一场布道的结果。如果我不吃下去,就是不知好歹!”
“你相信预言吗?”年轻的科学家问道。
“你指的是什么?”艾伯纳问道。
“你相信迷信和预言这些事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柯基?卡纳克阿一直给我讲他过去曾经生活在这样那样的预言之中。如果他们有一艘独木舟要出海,他们会带上一位除了研究预言以外什么都不干的老妇人。飞来一只信天翁,或者游来一头鲨鱼,就意味着会发生某些事情,因为它们都是神派来的。如果你能看懂这些预言,就能知道神的意思。”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艾伯纳问道。
“在我看来,黑尔兄弟,你对待那些香蕉的方式跟他们一样。人家把香蕉赠送给你,所以它们肯定是上帝送来的。既然是上帝送来的礼物,就必须吃掉。”
“约翰,你在亵渎上帝!”
“不管我有没有亵渎上帝,我都要把这些香蕉扔到船外面去。它们让所有的人都想吐。”
“扔到船外面去!”
“是的,黑尔牧师,”杰露莎插嘴道,“把它们扔到船外面去。”
“简直无法容忍!”艾伯纳喊道,飞奔到甲板上,又急忙赶回舱房,“谁敢碰这些香蕉!它们是上帝送来指导我们开始新生活的。这是上帝的意志。”于是,当“西提思”号痛苦地向前爬行时,那串香蕉仍然在舱房里晃来晃去地发出恶臭。
双桅船现在已经离开了火地岛,来到了海峡西段的数百座无名岛屿之中。风向已经转变,可怕的日子从几天拖成几个礼拜。詹德思船长在他的日志中不断写道:“1月15日,礼拜二。航行第二十六天。左右舷离海岸都很近。全天逆风。前进了四英里,但是日落时又都前功尽弃。海岸呈倾斜状,找不到地方下锚。返航,回到昨天下锚的地方停泊。希望西风能够继续,因为它能够使‘四福音教士之石’那里的水面平静下来。狩猎队打来四只肥鹅,还装了满满两桶鲜美的蚌壳。”
日复一日。他们每天能前进四五英里或者更多。水手们把“西提思”号从下锚的地方拖出来,驶进大风里,互相打赌看当晚会不会还在同样的地方过夜。有两件事情越来越厉害地折磨着他们。他们周围的土地太贫瘠,无法长期供应他们的生活,尤其是夏天,而现在已经没剩几天了。所有的人都在想:“这里尚且如此困难,那我们到达荒芜之岛后将会如何呢?‘四福音教士之石’又会如何呢?”看起来,他们似乎正在一寸一寸地向着痛苦的高潮艰难跋涉。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段艰难旅程的第三十二天,东风突然来了,把小小的双桅船推到了荒芜之岛的北方海岸、水手们发现了几艘触礁沉没的船的尾板,这番景象让这地方显得更加不妙。海浪更急了,传教士们觉得待在底舱更明智,不过也因此被香蕉的气味熏得更加头昏眼花。那天夜里,杰露莎宣布,宁可接受死亡的惩罚也绝不再吃香蕉了。艾伯纳以前听她说过这般狠话,于是他慨然吃掉了自己的那一半,然后将其余的硬塞到杰露莎嘴里。“你不能吐。”他命令道,用手牢牢扶住她的肚子。然而太平洋的暗涌只略动了动,双桅船就剧烈地晃动起来,无论是杰露莎还是艾伯纳都没法止住她的干呕,于是她开始呕吐起来。
“黑尔太太!”他喊起来,用他的另一只手堵住她的嘴巴,但是那股恶心劲儿没完没了,船舱里弥漫着恶臭。
“你是故意的!”他喃喃道。
“丈夫,我觉得太恶心了。”她呜咽着。她说话的声调打动了艾伯纳,于是他轻柔地清理掉秽物,使她尽可能地感到舒服。
“我这样做不是为了折磨你,我亲爱的伴侣。”他辩解道,“上帝给我们送来了这些香蕉。看!”他摘下了一根黄色的果实,他自己也讨厌这东西,但还是整个儿吃了下去。
“我又要吐了!”她嚷道,艾伯纳只得又给她清理了一通。
次日早晨,“西提思“号似乎已经抵达了荒芜之岛的另一端,走完了整条麦哲伦海峡百分之九十九的旅程。剩下的,就是冲过“四福音教士之石”,这个由四块险峻荒芜的岩石守卫着的海道入口。
1822年1月22日,礼拜二。黎明时分,小小的双桅船离开了荒芜之岛的庇护,行驶到风暴的交汇点——被海浪肆意蹂躏的合流处。东风策动着太平洋,而西风推动着大西洋,正如捕鲸船船长所说的那样,过去几天陪伴着“西提思”号的那阵顺心如意的风,现在使众人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力量。
太平洋里的巨浪来势汹汹,铆足了劲儿要扫光一切敢于挡道儿的东西。大西洋里轰鸣着的海浪则像一群猎狗似的窜入,将它分割成一千个海洋,各自拥有一千种不同的海浪,涌向一千个不同的方向。双桅小船靠近了这个由许多小漩涡组成的大漩涡,詹德思命令道:“甲板上的全体水手,把自己绑在船上。”于是大家用绳子把自己的腰和胸口系紧,快速关上“西提思”号所有敞着口的地方,然后纵身跃入了那一片大混沌。
起初的十五分钟,小小的双桅船被甩来甩去,似乎海上的那群猎犬不再互相折磨,转而将小船当作攻击目标。“西提思”号一会儿被抬高,一会儿又被抛下再度沉入水中,紧接着又被向后抛去。她在水中不停地滑行,待在上层的人要是没把自己绑在甲板上,铁定挺不过来。
“你有没有紧盯‘四福音教士之石’,科林斯先生?”詹德思船长迎着狂风吼道。
“我盯住了,船长。”
“我们还能多坚持一会儿吗,科林斯先生?”
“我们做不到,船长。”
“转向,离开这里。”
“小心岩石,船长。”
于是“西提思”号转了个身,冲入来自大西洋的狂暴海浪之中,像一头受伤的海兽似的赶回荒芜之岛。传教士们在底舱里祷告着。小船颠簸得太厉害了,甚至连病的最厉害的几个人都没法待在铺位上。
突然间,一切都平静下来。詹德思船长把他的小船藏在一个舒适安全的小港口里,这儿的海岸线形状仿佛一只鱼钩。接下来的一个礼拜,艾伯纳?黑尔、约翰?惠普尔、另外两名传教士,再加上四名身强力壮的水手,每天早晨都会用一根长长的绳子把一条小船系在“西提思”号的船头上,然后划着小船上岸。他们绕到鱼钩的尖端,在沙堆里拼命挖上一通,直到拽得双桅船开始松动起来,然后他们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把“西提思”号拖到主水道的入口处,再快跑着追上小船。
整整一周,“西提思”号每天都小心翼翼地行驶到两大洋的交汇处,试探着洋面,勇敢地向前行驶着,直到令自己陷于濒于毁灭的境地。洋流太急了,似乎根本没办法制伏它。绑在桅杆上的水手们心里琢磨着船长会不会掉头回去,然后走好望角。但是每天晚上,詹德思船长都会赌咒发誓:“明天一定能破除这个魔咒。明天咱们就解放了。”他在航海日志中写道:“1月29日,星期二。又尝试了一次。太平洋巨大的浪涌与连绵起伏的大西洋洋面碰撞,情景十分凶猛可怕。浪头太高,什么船也过不去。最后撤回到同一个港湾里。”
到了一月份的第三十天,风向转西,从长远看来这很有利,因为大风将不再为大西洋推波助澜,而是稳住了太平洋那桀骜不驯的洋面。但从目前看来,风向转西的直接后果就是彻底阻挡了从出口通过的可能性。于是“西提思”号只好留在平静的鱼钩形海岸。詹德思船长、科林斯先生、艾伯纳和约翰?惠普尔一起爬上一座小山,观察着两座大洋洋流野蛮碰撞的交汇点。他们看不见“四福音教士之石”,但都知道礁石就在那里。几个人仔细打量着巨浪的走向时,艾伯纳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拦路是上帝的意志?”
詹德思船长没有朝年轻人发火:“我愿意考虑任何可能性,只要能通过那可恶的一英里海面就行。”
“我昨天夜里突然想到,”艾伯纳说,“你拒绝丢弃那些世俗小说的疯狂做法也许令这艘小船受到了诅咒。”
科林斯先生大为惊异地看着年轻的牧师,正打算狠狠训诫他一番,詹德思却让他不要出声。
“你有什么想法,黑尔牧师?”
“如果我们传教士做祷告能让这艘船顺利穿过礁石,到时候你是否愿意丢弃那些俗不可耐的文字,并作为一艘渴求上帝帮助的船只的主人,接受我给你的书?”
“我愿意。”詹德思庄重地说,于是这四个男人站在世界尽头的一座小山丘上订立了盟约。传教士们离开后,詹德思对大副解释道:“我已经决心要跨越这个地方。跨越合恩角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大海。现在又遇见了这个。你只管说我迷信,可船上带着传教士已经是坏运气了,咱们的船上还一下子就来了十一个。如果坏运气是他们带来的,那么也许他们也可以带来好运气。我什么都愿意试一下。”
那天夜里,艾伯纳把传教士们召集到一起,给他们讲了盟约的事。“上帝不允许这艘船前进,是为了给我们一个教训。”他对他们说道,“但我们的祷告将会使上帝撤销诅咒。”约翰?惠普尔和其他几人觉得,这种解释的中世纪色彩太浓厚了,所以不愿祷告,然而大多数人都赞同。在祷告快结束时,约翰?惠普尔问他是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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