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移了不短的距离。因为如果他们正航行在去往努库希瓦岛的路上,那么“七目星座”在空中的位置应该比现在高得多。但是要想确定具体往北偏移了多少,导航员们还得等三星连线出现之后才能有结论。离三星连线出现只有不到两个小时了。
三人继续等待。三星连线终于升入夜空。一切都清楚了。独木舟偏离通向努库希瓦岛的航线后,往北偏离了很远很远。现在已经来到了一片未知的海域,没有机会去补充给养了。船员们神情紧张地来到后舱,向国王报告:“风暴已经把我们带到了比特罗罗预想的更远的地方。”
国王一脸忧虑,问道:“我们迷失方向了吗?”
图普那叔父回答说:“我们现在离努库希瓦岛很远,看不到熟悉的陆地。”
“就是说,我们迷失方向了?”国王追问道。
“没有,我的侄子,我们没有迷失方向,”图普那认真地说,“我们的确被带到了遥远的天涯海角,然而并没偏离我们的航线。我们在寻找‘七目星座’注视之下的土地,今夜所抵达的地方,是我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要是能勒紧肚皮……”
虽然塔马图阿几天前允许高挂船帆,心里猜测独木舟可能会因此错过努库希瓦岛,但那时他仍心存侥幸,以为说不定可以误打误撞地登上那座已知的海岛。没准儿跟当地人意气相投,还能在岛上定居呢。事到如今,他只能横下一条心,继续探索下去。国王的心里毫无信心。
“我们还是可以扭转航向,找到努库希瓦岛。”他建议道。
特罗罗没有说话,让老图普那去争辩:“不,我们已经离得太远了。”
“但是我们去哪儿呢?”
这次北上探险,图普那只背诵过唯一一句经文,他又念了一遍。经文中说:“让独木舟一直跟随着风暴,直到风暴止歇。进入死亡之海后,那里的灼热将会烤化白骨,那里没有一丝风。挥起双桨,划向新的星辰。风从东方吹来时,乘着东风向西航行,直至找到‘七目星座’之下的土地。”
国王本人也是位本领高强的观星手,他指着正北方问道:“那么我们要找的土地就在那里?”
“是的。”图普那赞同道。
“我们从这边走?”国王手指着东边,残余的暴风还在推着独木舟。
“是的。”
这条路线似乎不可思议,本应通向梦想之地,却不得不南辕北辙,越航越远,国王大声说:“我们能确定就是这条航线吗?”
“不能。”老人承认,“我们不能确定。”
“那为什么还……”
“因为根据仅有的信息,这是正确的做法。”
国王心里从来不曾忘记自己要为五十七人的生命负责。他抓住图普那的双肩,直截了当地问:“‘七目星座’之下的土地,对那个地方,你知道多少?”
老人回答道:“我认为,曾经有很多独木舟来过这片水域。有些是被暴风吹来的。其他的跟我们一样,逃亡至此。因为没有人回来过,所以这些独木舟是否找到了陆地,我们并不确定。但有些人想象着那里的情形,唱出了这篇祷词。”
“就是说,是梦想在指引着我们的远航?”塔马图阿问道。
“是的。”
独木舟绝不屈服于悲观沮丧的情绪。“七目星座”的再度现身使划桨手们和女人们兴奋不已。趁着观星员们正在商议大事,鲨鱼脸帕把船桨交给别人,抓起披在肩头的一片塔帕树皮,蒙住头,在甲板上跨着大步跳来跳去,模仿起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他喊叫着:“我是谁?”
“他是波拉波拉岛上的无头国王!”马图喊道。
“看看胖子塔泰,还梦想做我们的国王,他的头都被砍掉啦!”
帕胡乱比画着滑稽的动作,做出给无头国王加冕的怪相。划桨手们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给他打着拍子。一个女人拿出一面小鼓,高亢的鼓声仿佛有着金属般的质感。夜晚的狂欢由此拉开了序幕。
“这是什么舞蹈?”塔马图阿问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图普那回答。
“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国王问特罗罗。
“是的。”年轻人迟疑地说,“帕在……这个,塔马图阿,有些人听说胖子塔泰要在我们走后成为波拉波拉岛的国王……”
塔马图阿看着无头的舞者,问道:“于是你们就偷偷溜到哈瓦克岛上去,有的人……”
“是的。”
“塔泰丢了脑袋。”
“这个,是的。你知道,我们觉得……”
“你们知道那可能会葬送整个出海计划吗?”
“我们确实有可能葬送整个出海计划,但是我们认为塔泰村里的人可能不会那么快就来到波拉波拉岛……”
“怎么不会?”
“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个村庄已经没了。”
塔马图阿国王借着半弦月的光辉注视着亲爱的弟弟,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古老的鼓点使他无法理智地思考。国王突然跳了起来,向前转着圈来到帕跳舞的地方,加入了专属于波拉波拉岛历代国王的宫廷舞蹈之中。他像个孩子般做出种种动作,摆出各种姿态,讲述着那早已被遗忘的故事。最后,他抓住帕的塔帕树皮,盖在自己头上,跳起了这支受人欢迎的哈瓦克无头国王之舞。鼓声达到高潮时,他扔掉塔帕树皮,在夜风中站得笔直,狂喜地喊道:“我们没有像懦夫一样离开!我,国王,不敢攻击那些邪恶的蠕虫,那丑恶的面孔,那环礁湖里发臭的、恶心的死鱼。我怕危及即将到来的航行。然而我身边的帕不畏惧。马图不畏惧。我弟弟……”塔马图阿欣慰地看着坐在船舱后面黑暗中某处的特罗罗。国王没有说下去。他迸发出魔鬼般的力量,跳起胜利的舞蹈,口中高喊:“我以勇士的名义起舞!让我们开始这迟来的庆祝!”他下令再打开一份食物,敲起更多的鼓。大家想喝多少水,就给他们喝多少水。
他们彻夜狂欢,好似一群不管天会不会亮的孩童。他们开心得醉了,拿出本该省下的干粮一通大嚼。这是一个疯狂美妙的胜利之夜。每隔半个小时就有人喊道:“帕!跳那个无头国王的舞!”接着,一种野蛮的胜利之感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尖叫着用岛上传统的脏话侮辱那已被消灭了的敌人。
“哈瓦克岛有一股烂肉的恶臭味!”
“哈瓦克岛那些没用的垃圾,为他们的耻辱乐一乐吧!”
“胖子塔泰怕得直发抖。他脑袋上的毛也抖个不停。他滚到一边,好像躲在窝里的母鸡。”
“哈瓦克岛的战士全是海上的泡沫,是只会玩泥巴的三岁小孩儿。”
特罗罗受到兴奋情绪的感染,跟着喊道:“胖子塔泰是丧家犬,是粪便之中的粪便。”他的声音在风中那么刺耳。特罗罗碰巧向前看去,发现美丽的特哈妮正抱着双手抱胸靠在桅杆上,为父亲的受辱而流泪。接着,他看到左船壳里的马图碰了碰女孩儿的手。
马图说:“打了胜仗就是这样。你必须原谅我们。”难听的叫骂声又从船舱后面响了起来,鼓点继续敲着。
黎明时下起了雨。塔马图阿国王清点了庆祝仪式中被浪费的食物,他懊悔地想:“我们简直是没长大的孩子,刚刚才发现自己迷了路,才过半小时,却把一周的食物都给吃掉了。”他追悔莫及,于是颁布了一道严格的命令——被浪费掉的食物必须勒紧裤腰带弥补回来。“即使我们淡水充足,”他警告说,“每人每天也只可以喝一杯。”
就这样,无视身后仍在肆虐的残余的暴风雨,航海者们心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一直向着东方驶去。第九夜、第十夜……第十五夜,就这样过去了。他们轻便的独木舟是那个时代中地球人在海上驾驭过的最轻快的船。“西风”号的时速超过八英里,以平均一天两百英里的速度航行着。日复一日。假使他们要去阿兹台克人建造的伟大神庙,他们已经走完了大半路程;倘若他们要去北方夏安人和阿帕切人无所作为的北方陆地,也已经走了不少路程。然而,沿着他们目前的方向,在他们抵达大陆之前,沿途没有任何陆地。一旦到了赤道无风带附近,他们甚至会渴死或饿死。但是,他们按照特罗罗的计划一直前行着。每到黎明,太阳升起,船上都充满恐惧。而每到夜里,星辰纷纷归来,为他们确定航速,短暂的欢乐又会出现。白天是敌人,充满意外。每个小时,船员们都会再次认识到自己正在茫茫大海上,茫然无靠。夜晚带来慰藉。熟悉的星辰,历经盈亏渐渐圆胖起来的月亮,暮色中发出柔和鸣叫声的鸟儿,这些都给船员们带来了极大的精神慰藉。这是怎样的经历啊!他们挨过漫长的一天,送走反复无常的太阳,看着夜幕降临,目睹晚星和游荡的同伴们在夕阳西斜处相伴现身。他们看见一片巨大的虚无。“七目星座”探出头来,悄悄透出一丝讯息:“你们正在接近我们护卫着的土地。”
那样的夜晚何等奇妙,何等奇妙!
第六章
独木舟踽踽东行,风暴渐渐减弱,海上的作息越来越固定。黎明时,六名奴隶停止舀水,开始打扫独木舟。农夫们在牲口群里走来走去,把几个小时前从海里抓来的鱼和上船帆里收集的淡水、拌上甘薯泥,扔给猪和狗们吃。鸡可以吃干椰子和鱼肉,如果它们不快点儿吃完,就会有一些瘦长的黑色物体趁着奴隶们看不见,冲出货舱抢走食物。所有的海上旅行,船上都会混进老鼠。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它们才是最后饿死的。这些老鼠靠吃死人尸体在海上支撑,能够漂流很多很多天。
草屋里的女人们醒来之后,女性奴隶会进屋倒尿壶,干其他琐碎的杂事。她们得把用塔帕树皮隔开的茅屋一角清理干净,那里是经期妇女待的地方。月经是禁忌,会招来死亡,此时,男女之间禁止任何交流。
但总的来说,在陆地上被严格执行的禁忌,到了拥挤的独木舟上,只好暂时放松一些。例如,在岸上,不管哪个划桨手跟国王靠得像现在这样近,或是踩到了国王的影子,甚至是踩到了斗篷的影子,都会被立即处死。但在独木舟上,禁忌就没那么严格了。国王在船上走来走去时,难免会被人触碰身体。水手们便像被诅咒了似的立刻缩回去,而国王却毫不在乎这些冒犯。
与烹饪有关的禁忌也暂时中止了。船上没有哪个人拥有传统习俗所规定的崇高的御厨身份。同样,负责给国王打扫便壶的人也没参加这次航行。于是便由一名战战兢兢的奴隶负责把这些高贵的排泄物扔到海里去,而不是按照习俗规定,将其偷偷埋在一片圣洁的小树林里,防止敌人找到它们,并用邪恶的咒语咒死国王。
旅行中的女人们不方便。显然,食物应该留给那些出力划桨的男人。狗和猪也得喂,以便能在新的土地上繁衍后代。因此,几乎没有什么食物留给女人。正因如此,她们一有机会就放出鱼线,目不转睛地盯着鱼钩。她们逮到的第一条鱼会献给国王和特罗罗,第二条则献给图普那和他的老太婆,接下来的四条给划桨手,第七条和第八条喂猪,第九条喂狗,第十条喂鸡和老鼠。如果还有多的,女人们才可以自己吃。
发放食物的时候也是万般谨慎,一次只发一小片。到手的这点儿食物,滋味多么好啊!男人们拿到那根又酸又硬的面包果,放在嘴里嚼的时候,往往回想起当年狂饮大嚼、挥霍无度的宴席。为什么会把新鲜甘美的面包果大把大把地丢给牲口呢?然而当国王命人打开一个跟竹竿差不多长、装着干芋头粉的容器的时候,最解馋的吃食——群岛上的美食之王——才最终登场。国王把营养丰富的紫色淀粉分给大家。芋头粉入口后会变得黏黏糊糊的。男人们都露出了陶醉的笑容。
芋头粉很快就吃完了。干面包树果的储量也在急剧减少。甚至雨也停了。塔马图阿国王只得继续削减食物的配给。最后,船员们每天只能吃两口固体食物,喝两小口淡水。女人和奴隶还得减半。除非女人们能钓到鲣鱼或者在船帆里收集到淡水,否则全体船员只得挣扎在饥饿的死亡线上。
淡水刚开始供应不足时,国王和特罗罗发现了一件所有处境类似的航海者都会发现的、令人疯狂的烦心事:每当炽热的阳光把人们烤得口干舌燥时,每当船员们一心只想着喝上一口水时,总会有一场暴雨在独木舟或左或右的一英里处不期而至,将大量淡水倾泻到海中。暴雨就在咫尺,然而当人们发狂似的挥桨划过去时却徒劳无功,因为当独木舟到达时,暴雨已经移动了位置,只留下船员们发烫的双手和更加难忍的焦渴。就连像特罗罗这样的顶尖领航员也无法预知这种心血来潮的怪雨,从而赶过去截住。船员们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划。嘴唇发烫、双眼冒火的他们,试图不去理睬那可望而不可及的暴雨,只是盼望着,如果像那些老水手一样,意志顽强地划下去,早晚有一场雨会降落在独木舟上。
同时,在船上的男男女女之间,在那十二个没主儿的女人和三十四个光棍之间,最奇异的情感产生了。也许用“没主儿”这个词来形容那些女人并不准确,其中有些人在波拉波拉岛上已经是某些男人的妻子了。但是大家都清楚,在这次远征中,只要一上岸,任何女人都必须接受两到三个没有妻子的男人做丈夫。没人会对此大惊小怪。于是,在漫长的航行中,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开始谨慎考虑两个选择:要么,跟那些已经确定了女伴的人建立亲密的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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