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以形成一个由三四个人组成的情投意合的小圈子,稍后可以分享一个女人,让她作为大家共同的妻子;要么,就仔细观察这些未婚女性,好确定在自己的小组里分享哪个女人才会让大家都感到满意。早在出海前的十五天,各个圈子的划分就已经明朗。无需任何解释,大家都十分清楚,某一个女人和某三个男人将组成自己的小家庭,共同抚养孩子;或者某对夫妇将接受两个男性朋友,共同组成完整亲密的小圈子。唯有如此,新的土地才能人丁兴旺。大家还明白,每个女人在到达不能生育的年龄之前,都必须不断地受孕。当然,在母猪和母鸡身上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所有生物的头等大事,就是要在一座空旷荒芜的新土地上撒播生机。
第十一夜发生了一件大事。在观星民族的心头,没有哪件事情能激起与之相提并论的感情波澜。甚至抛弃奥罗的行动所引发的兴奋欢乐也远不如这次天文现象。
“西风”号不断向北。对于船上的观星手来说,很多曾熟悉的星星已经没入那被后世观星手们命名为“南十字星”的星辰以下。显而易见,这些星星将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图普那心情沉痛,甚至流下了热泪。他追踪着自己孩提时热爱过的星辰,注视着它们依次没入那永恒的天际。随着海浪的冲刷,一个又一个星座被整个儿卷入海中,从此再不出现。
这情形固然令人痛惜,却不至于引起恐慌。波拉波拉岛人都是出色的观星手。他们观察星象细致入微,建立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天文历法,并发现了每隔几年就需多加一天才能保证四季整齐有序。一年之中,各项仪式均按每月二十九天半来进行安排,因为用这种方法设定月历较为简便。他们每年十二个月的算法以太阳为基础设立。他们精准地预测到哪些新的星星即将出现,那些已经在天空中逡巡的星辰接下来会如何运行。只要稍微观察一下月相,他们就能知道月亮正处在哪个阶段。他们已经根据月亮在运行周期内的位置,为每晚月球和月份的关系都起了一个特殊的名字。像图普那和特罗罗这样的人甚至可以提前六个月就算出太阳会出现在哪个星座。所以,他们在北上的航行中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知道自己将失去几颗熟悉的星星。同样,他们也知道会迎来新的星星。他们正是怀着发现新星的喜悦之情,辨认出了在北方天空中出现的一颗颗迄今从未见过的星星。然而,即便动用全部的智慧,他们还是没能猜到自己在第十一夜会有何种发现。
设定好航线后,他们便观测起北方的天空。图普那老人在跳跃不停的波浪上看到了一颗新的星星,它的亮度远不如南方天空中那些巨大的灯塔。航海者们发现,北方的星星跟他们南方天空的星星相比,亮度大为逊色。然而这颗新星的确令人饶有兴趣。
“看见它和‘长颈鸟星座’的两颗星星排成一条直线的样子了吗?”图普那问道。他所说的“长颈鸟星座”就是别处的观星者眼中的北斗星。
起初,特罗罗没能看见这颗耀眼的星星。它沿着地平线上下翻飞,一会儿出现在波浪之上,一会儿又消失不见。后来特罗罗找到了它,那是一颗明亮纯净、寒光熠熠的星星,在荒芜的夜空中显得十分突出。出于领航员的考虑,特罗罗说道:“那颗星星做导航用很理想……不过要是它能升得再高些就好了。”
图普那说:“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我们密切观察,看它会落入夜空的哪个区域。”
第十二夜。两人花了一整夜去研究这颗新的向导星。黎明到来时,两人竟都不敢将自己亲眼所见告诉对方。两个人都意识到,这是一个极为重大的预兆,因而不敢妄言。他们各怀心事,在黑夜的最后几分钟里,两位观星手忧心忡忡地观察着这颗新的星星。阳光照射下来,守夜工作结束了。两人舔舔干枯的嘴唇,明知难以入眠,仍然各自上床了。
第二天.刚过中午,两人就各就各位,开始观测天空。“还得等好几个小时,星星才会出来。”图普那小心翼翼地说。
“我在观察太阳呢。”特罗罗谎称。特哈妮为他拿来饮水,站在泰恩桅杆旁,含笑望着他,而她埋头工作的丈夫根本不加理会。特哈妮于是又回到了船舱后面。
到了晚上六点,太阳轻快地离开天际,与在波拉波拉岛上看到的懒洋洋的夕阳大不相同。夜空中,众星浮现。“七目星座”赫然在目,祝福着独木舟。过了一会儿,三星连线也高挂在非常靠南的位置,成了塔希提岛最明亮的几颗星星。然而两人眼里只有那颗不同寻常的新星。它高悬在夜空中,纹丝不动。两位观星手对着它又研究了整整九个小时。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绕过那个怎么躲也躲不开的结论。他们动用了一切能想到的手段,利用三角法测量夜空,然而那可怕的想法已确定无疑。两人万般无奈地得出结论。
先开口的是图普那:“新的星星不会动。”
“它是固定的。”特罗罗附和道。
两人这几句只言片语的含义与以往不同。过去,他们说起过那些犹如美丽的舞娘一般、不断穿梭于各个星座的明亮星辰,并将那些“静止星”与之比较。但他们也发现,这些所谓“静止星”其实也是移动着的。它们从东方的天空中升起,在西方落下。一些在南十字星座周围快速移动的星星会从一个位置快速滑落到另一个位置,其中有几颗从未消失在海浪之下。不管哪种星辰,都会在天空中移动。而这颗新星则是纹丝不动。
“我们最好跟国王商量一下。”图普那提议。当他们走到船后部时,塔马图阿还在睡觉。谁也不敢惊醒沉睡中的人,因为他的灵魂还在外游荡,害怕来不及钻回沉睡者的眼角。失去了灵魂,人就会发狂。塔马图阿睡得正香。叔父慌张起来,不敢报告那一动不动的、不祥的星辰。
“你能咳嗽一声吗?”他问特罗罗。领航员咳了一声,没有用。
“有什么法子让他知道咱们正等着他醒过来呢?”图普那不耐烦地问道。他走出茅屋,拿起一把船桨,拍了拍船帮。听到这个声音,国王像任何一个听到动静的船长一样,立刻紧张地一骨碌爬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让游荡在外的灵魂有充分的时间爬回眼睛里。
“出什么事了?”
“有个特别重要的预兆。”图普那悄声说道。他们指给塔马图阿看那颗新的星星,说道,“它不会动。”
三个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又观察了一个小时,然后叫来老图拉,问道:“泰恩在天上放了一颗不会动的星星。这说明什么?”
老妇人执意又研究了一个小时,最后确认他们几个的观察是正确的。这颗新星的确没有移动。可是,该如何解释这个预兆呢?她停顿了一下,说:“泰恩主管所有的星星。如果他将这个神迹呈现在我们面前,就说明他想训诫我们。”
“什么意思?”国王不安地问道。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预兆。”图拉回避道。
“会不会是泰恩在我们眼前设置了一个固定不动的障碍?”塔马图阿问道。他的责任是在航行中按照天神的意愿行事。其他人可以误读这些预兆,他却绝对不可以。
“看上去的确如此,”图拉说,“否则,为什么这颗星星被放在那里,像块石头一样?”
巨大的恐慌笼罩着他们。假如泰恩反对这次出海行动,他们将全部丢掉性命。现在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但是,”图普那回忆道,“祷文里头说,当西风停止时,我们应该朝着新的星星的方向划桨穿过无风带。这不就是那颗新的星星,固定在空中,为我们所用吗?”
他们就这个乐观的解释讨论了几分钟,觉得也有道理。于是众人决定:在接下来的一天里,继续跟着西风随波逐流,到黄昏时再将全部预兆放在一起综合考虑。四人各自回到指定位置,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在那个夜晚余下的时间里,特罗罗独自站在船头,仔细观察着这颗新的星星,脑海中渐渐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这个想法开始时并不清晰,仿佛远方传来的鼓点一般模糊,随即,恍如泰山压顶一般,令他无法抗拒。
特罗罗轻声说:“如果这颗新的星星是固定的……假设它真的夜复一夜、每时每刻都挂在那儿,假如在这片新的夜空中,每一颗星星都能按照已知的模式与它联系……”方才那个强烈的念头突然断了线,于是特罗罗重新梳理了一遍。
“如果这颗星星静止不动,那么它与地平线之间必然保持着某种固定的距离……不,不对。我的意思是,从每座岛屿看去,这颗固定的星星必定保持着某种已知的距离……从塔希提岛开始说起,我们确切地知道哪些星星会出现在塔希提岛的正上方,也知道它们一年中每晚、每个小时的位置。那么,如果这颗位置固定的星星……”
清晰的逻辑思维又中断了。然而特罗罗隐约觉得,天神们一手操纵的某个宏大的蓝图正在逐渐清晰。于是他用一只胳膊搂住天神泰恩的桅杆,将全部身心都倾注到这颗新星上。“如果它永远挂在那里,那么每座岛屿必然都会与它保持着某种关联。那么,只要知道那颗星星的高度,就可以精确地知道自己还得向北方或南方再航行多远才能到达要找的岛屿。只要能看到星星,就知道岛屿的位置!就能知道岛屿的位置!”
这个想法如此清晰。特罗罗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想通了一套全新的航海体系,全拜泰恩的礼物——那颗固定不动的星星——所赐,他想:“这片水域的水手多么幸福啊!”一颗只消看上一眼就能确定纬度的星星。“天上的一切都有了固定的位置!”他兀自喊叫起来,“我将得以在这片天空下自由驰骋。”他欢喜地朝西边看去,“七目星座”正朝他眨巴着眼睛。黎明即将到来,特罗罗对星星们悄声说:“你们带领我去的新大陆一定无比美妙,它周围的海洋如此有序,它头顶的星空如此有序。”
在这次航行中剩下的时间里,在难熬的漫漫长日中,独木舟上唯有特罗罗无所畏惧。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平安脱险。泰恩不会随意将那颗固定的星星挂在那里,除非为着某种崇高的目标,而他特罗罗,已经领会了天神的用意。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让任何人觉得他配得上自己的名字——智者特罗罗。而且他注定无法像叔父图普那一样,成为一名祭司。这的确令人遗憾,因为他们需要祭司。在政治上,他缺乏哥哥那样的谋略。然而,在今夜,特罗罗证明他能做到其他任何同伴都做不到的事情:借由夜空中的一丁点儿证据,他从中推导出了一套全新的科学。这是任何人的头脑都无法超越的成就!特罗罗在这个夜晚所预见到的,将成为整座群岛上一切海上导航的依据。他们在大海中的位置由此确定。这个发现让特罗罗喜不自胜,他几乎放声歌唱起来。遗憾的是,在诗歌方面,他并无多少天赋。
但是,即使是在这个胜利的时刻,特罗罗也感到一种困扰他多日、而且显然不会就此消失的空虚感。他终于领悟到这颗固定星辰的意义,正想与玛拉玛讨论时,她却不在身边,而跟特哈妮讨论这样的事情根本没意思。玛拉玛与特罗罗总是心有灵犀,而美丽的特哈妮则只会看着天空问:“哪颗星星?”玛拉玛那最后的呼喊——“我就是你的独木舟!”一直奇异地萦绕在特罗罗的耳际。在某种意义上,她的确是。玛拉玛才是这艘独木舟不断前行的精神寄托。特罗罗面前的波浪上,不断浮现出玛拉玛沉痛的面庞。“守候西风”号一路飞驰,冲过这张幻想中的面庞。独木舟掠过水面的一刹那,玛拉玛的面孔倏然微笑,特罗罗便觉得万事顺利。
他们一头扑进无风带的热浪之中。白天,阳光无情地暴晒着他们。夜晚,预示着干旱的星星嘲弄他们。到了现在,远处降下的暴雨已不会撩拨起他们的热望。他们心里很清楚,不会下雨的。
特罗罗特意安排,不让马图和帕这两位最强壮的划桨手同时划桨。另外,在右边船壳里拼命干上一小时,会拉伤左肩膀的肌肉,所以,划桨手们接下来要换个边,把右肩膀的力气也耗尽。每次轮班时,六名划桨手去休息。同时独木舟能一直向前。
有时,身体强壮的女人会接替划桨手,这时轮班时间便缩短为半个小时。而在船壳的底部,工匠和奴隶们不停地把从拼接船舱的木板之间的缝隙中渗进来的水舀出去。
刮起风暴时,淡水很充足,但那时主要是靠船帆鼓风向前走。而现在,男人们汗流浃背、拼尽力气划着桨,却没有了淡水。每个人都说,这实在太讽刺了。国王下令分配给每个人的水越来越少。人们工作越卖力,能喝的水就越少。
女人们几乎得不到任何淡水,她们忍耐着巨大的痛苦。奴隶们早已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农夫们承担着尤其残酷的任务。他们必须轻轻掰开猪崽的嘴巴,往里倒进维持它们生命所需的淡水,而他们自己其实比这些动物更需要水分。死掉一个农夫算不了什么,死掉一头猪却是灾难性的。
独木舟依然前行。夜间,特罗罗的双唇如同火烧一般,他把半只盛满海水的椰子壳放在靠近船头的甲板上,他则从中观察那颗固定不动的星星的倒影,只要椰子壳里一直有这个倒影,他就会一直保持原来的航线。
天将破晓时,红眼睛图拉坐在酷热之中,衰老的身躯几乎被太阳晒焦。她还在琢磨着那些预兆的含义。一连几个小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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