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一怔,“记不大清楚了。”
“忘了这么多?”卫南辞拧了拧眉,却没多计较这个问题,而是开口朝他解释道:“三年前的冬天,你大哥回祁州老家过年,途中遇到山匪,马车坠了崖。他的腿就是那个时候受了伤,再也没站起来过。”
“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原悄不解。
“和他同路的,还有我兄长。”卫南辞道。
原悄一怔,他怎么从来不知道卫南辞还有一位兄长?
难道……
“我失去了兄长,你大哥成了如今这样……”卫南辞道:“他们谁都没做错什么,只是一起遇到了意外。但是从那之后,我与你二哥就变得越发水火不容,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看对方不顺眼。”
原悄闻言目光一黯,不禁有些难受。
他从前在有关战后创伤的课上听老师讲过,一起经历过灾难的人,有的会因为经历过同样的痛苦而变成知己,也有人会因为难以愈合的创伤,对彼此产生某种“应激”情绪,一旦见到对方就会想起那段痛苦的经历,从而将内心的痛苦转化成对彼此的负面反馈。
原悄猜想,卫南辞和原君恪可能就是这种情况。
因为他们的兄长,在同一场灾难中,遭遇了变故,而他们两人显然都没过去那个坎儿,心中的愤懑和懊恼无处宣泄,只能在每次被对方勾起回忆时,将其转化为某种外化的对抗情绪。
“那你见到我的时候,会有不好的感觉吗?”
“我那个时候不怎么认识你,都没注意过原君恪还有个弟弟。”卫南辞苦笑道。
幸好他是在三年后认识的原悄,过了这么久,当时那种愤怒和难过已经被消磨了大半,他如今甚至可以心平气和地朝原悄说起这件事。
原悄看着对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与此同时,他也不禁有些纳闷,当年那场事故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何他所知的原书情节中,一概没有提及,只用一句“原君怀遭遇意外”就一笔带过了。
可惜原悄不知道该找谁去要答案。
他已经穿过来这么久了,脑海中这本书的情节都未补充完整,他甚至不知道卫南辞和自家两位哥哥在书中是什么结局。
当日,待原悄暖和得差不多后,便动手和卫南辞一起将剩下的沙盘组装好了。
卫南辞对眼前这成果很是满意,忍不住绕着看了好几圈。
“那我就带着金锭子先回去了。”原悄一边收拾箱子一边道。
“到了该用饭的时辰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卫南辞说罢出门吩咐了人帮忙将箱子收拾好,又让他们招待金锭子在营中用个饭,这才拉着原悄走了。
卫南辞带着原悄去了京城很有名的一家饭庄,叫江月斋。
巧的是,这江月斋正好在余舟的济仁堂对面。
两人挑了二楼靠街那侧的雅间,透过窗户正好能看到对面的济仁堂。
“余先生这济仁堂真够气派的。”原悄开口道。
“十几年前那会儿,济仁堂还不是医馆。”卫南辞一边点菜一边朝他解释道。
“那是什么?”
“花楼。”
原悄闻言险些被水呛到,“花楼?”
“这件事情就说来话长了,我只听说我师父和余先生是在这里认识的,后来出了一些变故,花楼被查封了,余先生就将这里改成了济仁堂。”卫南辞道:“这里是整个大渊朝,唯一一家敢给人动刀子的医馆。”
“动刀子?”
“嗯。”卫南辞道:“有些病靠着吃药扎针是好不了的,比如肚子里有东西坏了,得动刀子才能治好。”
原悄闻言十分惊讶,心想古代这样的医疗水平,竟然还有手术吗?
“据说当年百姓听说此事后都不敢上门,直到余先生的人救活了一个难产的妇人,母子平安。”卫南辞道:“从那以后,济仁堂就出了名了,每年都会有胆子大的,愿意来试试。”
毕竟,有些病不治就是死路一条,治了尚且有一线生机。
“给人动刀的点子,是余先生想出来的?”原悄问。
“是吧。”卫南辞道:“具体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回头你可以找余先生问问。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过了年就会找他瞧病,这眼看都十五了。”
原悄本来对于“治病”一事还有些抗拒,生怕节外生枝。
但如今从卫南辞口中听了这么多余舟的事,又不禁有些好奇起来。
他是见过余舟的,对方虽然比他年长一些,但相处起来却是个简单温柔的性子,若非卫南辞今日所言,他实在难以将这些事情和对方联系起来。
原悄越想越觉得有些奇怪。
可他一时也没想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两人说话间,伙计便将酒菜端了上来。
“不说余先生了,你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吧?”卫南辞一边帮他夹菜,一边道。
“元宵节?”原悄道:“上元节。”
“上元节是……年轻男女互诉衷肠的日子。”卫南辞像是生怕他不知道似的,认真朝他科普道:“女子会选在这一天送心上人荷包,男子则会赠玉佩或者珠钗,以此互表心意。”
大渊朝民风开化,对女子没有那么多约束,未婚的年轻人可以适当地表达情意,没有那么多顾忌。原悄从前对上元节稍稍有些了解,知道古代人都很重视这个节日,不过听卫南辞这意思,大渊朝的上元节好像和情人节差不多。
“我还听人说,只要是在这天表白心意,一般都不会被拒绝的。”卫南辞暗戳戳地道。
“怎么可能呢?”原悄笑道:“若是一个姑娘讨人喜欢,有两个男子朝她表白,她总不能都答应吧?这两人中必然有一个会被拒绝。”
卫南辞心道,三郎今日怎么跟块木头一般?
他都暗示地这么明显了,对方却好像没听懂似的。
“反正……如果是我,不管谁朝我表明心意,我都一定会答应的。”他说罢认真盯着原悄看了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原悄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纳闷,暗道卫副统领今天好像喝了假酒。
但他见卫南辞正在兴头上,也不愿驳了对方面子,便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在江月斋用完了饭,卫南辞特意带着原悄路过了长宁湖边。
他抬手遥遥指了指岸边那颗绑了红绳的大柳树,开口道:“明晚望月阁会在湖心岛放烟火,在烟火结束之前,我会在那颗大柳树下等着……”
原悄:……
他不会是要玩儿真的吧?
卫副统领这是想谈恋爱想疯了?
竟然打算往树下一站,谁来表白就跟谁走?
第35章
卫南辞说过那番话之后, 便直愣愣地看着原悄,似乎是想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回应。
原悄被他看得有些不大自在,只能开口道:“那你记得多穿点, 夜里湖边肯定冷。”
“嗯。”卫南辞点了点头, 温声道:“你也是。”
交代完了自己的打算,卫南辞就将原悄送回了原府。
今日原君恪回来的早,正在院中与管家说话呢, 看到原悄便将人叫住了。
“去哪儿了?”原君恪问他。
“我……”原悄有些心虚,转移话题道:“二哥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原君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开口道:“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着我?不会以为你二哥这个羽林卫统领是吃素的吧?”
“二哥……你都知道了?”原悄小心翼翼问道。
“从前的事情既往不咎,就当是你还了卫南辞的人情。”原君恪道:“但是往后,我希望你能与他保持距离。”
原悄忙点了点头:“好的二哥。”
“明日一早你随我进宫一趟。”
“啊?”原悄惊讶道:“是有什么事情吗?”
“陛下此前提过要招揽你为朝廷做事,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 当时说是……过了年再说。”
“明日就十五了, 也是时候替你安排了。”
原悄一听说要单独见皇帝, 还挺紧张地, “二哥,陛下会跟我说什么啊?”
“左右不过是问问你想做什么, 能做什么, 有何要求。”原君恪道。
“那我应该怎么说?”
“照实说, 别狮子大开口就行。”
原悄点了点头, 心中还是有些打鼓。
但他二哥素来不爱揣测皇帝的心思, 因此在他面前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
不过当晚原悄也想明白了,二哥没有叮嘱他,也就说明此事他不必有太多顾忌。想通了此节, 他便放松了下来。
次日一早, 原悄跟着原君恪进了宫。
今日休沐, 皇帝不必早朝,是以一大早便在御花园里赏梅。
原悄被带过去的时候,皇帝正与身旁的一个妃嫔说话。
见他被带过来,对方便让人都退下了,只留了近身伺候的内侍。
“你与你二哥的气质看着倒是不怎么像。”皇帝开口道。
“回陛下,小民与家中的长兄长得更像一些。”原悄垂着脑袋规规矩矩答道。
“今日朕找你过来只是闲聊几句,你不必拘束。”皇帝说着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原悄忙走近了几步,趁机偷偷看了一眼对方,皇帝看着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长相周正、气质儒雅,虽然自带一股帝王的贵气,却并不怎么让人惧怕。
“上回在猎场,朕看过你制的弩,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陛下谬赞了。”
“朕听说在老三的生辰宴上,那帮武人还险些为了你的弩打起来?”
“呃……”原悄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小心翼翼答道:“都是小民偷懒,不想制那么多弩送人,这才辜负了三殿下他们的抬爱。”
“哈哈哈哈。”皇帝显然没想到他竟会这么回答,笑道:“你比你二哥可有意思多了。”
“呵呵。”原悄干笑两声,“好多人都这么说。”
皇帝被他逗得乐了半天,这才收敛了笑意,“想必你二哥也与你提过,朕想将你招入军中,为朝廷做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但凭陛下吩咐。”
“京城有京郊东西两个大营,巡防营,还有你二哥的羽林卫。”皇帝道:“你可有属意的去处?”
原悄一怔,心道这还能让我自己挑?
他原是想说去羽林卫,但话到嘴边又忍不住有些顾虑。
若是提了羽林卫,皇帝会不会觉得他和二哥串通好了?
原悄不懂这些事情,生怕给自家二哥惹麻烦。
“还是陛下做主吧,小民都听陛下的。”
“朕原是想让你去巡防营,但是你二哥与卫南辞不对付,让你去巡防营只怕他要埋怨朕。”皇帝想了想,“京郊大营倒是合适,但出了京城,你没法日日回府陪伴家中亲人。”
原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心道这皇帝替自己想得这么周到吗?
“所以朕想了想,不如就先给你挂个职,暂时哪儿都不必去。”皇帝道:“封你做个甲弩使,隶属军器司,与各营暂时都无瓜葛。”
原悄闻言小声问道:“那小民要做什么呢?”
“就做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制弩也好,你年前不是还制了响箭吗?”皇帝道:“这东西朕听说也不错,你想做什么,便去提请军器司,需要人手或者银两他们都会调拨给你,你也可以自己去各营借调人来配合你。”
比如这响箭是制了给巡防营用的,那他就可以去巡防营找一队人来帮忙,批量制作。至于所有的银子和花销,自有军器司会负责善后。
“陛下……小民要每日去军器司当值吗?”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随意。”皇帝道:“来日朕让人给你弄个腰牌,允你在各营四处走动之便。”
原悄闻言高兴不已。
不用点卯还能挣俸禄,做的也是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样的好差事去哪儿找啊?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那个……没了。”
“问吧,朕让你问,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小民想问问,每个月的俸禄是多少?”
“你二哥俸禄的一半。”皇帝道。
“这么多!”原悄没问过原君恪的俸禄,但他知道那个数目应该不少。
“整个京城像你二哥这样的人才虽然不多,但两三个总还是有的,可你不一样。”皇帝道:“给你原君恪一半的俸禄朕都觉得少,只是如今你尚且年幼,朕也要看看你的性子,让你多磨练一二。若你好好表现,将来朕自是要赏你的。”
“多谢陛下。”原悄忙朝皇帝行了个礼。
他还记得这位陛下出手有多大方,对方当年可是赏了他二哥一处豪华庄子。
从御花园出来之后,原悄远远便看到原君恪负手等在外头。
“二哥!”原悄快步跑上前。
“没说错什么话吧?”原君恪问。
“我还以为二哥不担心我呢。”
“废话,你是我弟弟,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原悄心中一暖,冲原君恪笑道,“陛下说让我做甲弩使,这是什么官儿?大吗?”
“前朝的甲弩使是正八品,在京城不算是很大的官职。但据我所知,我朝的军器司如今并没有这个职位,这应该是陛下专为你设的职。”
“正八品,也行吧。”原悄道:“陛下说给我你一半的俸禄。”
“不要骄傲。”
“我没骄傲。”原悄扯了扯原君恪的衣袖,“二哥,你陪我去一趟玉器铺子。”
“做什么?”原君恪问。
“我如今要拿俸禄了,去挥霍一下。”
“……”原君恪无奈一笑,带着他出了宫。
两人去了街上的玉器铺子,原悄在里头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了一块羊脂玉制的玉佩。
“好看吗?”原悄问原君恪。
“还行吧。”
“二哥你先替我付银子,等我领了俸禄还你。”
原君恪闻言只能取了银子替他付了。
“今天是上元节,人家年轻的男男女女都要护送信物,我想着买一块玉佩送给大哥。”原悄道:“旁人有的东西,大哥也得有。”
原君恪盯着自家弟弟看了一会儿,心中颇为欣慰。
不过他嘴上还是忍不住问道:“今晚也没有人送我信物。”
“哎呀,差点忘了。”原悄道:“要不二哥你也挑一块?”
“算了,花的都是我的银子。”
原悄将玉佩收入贴身的衣袋里放好,这才跟着原君恪出了铺子。
两人路过济仁堂时,原悄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顿住脚步,朝原君恪道:“二哥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余先生在不在。”
“你找余先生做什么?”
“我有点事情想朝他请教。”
原悄说罢便快步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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